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
我在夜间凌点左右晃到小区巷口的馄饨摊,那时候整橦整橦楼的灯灭了大半,马路上只剩出租车瞎跑,夜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冷得人缩脖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话少得像被人割了舌头,从头到脚裹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手上永远沾着点面粉,低头包馄饨时,鬓角的头发垂下来,也不抬手撩。我在书室加班多写了点东西,有点晚、回到家连灯都不想开,就想往馄饨摊的小板凳上一坐,要一碗热馄饨。摆摊这女人从不多问,捞馄饨、舀汤、撒葱花,动作麻利得像台上了弦的机器,碗永远堆得冒尖,汤头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捧着碗吸溜,热气糊住眼镜,心里那点烦躁、全都跟着热汤咽进肚子里,暂时能喘口气。
这世上在大的事饿着肚子那就没有道理了,应该是没有道理饿着加啥班,可这碗馄饨就很有道理——热乎,管饱,不用看人脸色。有天我熬到一点才来到巷口,路灯都昏昏欲睡,女人正收拾摊子,铁皮桶撞得叮当响。见我来,她没说话,重新支起小煤炉,蓝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重新咕嘟冒泡。我蹲在小板凳上,看着她把馄饨下进锅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嫂子,都一点了,还不收摊?这时候连猫子都回家了。”
女人握着汤勺的手顿了半秒,勺子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看我,眼睛望着小区巷口黑漆漆的路,声音平平淡淡,没起伏,却像块温石头砸在心上:“我儿也经常加班,天天这时候才回来,我就等会他,恐怕他回来了没口热的再等一会。”风卷着碎叶子刮过巷口, 她又往我碗里多舀了一勺汤,补了一句:“也怕你们这些晚归的人,跑空了,夜里连口热乎的都摸不着。”我没说话,埋头吃馄饨。汤很烫,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窜到心口,把那些麻木、寒凉都烫得软了些。我以前总觉得,人生是件严肃又宏大的事,要思考意义,要追求价值,要跟世界较个真。后来才发现,很多人活着,根本顾不上什么宏大叙事。有人守着一盏灯,有人守着一锅汤,有人在深夜里等一个归人,顺便也等一等别的失意人。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感人肺腑,就是很朴素的一点善意,像馄饨汤上飘着的那点油花,不起眼,却能让整碗日子,都变得有滋有味。我吃完馄饨,站起身,忽然觉得这破破烂烂的人间,也没那么难熬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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