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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青青粽香长
作者:赵振兴
时光是位沉默的织者,以日月为梭,在生活的素帛上不紧不慢地穿梭。方才还觉着春寒料峭,院子的碧桃花、紫藤花才谢了不久,一抬眼,那灼人的日头,便明晃晃地悬在了中天。空气里,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植物的清苦气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悄然弥散开来,混着午后微醺的热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心里便蓦地一动:是了,端午快到了。
这一丝淡淡的气息,是从田边地头飘来的艾草香。而有时随风飘来一阵更浓烈的气息,则是一些村民家门口晾晒的艾叶散发出来的——据说有些勤快的人这几年卖艾叶还赚了不少钱呢。
在陕西关中,端午是从一缕艾香开始的。节前的三五日,那长长的平日里卖些瓜果菜蔬的菜市场,此刻却多了几个卖艾草的摊位。一捆捆,一扎扎,刚从野地里割来的艾草,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润泽,堆得小山似的。那叶子是灰绿里泛着银白的茸光,背面却敷着一层细腻的、绒毯似的白毫。气味是浓烈的,初闻有些冲,带着一股子不肯屈就的野性;可你若静下心来,便能从那清苦的底子里,品出一丝悠长的、类似药香的甘醇来。这气味里,仿佛封存着整个原野上阳光与风雨的记忆。
端午日,天刚破晓,便有人匆匆赶往市场,买回一把艾草。回家后,拣出几枝挺拔青翠的,用细绳子绑缚了根茎,郑重地插在门楣之上。剩下的艾叶,则置于窗台,任那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这仪式,是极庄重,又极自然的。庄重,是因着那驱邪避疫、禳解灾殃的古老祈愿;自然,是因这祈愿早已化入生活的肌理,成了年年岁岁不必言说的默契。凑近了去闻那门上的艾草。露水已晞,香气却仿佛被晨光淬炼过,愈发地纯粹而醒神。那一刻,你会觉得,这门楣插上的不只是一束草,更是一道无形的、安宁的屏障,将一切“不祥”与“不正”之气,都温柔而坚决地挡在了家的外面。
老人们说,这艾草是“神仙草”。 这几年我总爱在端午节前,自己去郊外割回一大捆艾草,除过端午节用一点外,大部分摘下艾叶,阴干收储,在秋冬季晚上泡脚时用。据说具有温经散寒、祛湿止痒、改善血液循环的功效。
艾草还没散尽,另一种更温润、更绵密的香气,便从灶房袅袅地升腾起来了。那是粽子的香。关中的粽子,与江南的小巧玲珑不同,自有一股北地的豪迈与实在。用的是宽大的苇叶,碧油油的,包之前要在清水里浸得软韧。馅儿是简单的,上好的糯米,淘洗得珠圆玉润,泡得微微发涨,顶多再嵌上几颗红艳艳的枣子,或是一小撮澄净的红豆。
记得小时候,母亲包粽子时神情总是格外专注。两片叶子交错叠成漏斗状,舀入米和枣,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的四角锥体便成了型,再用马莲草牢牢捆扎紧实。那一串串粽子被投入大铁锅,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唱着,水汽“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要煮上大半夜,火候须得文文儿的,不急不躁。于是,那一整夜,满屋子都氤氲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踏实的香气里。那香气,是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枣子的蜜香,被时光与火候熬煮后,浑然一体的、家的味道。
待到端午的清晨,剥开那微微泛黄的粽叶,糯米早已晶莹剔透,紧紧抱作一团,枣子的红晕洇染开来,像少女颊上的胭脂。蘸上一点澄黄透亮的蜂蜜或者白糖熬制的糖稀送入口中,那软、糯、甜、香,便一层层在舌尖化开,直熨帖到心里去。
