
秋风起时,中国人的筷子会自动拐弯。拐弯的方向不定。有人拐向阳澄湖,有人拐向太湖,有人拐向兴化。可若你细问,哪一只蟹最配得上"王"这个字,我的筷子会拐向盘锦。不为别的,为那一口膏。那口膏,是等出来的。等了一年,等成了一壳秋色。
盘锦的蟹,喝的水跟别的蟹不一样。辽河从上游来,带着泥沙,带着腐殖质,带着整片东北黑土地的养分。渤海从下游来,带着盐分,带着矿物质,带着整片大海的筋骨。两股水在入海口撞在一起,谁也不服谁,打了几千年,打出了一种不咸不淡的水。蟹喝了这种水,壳是青的,不是灰的。肚子是白的,不是黄的。爪子是金的,不是暗的。你翻开来看,干干净净,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玉。
别的蟹养在池塘里,吃饲料,喝死水,壳是暗的,肉是松的,膏是寡的。盘锦的蟹不一样。它在辽河口的滩涂上跑了一整年,吃的是螺蛳,喝的是活水,扛的是风浪。跑出来的蟹,肉是紧的,膏是满的,一口下去是甜的。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不是别人不会养,是别人没有这条河。河是天给的,蟹是水养的。天给了七分,水养了三分。可没有那七分,三分也白养。这就是一壳秋色的第一层底色。
好蟹看膏。盘锦河蟹的膏,掰开来是一整块金黄。不是散的,不是稀的,是凝的,是实的,像一小块琥珀,嵌在壳里。这蟹在辽河口的滩涂上活了一年。春天水凉,它躲在泥里不动。夏天水热,它蜕了一层壳。秋天水温降下来,它才开始吃,开始长,开始把一整个夏天攒下来的力气,全压进膏里。所以盘锦河蟹的膏,不是脂肪。是时间。是一只蟹用三百天的等待,换来的那一口绵密。你咬下去,先是沙的,然后是绵的,最后是甜的。那种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甜到你不想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好东西不需要语言,膏替你说了。
中国人吃蟹,吃了三千年。三千年里,吃出了规矩,吃出了雅趣,吃出了一整套关于秋天的仪式。最早吃蟹的人是谁?不知道。可最会吃蟹的人,一定是宋人。宋人吃蟹,要有菊花酒,要有姜醋,要有一张红木桌,要有一轮满月。不是为了吃,是为了配。蟹是主角,可主角需要配角。菊花是配角,酒是配角,月亮也是配角。少了哪一个,这场戏都不完整。"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李白说的是吃蟹喝酒。可你细品,他说的也是一种态度,人生苦短,蟹肥正当时,不吃对不起自己。这种态度,盘锦懂的。
蟹是横着走的。小时候觉得好笑。长大了觉得了不起。直着走的动物太多了。人直着走,马直着走,狗直着走。所有直着走的动物,都在赶路。只有蟹,横着走。横着走,不是因为不会直走。是因为不想直走。它有它的方向。它的方向跟别人不一样,可那也是方向。
盘锦河蟹就是这样。别的蟹都在比谁大、谁贵、谁的名气响。盘锦的蟹不比。它就横着走,走自己的路。走着走着,走成了中国河蟹之乡。走着走着,走成了蟹中之王。
吃盘锦河蟹,急不得。先揭盖。壳打开,膏和黄露出来,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你得先看一眼。不是贪心,是敬。敬这只蟹。它在辽河口跑了一年,吃了一年的螺蛳,喝了一年的活水,扛了一年的风浪。现在它躺在你的盘子里,壳红了,膏满了,该你了。先吃膏。膏是精华,一口下去,绵的,沙的,咸中带甜。再吃黄。黄比膏更细,更柔,像秋天的黄昏,暖的,软的。最后吃肉。肉是最实在的,一丝一丝的,白的,鲜的,不用蘸醋,本身就是味道。
人说盘锦河蟹是蟹中之王。王在哪里?不在个头。盘锦的蟹不是最大的。不在价格。盘锦的蟹不是最贵的。王在干净。辽河口的水是活水。每天涨潮落潮,水在流动。流动的水养出来的蟹,壳是青的,肚子是白的,爪子是金的。你翻开来看,干干净净,没有泥,没有腥,没有一丝杂质。水干净,蟹就干净。蟹干净,吃的人就安心。
深秋,辽河口的芦苇白了。一片一片的白,从河边一直白到天尽头。风吹过来,芦花飞起来,像雪。水里的蟹,感觉到了。水温降了,该肥了。它们从滩涂深处爬出来,顺着水流,往入海口走。走得不快,可方向很准。横着走,也是走。有人在岸边等着。等了一年,就等这几天。等蟹来了,蒸一锅,敞开肚子,吃满足了。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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