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当兵时就老听人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开始对这句话很不理解,甚至排斥。因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接受“听党话,跟党走”,到部队后,又是各级首长“做主席的好战士”的教育。怎么能是演戏呢?旧社会对唱戏的称“王八”“戏子”,属于下等人。记得小时候,父亲给大伯家二姐找了到一份县剧团唱戏的工作,可大伯竟然说,宁可要饭也不当“戏子”而拒绝了。可见,即使解放多年,大伯的思想还是很陈旧顽固。
小时候,在家非常崇拜父母,因为他们都是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言传身教要我学好。这绝不是教你演戏,因为他们是至亲,是为了你长大做一个正直的人。“文革”开始,愚13岁,刚上初中,学校自然也卷入其中,有的两口子老师,因为不是一派,孩子可就遭罪了。任何一方都要求孩子听自己的,孩子如有不满,轻者挨揍,重者不让吃饱。有的甚至因不是一派而离了婚。当兵后崇拜各级首长,因为从连长到师长都是老红军、老八路、老解放,身经百战,功勋卓著,是我心中的偶像,这也是真情实感。在部队“支左”时,可叹那些在派性武斗中丧失生命的人,连个烈士的名分都没有。因已经逝去,不追究“三种人”就不错了。这“戏”表演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后来,愚读党内大哲学家杨献珍的回忆录,里面有句话记了很多年。他以亲身经历讲了时任北方局党校校长时,“坚决地服从上级指示”,认真培训干部主要是师以上干部,其中高级干部为主。后来康生在延安发起了“抢救运动”,党校由培训变成了“抢救”,抓那些所谓“叛徒”和对党“不忠”分子,大搞“逼供”,整了甚至整死多少好干部。他本人也在审查干部中动手打了人。后来他在反思这段历史时说这是典型的“愚蠢的忠诚,忠诚的愚蠢”。前面提到的在那个“魔幻”般的年代的一些事,也验证了这一点。由此想到秦代最有名的一场“戏”“指鹿为马”。 秦二世当皇帝时,丞相赵高权力很大,想篡位但怕大家不服 。上朝时赵高牵来一只鹿,硬说是千里马献给皇帝 。秦二世笑说是鹿,赵高非让大家评理 。大臣们有的怕得罪赵高就说是马,有的坚持说是鹿,还有的不敢出声 。赵高暗中记下说鹿的人,后来找借口把他们全害死了 。虽然赵高一时得逞,但秦朝很快灭亡,他自己也被子婴杀了 。这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演伎。
1971年“9.13”事件后,愚的一位老首长慎重地对我说,“跟人永远靠不住,一定要跟着组织走。”说那位“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的接班人就是教训。这是愚第一次感到“两面人”的可怕。
随着阅历的增加,逐渐认识到,其实人真的好多时候都在演戏。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孩子最真实,饿了哭喊着要奶吃,不用表演。稍微大一点,就懂得要大人表扬自己。偶然损坏了东西,还会编造故事说谎或嫁祸于人。
上学了,学习成绩差不多,老师却只表扬了别的同学,回去就不高兴,但也只能给父母发火,这是真实的表演。
走向社会,接触的范围广了,人员也复杂了。同样在一个起跑线上,工作能力、政绩都差不多,有的很快入党提干,有的原地踏步,有的为了争名夺利闹得不可开交。做一点事生怕领导和同事不知道。其实这里面暗含着一种“表演技巧”。
愚从事纪检监察工作20多年,接触到一些案件。对“戏如人生”更是有了一份新的理解,也慢慢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那些被查办的腐败分子,在台上那个不是冠冕堂皇,信誓旦旦,为了奋斗目标如何如何,为了人民鞠躬尽瘁。可后来发现,越是腐败问题严重多的工作越"卖力”,因为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演技做“护身符”,掩盖其背后一肚子男盗女娼,贪腐受贿,无所不及的真相。
