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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梦
文/李展辉
周至的戏楼随处可见,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散落于各个乡镇村落之中。
家门口戏楼上跑龙套的,舞刀弄棒的忙忙乱乱的……从东边轻飘飘地来了个挂着白胡子的老头,他把我夹起来后又轻飘飘地走了。到了另一个很大的戏台上,他要收我为徒弟给我教戏,我急忙下跪拜师……
巧的是第二天下午,学校里来了几个人说是给县戏校招生,他们竟然说我能行叫我回家和大人商量。我一口气跑回家连同昨晚的梦一同告诉了爸妈。爸二话没说便和我一同回了学校,先是了解我的学习然后又问人家戏校毕业分配情况。尽管当时学习很不好,但他怎么也不同意我去学戏。那天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又搞不好学习为什么不让我去呢?至今还记得当时来的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伯伯,一个拿着二胡年轻的哥哥还有一个留着瀑布一样长发的大姐。我总感觉那个伯伯很想梦里的人,望着他们远去我很难受。回家后爸说学戏不入流甚至有的地方还不让上祖坟,在一旁干活的母亲也说那个很苦,错了哪里先生就打你那里。
让你见笑了,说来这已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对秦腔也不了解,但就是喜欢。经常穿着大人的衣裳当水袖去甩,可惜没能去。
浓烈而异常呛人的旱烟从来没抽过,滚烫的油泼辣子一吃大冬天头上也冒汗,羊肉泡更是无福受用,但我仍自豪和骄傲的地认为我是个正宗的陕西汉子,因为我一直深爱着让我们陕西绝大多数人足以自豪的秦腔。辽阔而广袤的大西北,平整又肥沃的关中平原,生冷硬噌的陕西汉,四面八水环绕的长安城,沉稳而厚实的黄土高原,光滑筋道的裤带扯面……把这些烩一锅出来的是五味俱全的爽滑过瘾的大秦腔。把脊梁骨累断忙碌了一辈子的陕西人,身后一副棺板了解。寄托哀思隆重而庄严又能拿的出手的除了哭音味浓郁的秦腔还能是什么?秦腔是陕西人的魂,没有它真不知八百里秦川道上的老陕怎么活?也可能正是从那时起,对秦腔着了魔似的喜欢。白天、晚上甚至做梦也在听着它。广播、电视、磁带、碟片中除了秦腔再也没有别的可以吸引我。繁华而富有灵气的长安城是孕育诗人的胜地更是造就大秦腔的沃土,六百余年的古城垣,构建和支撑它的是明砖清瓦,而呵护和滋养它的是城墙下怎么也不会消失的秦声秦韵。
我总觉得长安城孕育过多少灿若星汉的诗人,它也会造就多少亮似明星般的秦腔艺人。上个世纪早在五六十年代,以演贫生戏见长的任哲中先生以《周仁回府》红遍西北五省,他倚声传情靠情带声。晚年的嗓音虽沙哑但丝毫不失浑厚和甜美,就像熟透的西瓜香甜醉人。无论田间地头、农家院落,还是城区小镇,甚至机关单位随处都可以听到他那苍凉而甜美很有韵味的沙沙声唱腔。“夫妻们分生死人世至痛,一月来把悲情积压在胸中”那是大西北人对生命突然终结从肺腑深处所涌出的最无奈的哀伤和最强烈的控诉。无论是演唱还是道白,一个细微的眼神都是那么投入。看他的演,才知道什么是古人身上的忠肝义胆,什么叫为兄弟舍己救难两肋插刀。悲痛无奈之极时更出彩的是他那抖帽翅绝活,单抖双抖上下不同方向来抖无不叫人拍手叫绝。在那些穿着马墩子闷口抽着老旱烟的关中老汉心中任哲中就是周仁,周仁亦是任哲中。尽管老先生早已作古十余年,可他所创立的任派艺术仍活在大西北秦腔儿女的心中且根生叶茂。

