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馨
四十余载岁月流转,半生风雨匆匆而过,许多往事都已在时光里慢慢淡去。唯有青海格尔木的漫天风雪,还有那个苹果脸的天津姑娘,始终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年年,不曾褪色。每当夜深人静,旧日画面总会悄然浮现,清晰得仿佛从未远去。
那年我十七岁,一身青涩军装,带着少年人的懵懂与赤诚,奔赴西北戈壁执行任务。广袤的高原苍茫辽阔,寒风与飞雪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底色。我驻扎在格尔木火车站旁的军供站,日复一日守着单调又繁重的工作。火车皮从远方运来各类战备物资,我的职责便是仔细清点核对,再目送一车车物资运往不远处的4964筹建处。
彼时的格尔木,天寒地冻,苦寒彻骨。漫长的冬日里,大雪纷飞从不停歇,苍茫戈壁白雪皑皑,荒芜辽阔,望不到边际。军供站的招待所简陋质朴,抵不住高原凛冽的寒风。屋内虽铺着厚实的羊皮垫,盖着蓬松的羊毛棉被,能勉强抵御刺骨低温,却挡不住戈壁狂风的肆虐。
每到深夜,呼啸的狂风便在窗外嘶吼,风声粗粝又猛烈,一遍遍拍打着老旧的木窗。细密的黄沙顺着窗缝源源不断钻进屋内,一夜过后,床头、被角总会落上薄薄一层细沙。清晨醒来,被褥沾着沙尘,混着高原的寒气,清冷又萧瑟。荒寂的戈壁,单调的工作,凛冽的风雪,构成了我那段日子全部的日常。
苦寒孤寂的时光里,一抹温暖的亮色,悄然温柔了我的整个冬日。
每日天刚蒙蒙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光透着清冷的灰白,总会有轻轻的敲门声准时响起。开门的是招待所的女服务员,一个眉眼干净、脸蛋圆圆的姑娘。高原的日光烈、风雪寒,却偏偏养出了她一副好气色,脸庞总是红彤彤的,像挂满晨露的红苹果,鲜活又明媚。
她总是提着炭筐,轻手轻脚走进房间。那时我常还窝在温暖的羊毛被窝里,未曾起身。她熟练地蹲下身,给快要熄灭的火炉添上满满的炭火,跳动的火苗瞬间窜起,暖意慢慢漫开,驱散了一室寒凉。
炉火噼啪作响,屋内渐渐温热,她便不急着离开,顺势坐在我的床边,轻声和我闲谈。话语温柔,语速舒缓,消解着戈壁清晨的清冷与孤寂。闲谈中我得知,她跟着父亲从遥远的天津远赴格尔木,早已在这荒芜的高原生活了许多年。
十七岁的我,一身稚气,不通世事,对男女情愫更是一窍不通。常年在外执行任务,走南闯北,看过山河辽阔,见惯了旷野荒芜。在闭塞荒凉的格尔木,在久居此地的她眼中,我便是见过世面的远方来客。她的言语间,满是好奇与羡慕,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暖意与欢喜。
年少的我心思纯粹,从未读懂她眼底的温柔与眷恋。我只当她是热心尽职的工作人员,感念她异乡他乡的善意与照料。那段时日,她待我格外热忱贴心。每日早早为我打来温热的洗脸水,细心拧好毛巾,悄悄帮我清洗换下来的衣物,事事周到,温柔细致。
我们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从南北风物差异,聊到沿途所见山河,从日常琐碎,聊起各自的故土家乡。漫漫长日,风雪为伴,是她的笑语温柔,填满了我驻守高原的枯燥时光。有时劳作奔波辛苦,她聊着聊着便会倦怠,轻轻侧身靠在床边,安然睡去。
乌黑绵长的秀发软软散落,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爽气息。少年心性纯粹坦荡,我无半分杂念,只静静躺着,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戈壁寒冬里,这份干净又安稳的温暖。
短短几月的相处,短暂却滚烫,成了我余生难忘的珍贵回忆。
任务落幕的那天,我要调离格尔木,奔赴下一个驻地。离别之时,漫天风雪依旧,一如初见模样。素来爱笑开朗的姑娘,眼底盛满了落寞与不舍,语气哽咽地对我说:“你这一走,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再见到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字字戳心,听得我心头酸涩万千。年少的我不懂挽留,身有军务在身,只能遵从指令、奔赴四方。我心知,这片高原遥远偏僻,山高路远,前路漫漫,我们大抵此生再难相见。离别之际,她反复叮嘱我,一定要记得给她写信,一定要记得回来的消息。
我郑重应允,转身踏上了远去的路途。可世事辗转,身不由己。离开格尔木后,我的军旅脚步从未停歇,辗转奔赴新疆、广西、云南等地押运执勤。任务繁重,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我一次次搁置了提笔写信的念头。
彼时总以为岁月漫长,来日可期,总有机会弥补遗憾。却不知,人生很多别离,转身即是一生。
光阴倏忽,四十余年弹指而过。青丝染霜,岁月催人老去,半生奔波浮沉,看过世间万千风景,历经人间风雨沧桑,可我始终没能寄出那一封迟来的信,也再也未曾见过那个苹果脸的天津姑娘。
人至暮年,繁华落尽,心中杂念渐消,旧日情愫却愈发清晰。无数个静谧的深夜,我总会梦回格尔木,梦回那座风雪中的军供站招待所。梦里的场景一如往昔,漫天风雪簌簌飘落,炉火温暖明亮,那个年少的姑娘依旧坐在我的床边,眉眼温柔,静静凝视着我,迟迟不肯离去。
历经半生风雨,我终于读懂了年少时未曾看懂的深情。那个荒芜高原的寒冬,那个温柔热忱的姑娘,藏着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慕。她把他乡的温柔、年少的欢喜,毫无保留地给了远道而来的我。
只是当年年少懵懂,错失了一腔赤诚,辜负了满眼温柔。
高原风雪年年如故,只是故人早已散落天涯,杳无音信。这段尘封在岁月里的青涩相逢,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只剩经年不散的风雪,和一份迟到半生的懂得与遗憾。
岁月无声,往事长存。漫漫余生,唯有遥祝远方的她,岁岁平安,岁岁无忧,此生安然,岁岁静好。这一段格尔木风雪里的年少情缘,终将伴我余生,温暖如初,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赵国忠,笔名钟馨,退役军人,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二十余篇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等平台,文字平实暖心,以纪实笔墨诠释军人责任与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