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重量
——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铁兵情怀卷》序
黄玉明
我一直认为，时间是有重量的。虽然一天像一纸书页，轻轻一翻就过去了，但它翻动时发出的声响，细微如游丝，却像一种东西落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我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翻动着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铁兵情怀卷》这部书稿。这些用时间堆积起来的文字，让我感到了它的重。35年加43年，分别是这支部队存在和消失后的时间。这时间，在铁道兵老兵心里，像他们翻过的山，涉过的水；像他们凿通的隧道，架起的桥梁；像他们淌下的汗水，献出的青春、生命；像他们铺下的钢铁巨龙，引来的长鸣汽笛；是他们告别军营后，以老兵之身做出的种种……它们是那样的重，浸润着山水的记忆，镌刻着将士的深情，一页一页汇聚成册，是记录，是承载，是不朽的情怀。
一
此刻，从2026年出发，沿时光的路径往回走，走到1984年；稍事休整，再往前走，走到1948年。如果真的有可能，我愿意这样走回去，停在这个78年前的地方，等一支叫护路军的部队，带上我，沿青春的路径浩浩荡荡，穿越而来。
是的，我是这支后来定名为铁道兵部队里的一员，身上背着钢枪，肩上扛着风枪，行进在祖国的万水千山间。歌声中，我遇到了你，遇到了他，遇到了好多熟悉又陌生的战友，我们一起唱那支志在四方的歌曲，声音是那么洪亮，心情是多么豪迈！
我遇到的首先是一个在洪水中站立起来的英雄群体。一篇《战洪图》，是我们这支部队不惧困难，不怕牺牲，舍生忘死，舍己救人的缩影；在汤原农场，我看到了86位老铁道兵伟岸的身躯，走近他们，我的内心充满崇敬之情；戈壁滩上的百里风区，沙尘暴在讲述着当年铁道兵修建南疆线时的艰苦卓绝；心心念念的师部，在终日奋战在掌子面、桥梁工地的战士心中，神一样地存在着，却又神一样的难以触摸；我们带着授枪授衔的荣光走向战场，把《军人誓词》和战斗的青春锚定在神圣的阵地前沿。敬一个军礼，再敬一个军礼，在我结束军旅生涯的时刻，在我复员临别的连队，在我们挥手告别的站台，在几十年后站在被废弃的军营旁边。
二
军营，这个亲切又熟悉的名字，这里曾经是我们共同的家园。而铁道兵的家园是流动的，因为流动，又总是常新的。她因路而生，路成而终；常常依山傍水，一定生机勃勃。穿上军装，我们投入到她的怀抱。在这里，我们把自己锻造成一名真正的军人，学习，工作，生活。我们用书信向远方的亲人报告成长、进步，倾诉乡情、思念，传递对话、问候，收获亲情、爱情。这亲情，是千里祭父的哀思，是爸爸和我的故事，是师长与女儿的特殊情谊，是将军与小女兵的生活日常，是跨越半个世纪的父子对话；这爱情，是绣花鞋垫穿过军旅的针脚，是一堂课引发的情愫，是爱上铁道兵、嫁给铁道兵的勇毅，是夫妻间最私密、最动人的情话……在这里，我们发现，“牺牲”是军人对国家和人民最深沉的爱，无论是战场上的浴血奋战，还是和平时期的艰苦建设。牺牲不是悲剧，而是一种爱的选择，是用生命守护家园的最高表达；在这里，“我们看见的不只是铁道兵的岁月，更是中国军人与军嫂骨子里的深情与担当。那些被风雪磨砺过的誓言，如今仍嵌在钢轨的经纬里，承载着无数人的奔赴与归来。家国牵两地，天涯共此情——信纸尽头，钢轨延伸处，便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团圆。”
其实，军营孕育最动人的还是战友之情。这青春与汗水、血与火、生与死凝结的情谊，子弹一样穿越人的一生，山水不能阻隔，时间不会磨灭，它呼啸在我们的耳边，回响在我们的生命中。它是香茗，是陈酿，是重逢的拥抱，是邂逅的惊喜；它又是雨里的伞，黑夜的灯，雪中的炭，锦上的花。是背着行囊的寻找，是一个也不能少的集结，是一张老照片的情思，是与一个女兵的三次相遇，是我们共同的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它胜过手足之情，超越过命之交。
三
我清楚地记得1983年的那个冬天，铁道兵军营附近的照相馆生意红火，即将脱下军装的铁道兵指战员，一批一批来到这里，留下最后一张戎装照。上级首长理解战士们对部队、对军营的依恋，也派出摄影人员到连队为大家拍留念照。班合影、排合影、连合影……如今，40多年过去了，我们手中的照片失色发黄，而更扎心的是，照片里不断有人离开。
