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淑柔带着三个孩子送木生下了南洋,从来不见她焦躁不安,她还像以前那样生活:心很软,身很硬,像极了岭南的竹子。男人走了,家是在的,学会看海水的潮汐那是另一种日历。月亮圆了,下南洋的人就该想家了,浪高了,银信就会从远方漂来。
一年,五年,三十几年,孩子大了,孙子都有了,你还是那个温良恭俭让的淑柔,恪守着充满情义的家,这个词比米重,比水长,守着一个不变的地址,把等待变成一门手艺,把眼泪腌成盐,省着用。
岭南许多妇女把风折进信封,把雨季压平,在字与字的间隙里,藏好一生的倔强。那些泛黄的侨批成了独特的家谱。
是谁教的谁?爱一个人,就要爱到侨批泛黄,爱到名字只剩下一笔,也要写完。阿嬷,情书是一张没有返程的船票,而你们是岸,学了两百余年,只为站成一个不会消失的家园。
当你看见那张失去了信封的照片,以为天气变化了,但只是说:该去看看橄榄菜了……然后转身把秘密腌进陶罐,等它慢慢发酵成另一种滋味。干净纯粹的南枝,将叶子卷了又卷,又是难能可贵的情义,续写着一封封银信,两家人,用同一份情义喂饱,她把月光分作两份,一份寄往熟悉又陌生的人淑柔,一份留在灶台作成韭菜糍粑。
后来南枝忘了一切,忘了等过谁,忘了无奈的泪水,忘了那些年她是如何把骨头站成了岸!只记得,银信要寄,人要活,木棉花落地后要拾捡晾晒。这是最狠的遗忘,比记得更悲重啊,像岭南的雨,不惊天动地,却下进了每一寸土里。南枝阿嬷,这个时代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等一封信,而你用一生教会我们情义:是忘了自己做过,别人却永远记住了,那朵你手心里的红木棉!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侨批里,望你也能闻到花香……”
后 记:五年前写了《期盼侨批》,今天写《吾妻淑柔,江海万里…》,没有为什么,就是一个情义的传承,无法理解,就走进影院看“给阿嬷的情书”。

邝 荔:原广东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碎石中心主任,现为广东省生殖泌尿协会结石病分会常委,中国作家联盟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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