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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三夏大忙又将来临,关中周原的田野里,联合收割机往来穿梭,短短两三天,一望无垠的麦田就能收割完毕。不过二十年时间,机械化彻底改变了夏收模样。望着眼前轻松高效的劳作场景,我总会想起四十多年前的岁月,那时候没有农业机械,收麦全靠人力和牲畜,整整一个多月,塬上的乡亲们都在为收麦劳碌奔波。
每到六月初,四声杜鹃鸟便在田野间不停啼鸣,“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声声急促,提醒着麦子日渐成熟,正是龙口夺食的紧要关头。家乡一直流传着农谚:“清明不光场,麦在土里扬。”小时候,夏收的准备工作,是从清明节的雨后就开始了。

春雨停歇,生产队马上组织男女社员,修整预留的小块场地,遍撒一层麦糠,四人合力用一横杠,推动碌碡反复碾压。场面上大约有八九个碌碡由人推着,每个碌碡后跟着一位社员,手里端着盛有炕灰的笊篱,碌碡滚动时不断磕碰笊篱,炕灰均匀地落在碌碡表面,避免碌碡粘上湿土。几番转圈碾压下来,场地变得平整又瓷实,一处合格的碾麦场才算收拾妥当。
若是遇上久旱,场地干裂起缝,社员们便在傍晚时分接力泼水整地。众人沿着涝池岸边排成长龙,用脸盆传递池水,一路泼洒到平整的场地尽头,忙活足足两三个时辰。第二天天还没亮,晨雾笼罩四野,社员们就进场碾场,完工后再铺上厚苡子(麦糠),防止场地被烈日晒裂。等到大麦、油菜收割完毕,地头空地被修整出来,麦场顺势扩建,面积大了数倍,足够堆放全队的麦梱垛,俗称,马头垛。

儿时的我天天跟着父母守在麦场,力所能及地帮着撑口袋、装麦子。闲暇时候,就和小伙伴们四处玩耍。我们在涝池边的土堆上和邻队的孩子打闹扔土块,俗称:撇火。闹得热闹了,常会被生产队长厉声制止;也会蹲在涝池岸边逗弄浮出水面的青蛙,还会给蚂蚁设置障碍,看它们绕来绕去艰难寻找巢穴,简单的游戏,填满了整个夏日;有时在涝池岸边的柳荫下听老农讲青蛙告仗的故事,长大后才知道是《磨盘桥的传说》。
夏夜月色明朗,麦场上电灯通明,涝池水波轻晃,蛙声此起彼伏。伙伴们在场子里追逐嬉闹,玩到深夜困倦,直接倒在厚实的麦草垛里睡去。每次清晨醒来,我都躺在自家的土炕上。母亲常对我说,很多个夜晚,父亲忙完深夜的农活,都会把熟睡的我抱回家。

忙假里,娃娃们各有分工。年纪大些的轮流手持红缨枪值守麦场,负责防火、防盗,看护集体粮食;年纪小的就往返田间地头,给劳作的父母送水、送干粮。当时装水用的是陶罐或者瓷罐,罐体笨重,我只能双手不停轮换着提拿,走到地头,掌心早已被罐绳勒出一道道红印。
父母停下手中的活计喝水歇脚,母亲总会夸我懂事。可我的心思早就瞟到了麦田里,盯着蹦跳的蚂蚱挪不开眼。悄悄上前捉住一只,父亲便折下两节麦秆,把蚂蚱的长腿弯折穿进麦管,小家伙动弹不得,只剩身体和细须轻轻晃动。父亲总会笑着让我先去拾麦穗,拾得多了再陪我捉蚂蚱,我便乖乖在麦茬地里,捡拾散落的麦穗。

拾麦穗都是小队集体行动,大家结伴走进收割完的田地,傍晚前统一把麦穗交到生产队,有专人过秤记账。忙假结束后按劳作多少结算工钱,每人能挣几块到十几块钱。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几分几毛都格外珍贵,这点收入,也是我们小孩子心里难得的欢喜。
晴日里的周原一望无际,金色麦浪随风轻轻浮动,温热的风裹着浓郁的麦香,漫遍整片田野。队长和会计跨步量地、划定地界。那时候村里计量田地不用米尺,全靠老辈传下来的叉、丈、尺算法:常人一步约两尺五寸,两步为一叉,合五尺;一亩地等于六十平方丈、二百四十平方叉,计算起来简便顺手。地界划定妥当,小麦抢收正式开始。生产队实行记工分制度,收割的麦子越多,挣到的工分就越高,所有人都铆足了干劲。

村里的壮劳力个个都是割麦好手,父亲也擅长跑镰收割。左手揽住一簇麦秆,右手挥镰向后一拉,左脚顺势把割下的麦束归拢,两三下就能捆好一梱麦子。经验老道的老农,一天能收割两亩多地。烈日当头,人人汗流不止,累到极致时,有人便扯开嗓子吼上一段秦腔,驱散满身的疲惫。
正午阳光毒辣,麦秆被晒得干脆易断,不方便捆扎。乡亲们便避开晌午的酷暑,等到傍晚借着夜露的潮气下地割麦,就着月光一直忙到拂晓。凌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稍作休整,天一亮又立刻动身,把麦梱运回麦场码成垛,抽空摊场、碾场。夏收、夏种、田间管理连轴转,乡亲们日夜操劳,最怕天气突变,糟蹋了一季的收成。