这是岁月挥向铁道兵老兵的利刃。诗人说：老兵不是凋零，他只是离我们远去。是的，我们不惧死亡，比起那些定格在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援越抗美战争的青春生命，想想那些永远留在成昆铁路、襄渝铁路、青藏铁路等沿线烈士陵园的战友，我们何其有幸！铁道兵用35年的时间，织下了共和国的铁路网，我们每一个人，不论是将军还是士兵，都为这张铁路网付出过汗水、热血。因此，每一个牺牲、离开的生命，都值得我们用文字记录，用心灵铭记，用深情歌唱，用一生缅怀。这是我们健在老兵的责任，也是让我们自己生命发光的义举。那一年在襄渝铁路旁的一座烈士陵园，看着在这里安息了50多年的他们，心里感慨万千：他们那么年轻，墓碑上没有出生年月，入伍时间就是他们的生日；每一个牺牲的日子，便是他们青春的模样；他们大都被追认为了中国共产党党员，在党都超过50年了，但我没有听到欢呼和掌声，没有看到他们胸前的鲜花……
记住他们吧，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名的无名的，将军亦或列兵，虽然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但会通过我们书中的文字，走向时间深处。未来，那些崇尚英雄的眼睛，会发现这一束束光，这光，会让共和国历史的星空，璀璨夺目。
四
43年前，铁道兵退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十数万将士怀着不舍告别军旗。我们把军装珍藏在箱底，把部队番号和代号烙进骨髓。我们不能忘记，为了一个共同的信仰，大家曾从五湖四海汇集到一面旗帜下；离开部队，许多人又各自返回到五湖四海。但几十年来，我们被一个共同的名字维系着，被一种共有的情怀牵挂着，被曾经的荣光指引着，被一首歌曲呼喊着。因此，当有一天有人吹起集结号，大家便一呼百应，又走到一起，聚在一块。
聚是一团火。尽管都是年逾花甲，霜染两鬓，但身板依然挺拔，精神依旧青春，军魂仍在胸间回荡。喊着彼此被军号锻打过的名字，你一掌我三拳，握手，拥抱，喜极而泣，彻夜长谈……一次次的相聚与重逢，我们试图用满头的白发铺成曾经的雪原，把脸上的皱纹当作走过的山川，于记忆中复原峥嵘岁月、激情年代，在睡梦中喊出冲锋的吼叫、施工的号子，这一切，都在寻求找回逝去的时间。原谅我们的固执吧，军号我们会永生铭记，军歌会唱响在余生的旅途，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留下的烙印一定是一辈子。
五
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铁兵情怀卷》不是一个汇集本，应该算是一个选本。在近600篇来稿中，选编者先初选出200余篇，再选出104篇定稿，以军旅、联谊、友情、亲情、缅怀篇五大板块与读者见面。这些文章，长者万言，短者双千，或叙事、或议论、或抒情，都是时间磨砺出来的文字，是时间馈赠给我们，亦是馈赠给历史的珍贵礼物。
是的，时间是一场战争，一场山火，一回地震，一次洪水；时间是一次救人，一场抢险，一次拉歌，一场聚会；时间是贯通的一座隧道，架起的一座桥梁，修好的一段路基，铺下的一节轨枕；时间是头上的五星，肩上的领章，是黎明的军号，行军的口令；时间是消失的兵种，老去的老兵，是记忆的火花，不朽的军魂。
如果世间有一杆秤，能够称出时间的重量，我希望把这些文字放上去称一称，在大地的秤盘里，把炮火硝烟放上去，把鹰厦、成昆、襄渝、青藏等52条铁道兵修建的铁路放上去，再把将士们的青春放上去，把汗水、热血、牺牲都放上去，用一个民族的记忆作定盘星，不用秤杆，也不需要托起来，想象一下，就能感知秤盘上的堆积有多高，功勋有多重。它是碧水青山，丰碑一样矗立着、鲜活着，强健着一个民族的脊梁。
此时此刻，在我写这篇序言的时候，键盘咔嚓咔嚓发出响声，时间也咔嚓咔嚓轻快地跟着跑着，像火车跑在铁轨上。这熟悉而有节奏的声音，让我感到屏幕上跳出的文字，与英雄铁道兵丛书《不朽的军魂·铁兵情怀卷》里的每一个字一样，都带着温度、闪着亮光，让我觉得每一个词都带着重量、积攒着力量。他们整齐地站在那里，像我们曾经的军姿。他们无言，像沉默的群山，他们有声，是奔腾的江河。山河永恒，铁道兵不朽！
2026年2月
作者简介：黄玉明，1978年入伍铁道兵二师，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
责编：槛外人 2026-6-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