愚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大西北工作时,甲方上层要提拔一位副老总正式进入厅局级行列,专门派人来征求乙方意见。因工作关系,与此人认识。给人感觉其工作认真、为人友善,年轻有为。有次在饭桌上,他深情地说,自己是从西部某省一个最贫困县考上大学的,在校期间,父母4年没吃过一次肉。要是不好好工作,别说对不起党的培养,也对不起父母的恩德。上面来征求意见时,单位“一把手”刚调来,不了解情况,委托我代表组织写个鉴定意见。愚就写此人如何如何好,尽是赞美之词。当时也是真心话,认为这样的“好干部”不提拔提拔谁!直到有一次他去基层检查安全在路上出了车祸遇难,上下都感觉惋惜,第一次看到部长亲自来参加追悼会。几个月后,要清理他的办公室。在一个铁皮柜里,发现了几十个存折,加起来过千万,彻底打破了对此人的认知,原来他一直也在演戏。
再如当年主政南方某省的一位副省长,一直把自己包装成廉洁形象。有次回家探望年迈的母亲,车到了村边,让媳妇把身上佩戴的耳环、项链统统摘掉。自己也换上布鞋。到家后,母亲看到儿子这么朴素非常高兴,以为他没忘本。还让他弟弟把家里养的一头猪杀掉,卖了几百元钱,说给你嫂子买条项链。熟不知,此人已经贪污受贿几千万了。这样连自己的娘亲都骗的人,能感恩党的培养?尽管表演也十分到位,但最后吃个枪子就不足为怪了。
至于遇到那些手握一定权力、可以决定人的命运的人,如果其本人品格好,对人对事能够以事业为重那是你的造化,但利用手中权力大量敛财的也不是个案。有的人一副道貌岸然模样,天天把党性、组织性、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挂在嘴上。背后却如何挖空心思、收受贿赂、见利忘义,尽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愚知道一些这样的人也是后背发凉,彻底颠覆了对这类人的认识。原来也不过都是在演戏罢了。
这样的例子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愚最怕与商人打交道,因为他们更会演戏。有些商人,见面总是一副笑模样,“大哥长、大哥好”地叫着。然后就把自己的产品(商品)吹嘘的如何如何好,让你购买或帮助推销,背后搞什么名堂谁能知晓。为什么现在商品特别是食品问题那么多,对人的健康带来很大威胁?一些医务人员和非医疗机构,特别是遍地开花的“养生馆”,接待患者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保证把病治好。感动的一些人特别是老年人热泪盈眶。背后却是以赚钱为中心,直到把你敲干榨净,甚至丢了性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普遍的集体戏演。
不知从何时起,形式主义、空话假话盛行。“演戏”水平越来越高。老实人规规矩矩,该吃亏吃亏;会“演戏”的人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
可叹那些不假思索,随意跟风的人。在当今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上至国家大事,下至日常生活,随便跟着别人发表自己的观点,人云亦云。这戏演得水平就太低甚至演砸了。
社会是个大舞台。看的多了,才领会到原来人生真的好多时候都是在演戏。所以先人早就看破,故作出“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评判。
当然,如戏并不都是负面的。有很多“如戏”甚至是必要的。如从小就百看不厌的电影《小兵张嘎》,里面有一个镜头,刚进行了“二里半”“长征”的张嘎子,在村口开始宣传抗日,连“希特勒”都说成“稀稀拉”,令人忍俊不禁。但这种表演深得群众的喜爱,也是他逐步锻炼成长为真正八路军战士的见证。我军在长期同敌人作战中,有些“戏”演得很逼真,最有名的还是主席“四渡赤水”,用兵如神。给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队演了一出大戏。还有那些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情报人员,更是深谙此道,把敌人“耍”的团团转。这样的例子从古到今都有,这里就不赘述了。
愚的父亲在世时,曾对愚讲,他原来在职时,也喜欢听吹捧奉承他的人,并予以重用。“文革”及后来才发现,原来吹捧他的人都是跳出来整他的人,而那些平时敢于对他提意见,却在运动中暗中保护,只是已经悔之晚矣。这是上了会“演戏”人的当。老人临终前的肺腑之言,对愚后来的工作特别是对人对事的观察起到了警示作用。
日子还在过,“戏"还在演,这大概就是社会的一种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