唱秦腔不知不觉成了陕西大部分人无意识的心理文化积淀。那些背着背篓过河的生意人,那些在地里赶着牛骡干活的庄稼汉,那些在后厨炒菜的师傅大厨,河道打草洗衣的农妇,甚至政府单位里斯文儒雅的干部……手没闲只要嘴闲着总喜欢吼它几句子,无论好坏要不喉咙会痒得难受。就连一些不满成年亦能走红的小灵童比比皆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西安城北含元殿一带有个不满8岁的小姑娘她迫于生计随父卖艺渭北村镇,端庄秀丽的形象让人难以忘怀。五六十年代不满二十岁的她凭演《柜中缘》《游龟山》《玉堂春》等剧目红遍大江南北马上跻身于大家行列。她一个人如素兰以小旦花旦见长的名家大腕又闪耀亮相。把许翠莲、胡凤莲、苏三、田赛花等一个个鲜活百伶百俐的小姑娘演得活灵活现让人久久难忘。她重而不死,轻而不浮的咬字,缠绵委婉的归韵,形如流水清脆悦耳的托腔,加之又有能借助独特的鼻腔和喉腔形成共鸣。让人尤觉俏丽甜美,真可谓声腔独步!误以为秦腔总是大喊大吼的人,听听她就会知道秦腔原来也有李清照柳永般的婉约秀美。“耳听得谯楼上二更四点,小舟里难坏了胡女凤莲”听惯了秦腔的人仅凭她一两个字的叫板就知道那是秦腔皇后肖若兰老师了,她便是那个八岁红的小姑娘,可惜目前只有欣赏她的音像资料了。还有早已红得紫透了的李爱琴老师,她也是在6岁时走红的而且广有盛誉,一个女须生凭的是厚实稳重舒缓有度感情饱满的声腔,大胆地探索而赢得观众。此外被誉为“神通坤伶”的焦晓春老师亦是如此!

秦腔不仅是剧作家的文字艺术更是演员自身表演艺术的集中展现。一首流行歌最多不过三五年便束之尘封,可一本有着极强教化意义的戏古人演今人演后人还会演演千年仍有其鲜活的生命和经久不衰的魅力。秦腔的舞台亦是块常绿的田地,台上更有长青不老的艺人。凭着清脆悦耳缠绵流水般的嗓子从渭北咸阳直杀入省戏曲研究院高等学府一路飙升,演活了韩英,唱活了白云仙,既演过感天地泣鬼神的窦娥,又演丝毫不让须眉浊物的女英雄谢瑶环……她唱了五十多年红了五十多年至今热度仍不减。她的唱腔犹如三月黄鹂叫声般的清脆,又好比热油锅三两翻立刻盛在盘中炒鸡蛋般的细嫩。她能巧妙地借用歌剧发声,让挣破喉的秦腔立马变的轻省易唱。她是当今秦腔界难得的活化石常青树般的大腕,她有一个响当当亮堂堂的名字——马友仙。诸如此类的秦腔艺术家,在陕西多不胜举。诚然,小生泰斗任哲中,秦腔皇后肖若兰,第七代活周仁李爱琴,秦腔活化石常青树马友仙等等并不能代表整个浩如烟海深似万丈大如穹苍的秦腔,他们只是无价的秦腔艺术皇冠上最耀眼闪亮的明珠中几颗罢了。秦腔界的艺人,是任何一个人那怕拿椽粗的笔天大的纸也说不完道不尽的!
文化总有它的传承性,艺术也是如此。千百年来古老而神采奕奕的大秦腔,也是靠无数艺人不厌其烦呕心沥血一对一的口传心授,才把各自的流派得其形成其韵活其神地传承了下去。胡屯胜承任哲中的洒脱,李淑芳受肖若兰的飘逸,张丽侠学马友仙的清脆,杨升娟修李爱琴的悲凄,侯红琴得肖玉玲的婉约,张虹继郭明霞的弹颤俱是何其的酷肖!
吃面可以不要辣子,生活绝不可没有秦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