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塘环古台，岁岁念二屋

沈中海

江汉平原的乡野高台，多半依水而生、得水而灵。在窦嘎台、何嘎台、曾嘎台、二屋台四座老台中，唯有二屋台最为藏风聚气、格局周正。老辈人常说，二屋台是块实打实的风水宝地，缘由无他，只因古台四方周全，东南西北四口坑塘环台而立，四水拱台、活水绕村，护着一方人丁兴旺、岁岁安生。

从前的二屋台，是整片生产队最热闹的去处。台上聚居二三十户人家，多为沈姓同族，血脉相亲，邻里相熟。四座坑塘分立四方，不偏不倚，把一方土台稳稳环抱。春日水暖，塘边芦苇抽芽、野草泛青，一池碧水清亮见底，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台上错落的土坯老屋、袅袅炊烟。夏日荷风微动，塘水丰盈充盈，是庄稼人洗衣、浇菜、蓄水的依靠，也是孩童摸鱼捞虾、消暑嬉闹的乐园。

那些年，台上人世代农耕为生，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四塘边上就醒了烟火。妇人蹲在塘边石阶上捶衣洗菜，棒槌起落声声清脆，揉碎了满塘天光；汉子扛着农具途经塘埂，踏露下田，池水映着忙碌的身影。农忙时节，田畈里插秧、打谷的号子此起彼伏，四方塘水静静漾着波纹，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的五谷杂粮，滋养着一代代二屋台人的烟火日常。四口塘水，是二屋台的灵气，更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的底气。

彼时四塘活水充盈，塘埂草木葱茏，四面环水的格局，让这座高台冬避风、夏得润，旱年不枯、涝年不积，稳稳护住一方水土安宁。老人们口中的风水，从不是虚浮的说法，是代代亲历的安稳：四水环台，人丁繁盛，邻里和睦，岁岁丰稔。彼时的二屋台，日日人声鼎沸、炊烟连绵，四方塘水映尽了人间温热，是最鲜活的乡土人间。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沧海终是换了桑田。

不知从哪一年起，四口环绕古台的坑塘，慢慢失了往日生机。风雨泥沙经年淤积，塘底渐渐垫高，活水不再流通，往日碧波万顷的盛景彻底不见。如今东南西北四口老塘，大多浅浅一汪残水，干涸的塘底裸露着黄泥杂草，芦苇荒芜、塘埂坍塌，再也看不见当年清亮的池水，听不见塘边的捶衣声、孩童嬉闹声。

塘水枯涩的同时，台上的烟火也渐渐稀疏了。

往日户户炊烟相接、人声喧闹的二屋台，如今冷清了大半。年轻人纷纷外出谋生，老屋逐年空置、坍塌，留守的人越来越少。清晨再也没有晨起浣衣的身影，傍晚不见袅袅炊烟缭绕，四方沉寂的老塘，静静守着空荡荡的土台，只剩晚风拂过荒草的沙沙声响，透着无尽的寂寥与沧桑。

四座古塘还在，二屋台的故土还在，只是盛世烟火，早已尘封旧时光。

何嘎台翠竹成林、竹梦重生，而我们心心念念的二屋台，只剩四塘残水、满目荒疏。曾经四水拱卫的风水宝地，承载了几代人的春耕秋耘、岁岁烟火，藏着最淳朴的邻里温情、最难忘的年少光阴。那些塘边嬉戏、埂上闲谈、田中耕耘的旧日光景，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了挥之不去的乡土执念。

山河依旧，故土难离。哪怕坑塘淤塞、烟火凋零、旧貌不复，在所有故土儿女心中，二屋台永远是那座四塘环护、灵气盎然的老台，是我们生生世世的根脉所在。

岁岁年年，塘水渐枯，乡愁渐浓。我们依旧深深怀念，那一方四塘绕台、烟火温热的——旧日二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