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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五)闲说肝胆
“肝胆”二字,念出来便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世人常说“肝胆相照”,那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人的赤诚,是人与人之间最没有保留的信赖。
这词用得极妙。胆在古人的观念里,主决断,司勇武。一个人胆大,是说他有担当;胆小,便是怯懦。肝呢,大约是藏血养气的所在,有情有义都往这里搁。把肝和胆放在一处,便有了勇士的决绝,又有了义士的温厚。
说起肝胆,头一个浮现在脑海的,是荆轲。易水边上,高渐离击筑,他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头也不回地去了。他这一去,心里明明白白——大约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去了。这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便是肝胆。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去做。他的肝,大概藏着对燕太子丹的诺言;他的胆,撑起了刺秦的一腔孤勇。
另一个极致的肝胆,是关羽。他身在曹营,上马金,下马银,曹操待他不可谓不厚。但他心里清楚,他和刘备是结拜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于是封金挂印,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去找那个落魄的兄长。这世上的利益诱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杯酒重。这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忠义,便是肝胆的另一种模样。
不过,肝胆相照,未必非要生在血与火的年代,平常日子里也有。晚清有两个人,一个叫曾国藩,一个叫左宗棠。早年曾国藩提携过左宗棠,后来两人政见不合,吵得不可开交。外人看来,他们定是死对头了。可曾国藩去世时,左宗棠却送来一副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意思是,虽然我们吵了一辈子,但你比我强,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这种超越私怨的坦荡,何尝不是另一种肝胆?
肝胆这个东西,其实很奇妙。越是在安稳顺遂时,越不容易看见。平日里你好我好,锦上添花,看不出人的心肝脾肺长什么样。非得在紧要关头,在利益当前,在生死存亡之际,那肝与胆是红的还是黑的,才看得分明。
《庄子》里有个故事,说泉水干了,两条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用口水湿润对方。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相濡以沫”,便是肝胆相照最朴素的样子。没有水了,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口湿气,分给你。这是最艰难、也是最动人的照见。
如今这个时代,日子太平,日子也快。人人忙着赶路,肝胆相照的事,似乎有些稀罕了。大家更习惯保持距离,更习惯礼尚往来,更习惯“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没什么不好,淡如水是清雅的。
只是,人活一世,若一辈子都没尝过“浓如血”的味道,心里头总归是有些空落落的。肝胆相照,不是为了要对方为自己赴汤蹈火,而是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几个人,在要紧的时候,你信得过他,他也信得过你。
你的肝,他的胆,隔着肚皮,本是看不见的。但那份温热,你是能感觉到的。它不在别处,就在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有人伸过来一只手,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握着。你便觉得,还能再撑一撑。这大约就是肝胆相照,在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六)闲说牙慧
“牙慧”这个词,如今多半带着些不以为然。说人“拾人牙慧”,便是笑他只会抄袭别人的言语,没有自己的见解。这用法倒也不冤枉它,只是细想起来,“牙慧”二字本身,却是颇有意思的。
“牙慧”的出典,在《世说新语·文学》。殷浩是个清谈家,他有个外甥叫韩康伯,小时候聪明,说话也有些意思。殷浩喜欢他,但每当他学着大人腔调发议论时,殷浩就有些不高兴,说:“康伯未得我牙后慧。”
“牙后慧”三个字,真是传神。慧是智慧,是才华,是见解。可这智慧挂在牙后头,便不是自家的了。是别人嚼过了、品味过了,又吐出来的残渣。像嚼甘蔗,汁水被人吮尽了,只留下些干巴巴的纤维。拾这样的东西,自然是没有滋味的。
这么说来,“拾人牙慧”是件挺没出息的事。可若真要较起真来,这世上的学问,又有多少是完全从自家脑子里凭空生出来的呢?
小孩子学说话,先是从牙慧开始的。父母说“妈妈”,他也说“妈妈”;父母说“狗狗”,他也说“狗狗”。他拾的,是最初的牙慧,然后慢慢才有了自己的话。学写字也是,先描红,照着前人的字帖一笔一划地描,描着描着,才有了自己的笔锋。学做诗也是,先读唐诗三百首,读着读着,才有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本事。
从这个角度说,“拾人牙慧”倒像是入门的功夫。不拾,连门都进不去。
真正的区别,在于拾了之后怎么办。拾了别人的牙慧,含在嘴里,然后呢?是囫囵吞下去,还是细细咀嚼,化成自己的骨血?是停在“牙后慧”的阶段,还是往前再走一步?
