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修辞下的崇高
杨生博
在董旭杨彩娟提供的诗作里，有四首诗可以成一组诗来看，那就是《边关风 边关月》《山魂》《巡逻》《战友》。这组诗在诗性审美上呈现出鲜明的“崇高”特质，其艺术感染力源于一种“零度修辞”。
一、简约结构中的节奏美学
全诗最显著的审美特征是结构的简约。边关风“只有两天/昨天，今天”，边关月“只有两种/圆月，缺月”——这种二元对立的减法处理，并非认知的匮乏，而是将漫长戍边生涯提炼为最具张力的时间形态。风只有“吹裂脸庞”的当下与思念的永恒，月只在与岗位的对应中产生意义（“圆月你在巡逻/缺月我在站岗”）。诗人取消了自然物象的复杂变化，让外部环境彻底服从于内心节奏，形成一种“冷抒情”的韵律。同样，“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的循环句式，与“落不满/战士们的脚窝”形成微妙对抗，在重复中积蓄力量，又在对抗中抵达情感的爆发点。
二、物象的符号化与精神转化
边关的典型物象：界碑、军旗、哨所、巡逻线——在这组诗中完成了从“物”到“符号”再到“精神图腾”的转化。界碑“庄严地站着”，与战士“一分一厘/都不会退缩”形成同构关系；军旗“猎猎地/在蓝天下飘扬”，国旗在高高飘动，成为孤独哨所中唯一鲜艳的色彩与心理支点。尤为动人的是《战友》中“一根烟，轮递思念”的细节。这个微小动作承担着巨大的情感重量，烟在战友间传递的过程，即是孤独被分担、生命被连接的过程。
三、生命经验中的时间辩证法
诗中存在一组深刻的时间悖论：边关岁月既“耗尽了身体/苍老了岁月”，又让青春在“爬冰卧雪”中获得永恒价值。这种张力体现在《山魂》老兵与新兵的对话里——山有没有魂，取决于你是否将生命与之熔铸。当“鸟不来/兽不来”的绝境中，“你来了/祖国，印在了心窝”，个体的有限生命便通过与国土的联结获得了超越性。结尾处《战友》的排比递进：“无论，皓首白发……无论，天高云淡/梦，紧紧相连”，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在战友情谊中被彻底克服，形成一种信念的凝聚。
四、口语质感下的崇高美学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诗意中的崇高是通过日常口语改造后的“平民崇高”。“笑笑，会心的/哭哭，淋漓的”“苦过，累过/我们相互搀扶”这些诗句很好的保存了战士言说的原始温度。当“国土，在脚下/一分一厘/都不会退缩”以如此朴素的方式说出时，其震撼力远远超出了宏大的宣言。诗人让崇高不再是仰望的对象，而成为呼吸与汗水的一部分。
总之，这组诗的审美灵魂在于“将极端环境中的生命状态，转化为一种可触摸的诗意信仰”。它不依赖隐喻的迷宫，而是以重复、省略、物象锚定和口语崇高，构建了一个情感密度极高的边关世界。读者感受到的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一群真实的人，在真实的雪山与月光下，用青春磨损岁月，用坚定对抗虚无。这种诗性，本质上是生命被逼到纯粹的形态时，说话成了一种生存，于是，诗句就成了生命的抒情，诗也成了最好的诗。
附录
边关风 边关月（外三首）
董旭 杨彩娟
边关的风
只有两天
昨天，今天
风，吹裂了脸庞
却吹不走思念
边关的月
只有两种
圆月，缺月
圆月你在巡逻
缺月我在站岗
边关的雪
停了又落
落了又停
却落不满
战士们的脚窝
唱不厌的军歌
听不完的哨声
猎猎的军旗
牢牢地
在蓝天下飘扬
献了青春
洒了汗水
长长的边防线上
我们在
爬冰卧雪
耗尽了身体
苍老了岁月
巍峨的群山
界碑
庄严地站着
笑笑，会心的
哭哭，淋漓的
国土，在脚下
一分一厘
都不会退缩……
山 魂
山有魂
老兵说
山无魂
新兵说
孤独的哨所
冰冷的铁皮房
耸立的界碑
高高，飘动的国旗
巡 逻
一条长长的边境线
在雪山中蜿蜒
一队持枪的士兵
在雪地里蹒跚
一张张冻僵的小脸
一双双坚定的脚印
任风雨无阻
看四季变换
鸟不来
兽不来
你来了
祖国，印在了心窝
战 友
曾经，我们的汗
混在了一起
曾经，我们的血
灌注着热土
苦过，累过
我们相互搀扶
哭过，笑过
我们同甘共担
一首歌，同唱岁月
一锅饭，共暖寒天
一杆旗，共擎边关
一根烟，轮递思念
时光，改变了容颜
却撀不去思念
地域，拉长了距离
却隔不断牵挂
无论，皓首白发
无论，富贵贫贱
无论，天高云淡
梦，紧紧相连
战友，兄弟
兄弟，战友
生亦如此
死亦如此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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