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絃一柱思什麼 ?
香港 / 陳錫波
李商隱之《錦瑟》云,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詩以「錦瑟無端五十絃」起興,詩人撫絃,撥動「一絃一柱」寄其幽思,思什麼? 歷來眾說紛紜,謂哀歎身陷牛李黨爭者有之;謂悼亡妻王氏者有之;謂懷念舊愛者有之; 謂哀唐朝之衰敗者有之 ; 謂感嘆一生懷才不遇者有之;謂純以錦瑟彈奏之迷茫、悲怨、幻滅、溫暖之旋律、意境與情感變化者有之;甚或謂乃其詩集序詩者有之 ......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梁啟超先生則說,「講的什麽事,我理會不着。拆開來一句一句叫我解釋,我連文義也解不出來。但我覺得他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
不揣淺薄也試猜一猜、說一說。 詩人寫時,年四十有五,近半百人生已然逝去,恰好「錦瑟無端五十絃」,暗合自己「無端」也活到年近五十之數,遂撫瑟輕彈,逐一撥絃思憶已歷經之坎坷人生(華年)。
「思」什麼? 思莊生曉夢之蝴蝶,年輕涉世,一片迷茫,「我是蝴蝶,蝴蝶是我」,如幻如真也;及至宦海浮沉,跌宕起落,屢遭磨難,遂感望帝杜鵑泣血之痛也; 滄海明珠熠熠生輝,美好時光實乃鮫人之淚也;藍田日暖,良玉生煙,美景可望而不可即也。 此情此境為何留待如今方成追憶,只因早在當年已是無奈之惘然。
四個典故是「思華年」之思:曉夢蝴蝶,涉世未深、不諳世情之惘然;杜鵑啼血,連遭挫折、素願難酬之惘然;滄海明珠,片刻美好光輝渗和淚水之惘然;藍田日暖、良玉生煙,期盼難即之惘然 。惘然,當年之惘然,一生之惘然也 !
此詩之所以成爲「千年詩謎」,竊以為解讀或因誤踩三個氹:
其一,此詩雖名為《錦瑟》,毋論詩人自己還是後人所名,皆取該詩第一句首兩字而名之而已。該詩並非詠物,不詠「錦瑟」,而是眼前所見,睹物思情,此「錦瑟無端五十弦」,我爲什麼也「無端」迷迷茫茫活了將近五十年,正好逐弦撥弄以「思華年」,故以「錦瑟」起興。 解詩者誤踩第一個氹,就是花費心力去考證錦瑟究竟多少弦? 不少詩家、學者花了心思去查閱《漢書·郊祀志》,考證泰帝、素女五十弦破為二十五弦之歷史故事,以及後來各朝代絃數又是如何變化等等,全然落入了考古的死胡同。
其次,或對其「華年」一詞詞義理解偏頗, 拘泥于 「青春韶華」一義,花季年華,因而徑往愛情、戀情之浪漫與悲情方面附會而踩了另一個氹。其實華年一詞和年華一樣,還有表示人生歲月、年紀的意思,例如:
唐 張子容《永嘉作》有句,「未應悲晚髪,炎瘴苦華年。」(712 年進士,李商隱在其後一百年才出生。)
宋 郭應祥《滿江紅·壽韓思機》有句,「七秩華年,這強健、人誰得似。」
詩人不用年華而用華年,因年字與詩中絃、鵑、煙、然同韻相協之故也。
最後,也是最多人踩的氹,讀者憑自己對李商隱的了解,將詩句具體而微地與自己所知的故事一一對應,陷牛李黨爭也好、與令狐家恩怨也好、悼念亡妻也好、懷念與情人之深愛也好,其實都只是其人生的一個片段、一個側面,而詩人「一弦一柱思華年」,思的是整個人生經歷的跌宕起伏、痛苦遭遇之惘然。因爲局限於某單一側面,詩句就必然會有解釋不通之處,為圓說而對典故過度解讀,以致各執一端、莫衷一是,結果說不能圓而眾說紛紜延續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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