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在我童年时期,就听父亲频繁提到一个地方“邦达”,他每次谈及时眼里都泛着光,虽然絮叨的故事都一样,但仍旧“常说常新”。那时我对邦达的印象就两个字“荒芜”。长大后,品读父亲的好多文章都与这个地方有关,渐渐地明白了他热爱的土地里藏着天地赋予的辽阔和韧性,记录着他斗志昂扬的青春与军人们的血色往事。两个月前,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再三叮嘱一定要把骨灰带去邦达,撒在他二十几岁当兵的地方,那是他魂之所归的终点。我答应了他,我一直觉得他的离开,也只是脱离了时间的维度,去了更广袤的空间。
六月六号我和先生在父亲的战友杜红宁阿姨的陪同下,一起携带着骨灰盒从重庆飞往邦达,帮父亲完成了这次“安家”。感恩诸多战友叔叔、阿姨的关爱,也由衷的感谢邦达航站的王副总给予的支持帮助;小蔡老师周到细心的接待陪同。我以狭窄的视角,揣溢出来的情,幻想每一处自由,藏匿于文字中。谨以此文来怀念我的父亲,也献给曾经在这里抛洒过青春热血的军人们。
《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心之所向.魂归邦达
——带着父亲的骨灰归队
作者‖夏维朵(重庆)
组稿‖杜红宁(成都)
飞机降落在海拔4334米的邦达机场,我瞬间有一种落地云端的感觉,走出航站楼,前面是山谷的尽头,后面是山谷的另一个尽头,深蓝明净的天空上不规则的嵌着流动的云朵,我们的胸口都感觉有点闷,原来这就是我父亲嘴里常说的:“含蓝量过高,含氧量过低”的雪域高原。
长长的跑道伸向远方,像极了思念,它没有尽头,却有着重量。父亲生前常说:“在天高地阔的空间里感受自由,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间触摸生命的脉搏。”的确啊!高原的风是自由的,它可以吹到任何地方。以前我还跟父亲调侃说道:“自由一旦漫开,就无边际,就怕收不回来!”那个时候,我在闹,他宠溺地看着我笑。
高原的风没有方向,自由流淌,远方的路也很长,长到让人忘记时间。阳光从山峦间溜过留下光影,像极了父亲不被规则困住的心灵。一抹光投予我们身上,像是要把内心柔软的一面也照亮。
望着不远处的草坪与我同行的杜阿姨也陷入了回忆,讲起了她在邦达的青葱往事,她当时20岁,除了在医疗队救治伤员,闲暇时,也会跟战友在草坪上休憩。那时的她青春奔放,一路寻觅着香草的气息,躺倒看着星空,仿佛世界在手边。我父亲也说过,高原的星像是被封在冰块中,每一颗都尖锐地清晰着。听着杜阿姨讲起久远的“邦达岁月”,她的脸颊掠过一丝深沉的眷恋,我有一种被带入的感觉。
远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也就是我父亲之前说过的营房,是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他常谈及那里的生活与人情,互帮互助的生活模式,沉淀了他善解人意,替他人着想的性格。曾经那些艰苦的岁月,也打磨了他坚毅的意志。我眼前浮现出他顶着高原寒风,与天地共舞,他那轻盈的舞姿,绷着脚尖,转圈的同时还加着弹跳。在低氧地带,哪怕气喘吁吁也要跳完一支舞。同样的,在他生命的尽头也依然倔强地与病魔搏斗,血脉里流动着的这股坚韧劲儿永不减退,直到生命按下暂停键。

▲图片择选自康禄祥战友的网络小视频。
上世纪70年代,在这片土地上有着这股韧性精神的并不止我父亲,还有那时修建机场的战友们,他们步履沉重,推着装满石料的架子车在工地上走动,用生命与极限赛跑。8年时间,徒手开凿出雪域通天的路。89位战友也永远地长眠于苍穹下的冻土。
父亲曾说:“人在高原,会感觉自己特别渺小,”是的!我正踏上一条通往“邦达烈士纪念碑”的石砖阶梯,从远处看,它像是快铺展到天际,只有风在无拘束地穿行。在杜阿姨的拍摄镜头里,我站在石阶上,的确看着好渺小,像是一颗会呼吸的草。

▲图片择选自康禄祥战友的网络小视频。
我们准备把父亲的骨灰洒在纪念碑的周围,和当年修机场牺牲的89位忠魂永远在一起。站在纪念碑前,顿时感觉四周静得像一张旧底片。我和先生缓缓地打开骨灰盒,我能明显的感受到先生的双手和我一样,都在颤抖。人生到头竟变成装在盒子里的灰,让人无奈又无助。我轻轻地抚摸着父亲的“身体”,他被碾轧得好细,我的手刚放上去时,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骨骸的余温,杜阿姨说是因为我的手太冷了。但我仍执拗地认为那一刻是他在与我细腻地告白,我们彼此之间没说出的那句“我爱你”,在那一刻都凝结混在风里。
亲手触摸到至亲身体火化后的“小颗粒”,我清晰地感觉到这阴与阳的距离是如此的近,好像都可以听到呼吸的声音。我攫起一小撮,捧在手心里凝视了很久,唯恐被无情的风带走,但酷爱自由的他哪能乖顺地落地呢,尽管我蹲下身,手放到最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置在土堆中,但还是被风吹了些起来。在我正要转身走向骨灰盒时,有两粒骨骸恰好吹到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立马伸手将它贴在我的脸颊,我想留住它,想它感受到我的温度,哪怕只有一瞬间。人说眼泪不能滴在骨灰上,亲人会走得不踏实。也许痛苦这东西天生应该用来藏心底,悲伤也是要被努力节制的。我抬头看天空,努力忍住泪水,因为我承诺过父亲,这一幕坚决不会哭,要笑着护送他走向自由。
杜阿姨和我先生也默默地撒着骨灰,嘴里念叨着让我父亲安心的话语。我拿起一朵朵菊花,将花瓣洒置骨灰上,让他每一步都能嗅到芬芳,一路都有繁花相送。仪式完毕,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移动,风放肆地从我的裤管往上窜,我迎着风望向四周,这里的视线毫无遮挡,眼前就是机场跑道,父亲能每天在此看到飞机的起降,与烈士们摆谈起他经历的人生趣事,时而与风共舞,追一场日落,盈一怀婉约。耳畔传来这一声声斑鸠的低鸣,也算是给了他最及时的回应。
我们商量着把父亲的骨灰盒沉入玉曲河,父亲生前就给我看过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他站在玉曲河畔,两手撸起袖子,笑得好明朗。
这条河蜿蜒流淌于草原之上,清越的水声与草原上的风声,牛羊的低吟交织,宛如自然乐章。两岸的高山草甸,邦达的“原始土著”在河畔悠然觅食,远处牧民的帐篷与炊烟点缀其间,也有了一些生活气息。我和杜阿姨一齐把骨灰盒投进河里,盒子被清澈如玉的河水包裹,与细碎的浪花相拥,慢慢地逐渐漂离开我们的视线。
自由不是虚词,是牛羊脚下的风,是舞者摆动的手,是每一棵草木,仍在野蛮生长。说一句“扎西德勒”,敬自由,敬山河,敬滚烫的人间,还有生命的远航,灵魂的自由飞翔。
我明白了父亲让我带他“归队”的意义,我们虽然天各一方,再也无法触及到彼此,但他的精神将永久驻进我的心魂,雕琢我、塑造我、融入我而成为我……
创作于2026年6月9号(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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