明代有个文人叫李贽,他读书极多,古人的东西他拾了不少。但他不满足。他说,那些道学家们天天喊着“子曰”“诗云”,拾孔子和朱熹的牙慧,拾来拾去,把自己给拾没了。他提倡“童心说”,觉得人得有自己的真见识,不能被别人的牙慧塞住了心眼。
可这话又说回来。李贽自己的许多见解,难道就完全不曾拾过前人的牙慧吗?怕也未必。只不过他拾了之后,掺进了自己的东西,嚼出了新的味道。所以后人说他卓然自成一家,不说他拾人牙慧。
“牙慧”二字,最怕的其实不是“拾”,而是“止”。拾了就停在那里,一辈子只会复述别人的话,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声音。这样的人,古时候有,现在也不少。
现如今的网络时代,“牙慧”遍地都是。一个段子出来,千万人转发;一个金句出来,千万人引用。严格说,都是在拾人牙慧。但有的是拾来做个引子,接着说出自己的故事;有的却是拾来当自己的,仿佛那句子是从自家脑子里长出来的。这便有些无趣了。
想想也是有意思。这世上那么多的学问,那么多的道理,真正全新的、从未被人说过的,又有多少呢?大部分时候,我们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添上一点点自己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便足以让“牙慧”变成“己慧”。怕的是那一点点也没有,只是一架复读的机器。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是蠢才。这“第二个”,拾的便是第一个的牙慧。可若没有这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那第一个的比喻,大约也流传不下来。拾牙慧这件事,原来也有高下之分——有的人拾了,便停在那里;有的人拾了,便想着怎么往前走一步。
说到底,人活一世,总要从牙牙学语开始。能说话以后,还能不能说出自己的话,大概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中华古典文学常识》系列
文/蓝心哲
(七)闲说期颐
“期颐”这个词,念在嘴里,便觉悠远而庄重,它是时间的礼物,是生命长河缓缓入海时,那一片开阔而平静的水面。
“期颐”二字,出自《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汉代经学大师郑玄作注,说得明白:“期,犹要也;颐,养也。”意思是,活到一百岁,饮食起居、方方面面,都要别人恭候、照料了,所以称为“期颐”。
你看,古人造词,既有对高寿的敬畏,也带着一份入世的坦荡——他们不讳言年老体衰需要人养的窘境,反而将其定义为一种生命的圆满状态。这比今天许多人谈老色变,要通透得多。
说到期颐,便绕不开一个人——彭祖。传说他活了八百八十岁,虽远超百年,却成了长寿的代名词。屈原在《天问》里就曾问过:“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但彭祖终究是神话。我更愿意把目光,投向那些真真切切走过一个世纪的人。
近代史上,有一位真正的“期颐老人”——写过《往事与随想》的俄国思想家赫尔岑曾说,有些时代,人能活过一百岁是种惩罚。这话说得沉痛,但中国人的看法要平和得多。我们能想到的,多是些温厚的面孔。比如文坛里的杨绛先生,她以一百零五岁的高龄辞世,一个人想念着“我们仨”,静静地打扫着战场。她的文字在她身后,比她活得还长。她在百岁之际写道:“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这份平静,大概就是“颐养”二字的真义——不是靠儿孙供奉,而是自己把心养得澄澈了。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默默无闻的期颐老人。我曾听一个朋友讲,他老家的村子里有位一百零三岁的老太太。她每天午后,还要拄着拐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她耳背得厉害,旁人说话她听不清,但她笑眯眯地看着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有人问她长寿的秘诀,她想了想说:“我啊,就是不记得不高兴的事。”
这话简单,却暗合天道。《黄帝内经》里讲养生,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这位老太太不识几个字,却把这句话活成了日子。她的一生,经历了战乱、饥荒、丧偶、失子,但她只记得高兴的事。这不是逃避,这是生命的智慧。
期颐之年的生命,像一部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古书。书页泛黄了,字迹模糊了,可那份厚重与温度,是任何新书都无法比拟的。他们本身就是历史,是家族记忆的活化石。有一个百岁老人在家里坐着,这个家就有根,有小辈们凝神聚气的定盘星。
不过话说回来,人人都盼长命百岁,可真到了期颐之年,日子也未必全是福气。身体的老化、亲友的离去、时代的隔阂,都是实实在在的苦处。所以《礼记》才要把“期”和“颐”放在一起说——你能活到一百岁,是天给你的“期”;你能不能安享这最后的日子,却要看人间的“颐”。
古时候,朝廷有“养老礼”,给百岁老人赐杖、赐食,那是盛世才有的体面。今天,我们有了更好的医疗、更完善的保障,但“颐”字里面那份发自内心的敬与爱,似乎反而淡了些。我们总是很忙,忙着往前赶路,忘了停下来,听听那些走过百年之路的老人,会告诉我们什么。
他们大概会告诉你:别急,天大的事,放在一百年里看,都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也许多年后,等到我们自己须发皆白,才会恍然明白——所谓“期颐”,并不仅仅是活到一百岁,而是活过了,爱过了,放下了,终于在时间的尽头,与自己、与世界,达成了全部的和解。

【作者简介】龙游墨海,原名蓝心哲。退休教师,爱好古典诗词,书法,术数。诗词书法作品在各报刊,微刊有发表。现任克山县诗词协会副主席,克山县书法协会副秘书长。出有诗集《桑榆拾零》。

微信公众号平台《江南诗画艺术院》创建于2016年1月31日,《桃花艺苑》创建于2016年4月20日,《红月亮诗画艺术社》创建于2016年6月21日,《晓犁文化传媒》创建于2017年6月21日。今日头条《红月亮诗画艺苑》头条号创办于2018年6月18日(1月9日注册),百度《桃花艺苑》创办于2020年4月3日,都市头条《晓犁文化传媒》头条号创办于2020年10月5日。以文交友,文学之旅与您同行,美文美声与您共赏。
——总编:余禄珍(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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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