六月的天气是娃娃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北山顶上乌云翻涌,闷雷阵阵,狂风卷着黑云迅速笼罩田野。顷刻间电闪雷鸣,铜钱般的雨滴砸向地面,地里的人来不及躲避,全都被淋得浑身湿透。阵雨有时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却一连数日不见放晴。
遇上连阴雨,熟透的麦子泡在积水里,根本没法正常收割。乡亲们急得团团转,冒着大雨下地,用剪刀剪下麦穗,带回家中搓出麦粒,铺在热炕上慢慢烘烤,能收回多少算多少,六月天烧炕,夜晚难眠。田里的麦穗因雨水受潮发芽,长出青嫩的芽尖和白色根须,一年的收成就这样大打折扣。望着受灾的麦田,父老乡亲满心无奈,愁绪难消。年幼的娃娃不懂大人的难处,捧着发芽小麦做成的甜面饦饦馍互相嬉闹炫耀,谁也不曾多想,这一口吃食背后,是庄户人家付诸东流的血汗。那一年夏粮大幅减产,家家户户口粮紧张,日子过得格外拮据。冒雨种秋作物成了常态化。

所谓三夏大忙,涵盖夏收、夏种、夏管三项农活,老式农耕工序繁杂,其中碾场脱粒最为费工费力。碾场时,先在场地正中央立一捆麦秆当作圆心,众人解开麦捆,将麦穗朝着圆心,一圈圈均匀地摊满全场。待到正午烈日把麦秆彻底晒干,几名社员各牵两匹高脚牲口,拉着碌碡绕圈碾压。碾场社员腋下夹着笊篱承接牲畜粪便,随时更换,避免弄脏粮食。三四个碌碡同时作业,反复碾压多遍后,众人开始翻场,场内场外分工劳作,互不耽误。
起场时,铁杈、木杈、推耙、木锨、扫帚等农具全都派上了用场。大家挑起麦草反复抖动,把夹杂在秸秆里的麦粒抖落出来,再将麦草转运到场边堆垛。部分麦草会被合力抛过土墙,运到生产队的园子里,码成巨大的草垛。等场上只剩下麦糠和麦粒的混合物,社员们合力将其聚拢成堆,接着再次铺生麦秆碾压,赶在天黑前完成当日的活计。

晚饭过后,青壮年劳力守在麦场边等候风向。一旦起风,男社员便拿起木锨逆风扬场,高高扬起混着麦糠的麦粒,饱满的麦粒落在上风处,轻飘飘的麦糠顺着风势飘向远处,还有人拿着扫帚,细心地将麦粒与杂质分离开。第二天,干净的麦粒摊开暴晒,直到麦粒干透,咬起来脆响有声,再装袋装车,统一送往粮站,上交公粮、储备战备粮。
后来队里添置了打麦机,省去了人工碾场的辛苦,可一台机器需要十来人配合协作。机器运转时尘土飞扬,干上半晌,所有人都满身黑灰,只剩下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口鼻被粉尘呛得难受,就算用好几盆清水清洗,也难洗净满身尘土,劳作依旧辛苦。年少的我心思敏感,每到麦子泛黄,心里就跟着发愁。割麦、捆麦、运输、码垛、摊场、碾场、扬场、晒粮、交粮,一道道工序繁重又熬人,那时心里总盼着农业机械化能早日普及,让乡亲们不再受这份苦力。
没过多久,生产队用上了手扶拖拉机,碾场、运送麦梱的效率翻了好几倍。村里的能人还动手打造了电动扬场风机,靠机械分离麦粒和麦糠,又快又干净,着实省了等待自然风的时间。

1982年,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的政策,落到了周原大地的千家万户。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关中原野,农户们自主打理自家的责任田,种田的劲头更足,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当时我家田地不少,麦收时节便请来西路麦客帮忙收割,他们手脚麻利,收麦速度很快。我和哥弟拉着架子车转运麦梱,父亲负责码放麦垛,母亲在家做饭打理杂事,一家人齐心协力,抓紧农时抢收麦子。
数十年转瞬而过,农业机械化全面普及,人力、畜力耕作的老日子彻底淡出了周原的田野。当年一同在田里劳作的老辈人,大多已经迟暮或离世。如今每当听到笛子曲《扬鞭催马运粮忙》,四十多年前夏收的一幕幕画面便浮现在眼前。那些汗水与欢笑、辛劳与期盼,都化作心底深深的故土情怀,久久难以忘怀。
原稿始于二零一九年六月一日。(此次为修订版)

【作者简介】:
武双喜,陕西宝鸡人,农民,爱好文字,现居西安。2015年起在《陕西市政》《中国乡村》杂志等网络平台刊载。代表作,宝鸡乡村爱情故事《香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