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里的川味流年

文/伍立

小时候的我，总以为天底下有不散的筵席。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跨入看起来脏兮兮的大门，耳边是父母急促的呼喊声，对我反复叮嘱：“等会儿嘛，记得喊人，那个是你二舅舅，最里头那个是你大伯伯”我看着面前陌生的一群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要挤成一堆，甚至我主动拉起妈妈的手指，小声对她说：“我不喜欢这里”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习惯性摸着我的头，我看着大人忙碌的身影，他们穿梭在狭窄的楼梯间，用肩膀扛起行李，那沉重的行李像是要把人压死，可偏偏那个人的脸上满是笑意，我歪着头看着他们，只是寒风灌进我的脖间，我瞬间像猫一样，缩起全身看向大门处，果然，新疆比四川冷上太多。

“幺儿，来尝一片香肠”妈妈在邻居家灶上亲切地喊着我，我懵懂得跌跌撞撞走过去，入眼就是极其小的房间，小到只能摆下一张床，一张可折叠的桌子，还有几个跛脚的木头板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就被妈妈塞进一口香肠——家乡的味道，这种带着肥瘦相间，微辣在嘴中炸裂的感觉，总是使我的眼睛亮亮的，眼神不由自主再度盯上邻居家的香肠。

邻居见我一副小猫眼巴巴望香肠样，想再递给我一片，妈妈伸出手先把我带走，边走边说：“小馋猫”，转头却对邻居笑着说：“我也从四川带了腊肉过来，等会给你送点过来嘛”

“哎哎，好好好，等会儿我也给你送点香肠过去”邻居很热情地回应，妈妈的笑意始终保持，在不大的一栋楼中四处回响，比起一栋楼这种建筑格局，我更加热衷称呼这里叫筒子楼，因为它满足于我上跑下窜的性格特征，总是会被其他邻居看见给我妈妈打小报告。

某天，妈妈有事要出去，直接将我塞进隔壁邻居家，我对邻居家其实并不熟悉，但是她那一口四川话跟我妈妈倒是有几分相似，她笑着询问我，说：“莫害怕，在嬢嬢屋头吃晚饭嘛”

我听着四川话，内心久久不能放下的安稳感也重重落地，我坐在床边看着电视上的少儿频道，邻居看我看得出神，随手往我的手中塞进好几个糖果，她也没有说话，系上围裙就去炒菜，我坐在床边听见叮铃咣啷的响声，心思没来由的放空，眼睛也在忍不住打颤。

梦里，我梦到四川家里的香味，浓烈而扑鼻而来的味道，是属于走过的油菜花地，是属于夏季盛开的荷花，是属于指尖划过的河流，这些东西我在新疆都没有再找到过，眼泪在梦中不断流出，可鼻尖却闻见新的味道。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不稳的桌子上放满美食，我的眼睛明明小小的，可此时却睁得异常大，梦里没有闻见的味道，现实中再度复现，邻居递给我一碗饭，笑着将腊肉挑给我说：“娃娃多吃点，少生病”

那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承载着我的乡愁，眼中的美食和家人成为唯一证明乡愁的来源，新疆的冬季就这样在沉默中下过一场又一场大雪，直到把所有人的脚印覆盖，把所有人的眼睛笼罩，他才会恹恹罢手。

雪在最猛烈之际，春节也成为难得记忆，筒子楼的人有些不愿意回家，他们并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手里揣着一根烟，看着肆意妄为的雪花深深叹气，我窝在妈妈的怀中，用红扑扑的脸颊贴近妈妈问：“他们不想回家吗？”

“幺儿想回去吗？”妈妈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我，我思考很久，久到妈妈已经开始把玩起我的脸颊，我才缓缓说出：“妈妈想回去吗？”

“妈妈很想回去”妈妈没有犹豫，迅速将答案给我，我看着妈妈那双无奈的眼睛，又感受到她触碰我头发时，那双磨损的双手，也许，这就是答案。

妈妈总是抱着我，爸爸也总是把好吃的让给我，我习惯从粗粗的红色电话线那头传来大姨亲切的声音，听着她喊我：“幺儿，新年快乐”，筒子楼的人带着笑意，大家穿着新衣服，一起过新年。

我拿着爸爸给我买的玩具，跟着一群小朋友玩到很晚，好不容易拖着身体回家，发出妈妈今天没有做饭的动作，于是，我趴在妈妈身边说：“今天什么时候能吃饭啊？我好饿”

妈妈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来拿着围裙就往外走，没过一会儿，爸爸也是同样的操作，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一起操办年夜饭，大家用最熟悉的口音，呼喊着彼此的外号，我听见此起彼伏的声音，这一刻，我不再不喜欢这里了。

年夜饭很丰富，丰富到让自己的肚子撑得圆滚滚，我看着大人推杯换盏，以及还有彼此送给对方的祝福，电视声音在此时都不再出众，我的耳朵周边充斥着新年快乐，大家乐此不疲地讲述着这一句话，同时，有些人的眼眶说着说着就变得红润，还有人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天花板。

他们的语气变得低沉，声音变得哽咽，在满是快乐的氛围中紧握酒杯的手变得无力，可这种悲伤只有几秒，仿佛都不曾存在过。

筒子楼里面的川味，总是格外强烈，安抚着每一位在外漂泊的人，辣椒吃在嘴里，总是暖洋洋的。

时光总是短暂，这样的光景没过几年，俨然变成不可再复现的回忆，起初邻居跑来我家串门，对着我妈妈讲道：“哎呀，你听说没得，这片楼怕是要拆了哦”

“真的还是假的噻，莫又是哄人的哦”妈妈满不在乎回答，邻居这次表情格外严肃，不断提醒妈妈注意安排，我站在门口看着上下走动的人，大家相互认识，有甚者会把糖果塞进我手中。

在那之后，拆迁事情落定，我家也不断寻找新的住处，妈妈爸爸忙得焦头烂额，而我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他们，我望着已经没有人走的楼梯，又看见紧紧锁住的邻居房门，我缓步走到一楼，来到大门处，寒风依旧灌进我的脖子，这次我没有躲闪。

只是楼梯上再也没有忙碌的身影，留下的只有自己孤独的影子。

我家之后换成小区，房间已经大上好几倍，可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热闹，留在儿时记忆中的川味，也没有再找寻到过，而我就这样将曾经的热闹一一归还给记忆。

风雪会掩埋脚印，旧楼会归于尘土，但舌尖的滋味、耳畔的乡音、人心的温热，永远不会消散。

作者简介：

伍立，在校学生，热爱阅读与散文写作，喜欢从个人经历中汲取灵感，用笔记录成长、乡愁与人间温情，本篇源于真实童年往事，回望筒子楼里的川味时光，把邻里相伴的暖意、故土难忘的情愫付诸文字，在回望岁月的同时，体悟相聚与别离的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