然而粽子的滋味还未完全落肚,另一碟精致的点心,便已悄然摆上了桌案——那是绿豆糕。关中的绿豆糕,是端午宴席上一位清雅的配角,它不像粽子那般饱足,也不似艾草那般凛然,它自有一种文人式的清隽。上好的绿豆,褪尽了皮,磨成了极细的粉,过筛无数遍,细得能扑起一阵轻烟。和上清油与少许糖,模子一压,便成了一方方温润如玉的糕体。那颜色是嫩嫩的黄绿,像初春柳梢最娇怯的那一抹新芽。入口是沙沙的、绵绵的,几乎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清甜的细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将那粽子的粘糯与甜腻,恰到好处地涤荡一空。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一份清凉的甘美,为这顿节日的飨宴,画上一个圆满而余韵悠长的句号。
然而,端午的滋味,若只是大人的,便算不得完整。在孩子眼里,端午最令人雀跃的,莫过于胸前那枚小小的香包了。节前好些天,祖母、母亲,或是巧手的姑嫂们,便会搬出针线笸箩,拿出平日积攒的零碎绸缎,开始飞针走线。香包的样式,是代代相传的图样:威风的老虎,憨态可掬的猴子抱桃,圆滚滚的南瓜,或是简洁的三角、菱形。里面填的,是细细研磨的香料——苍术、白芷、菖蒲、甘松,或许还有一两片晒干的玫瑰花瓣。那香气,与艾草的清冽、粽子的甜糯、绿豆糕的清香都不同,它是馥郁的、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了的、安心的芬芳。
端午那日清晨,孩子们早早被唤起,大人们便拿出那早已准备好的香包,用五彩丝线系了,郑重地佩在孩子的胸前,或是缀在衣襟的纽扣上。那一刻,孩子便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件无形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铠甲所保护,平添了无限的勇气与神气。于是呼朋引伴,跑到巷子里去,互相比较着谁的香包更精巧,谁的香气更特别。那小小的香包,随着奔跑跳跃而轻轻晃动,洒下一路芬芳,也洒下了一整个无忧无虑的、被祝福包裹着的童年。
说起香包,不由得想起去年10月19日,在儿子儿媳妇于大理洱海海舌公园举办的户外婚礼结束后,婚礼中介招呼来宾自制香囊的情景——现场一张大桌子上摆放着用隔档隔开的几十种香料和许多用于制作香囊的五彩小袋,大家争先恐后地选取不同的香料装进香囊,空气里弥漫着香气、笑声与热络的交谈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喜色,一种无形的欢腾在人群中流淌。我也加入到制作香囊的人群,装了三个散发着淡雅香气的香囊。
当时,我还夸婚礼中介搞得好,有创意。事后,儿媳妇才说出了真相——这些都是她自己提前准备的,还印制了几种香型配方表,有些香料还需要在桌上的一个破碎机里面捣碎。估计没有几个人按照配方表配制香囊,也很少有人把香料捣碎,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憾。过后我想,任何事情都不可能那么完美,只要给各位亲朋好友带来了欢乐就好。通过这件事情,让我对儿媳妇刮目相看,都说高学历的女人一般不懂生活,此话也不尽然,儿媳妇就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高学历人才!
如今临近端午,城市街头巷尾偶尔也能见到卖香包的小摊。超市里,天南地北的粽子琳琅满目。我也曾买过那做工极其精巧的礼盒粽子,馅料丰富得令人咋舌,价钱也贵得惊人,可怎么总也吃不出当年那口大铁锅里,文火慢炖一夜的纯粹与踏实。那枚小小的、针脚或许有些歪斜的香包,更是早已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了。
当我在一个微曦的清晨,偶然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清苦的植物气息时;当我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舌尖无端忆起那沙沙绵绵的清凉触感时,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未曾遗失的。它们被艾草的清苦、粽叶的糯香、绿豆糕的甘冽、香包的馥郁,密密地封存着,藏在了记忆最深、最柔软的地方。那不只是食物的滋味,节物的形貌,那是一种关于家园、关于安宁、关于生生不息的祈愿的滋味。时光荏苒,岁月或许真的如梭,但这端午的滋味,却像门楣上那束年年新绿的艾草,像母亲手中那根捆扎粽子的马莲草,长长地,长长地,缠绕在生命的根脉上,从未断绝。
2026年6月12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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