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行
李建彬(四川)
大巴山的路是缠在山腰上的线。我从川南来,车子就沿着这条线缓缓地绕,一会儿钻进云雾里,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这是我第一次翻越盆地褶皱,踏入大巴山腹地。川南和川北虽说都在四川,可隔着千山万水,于我来说还隔着30年的承诺。30年前我大学毕业,参加高校教师岗前培训,一起培训的一位同学就来自大巴山。他盛情地邀请我去巴中,去光雾山,我说,下次吧,下次一定来。那时我们正值青春,满怀抱负,以为世界就在脚下。现在,脚下的路却让我觉得世界原来很大,大到有些地方,你要用半辈子才能走到。
米仓古道就在这巍巍大巴山里,它嵌于群山峭壁之间,以坚硬灰岩山体为骨,以V型幽深河谷为脉。曾经,商旅的马蹄在这里响过,戍卒的脚步在这里踏过,红军的队伍也在这里走过。如今,古道寂寂,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亮,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我站在古道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商人、那些为了理想奋斗的红军战士,他们走在这条路上,心里装着什么呢?也许是家里的妻儿老小,也许是一个崭新的中国。而我心里装着的,是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敬畏。
伫立王坪川陕红军烈士陵园,万株翠柏簇拥着25,000余名红军墓碑,这里是全国安葬红军烈士最多的陵园。当年川陕苏区10万儿女参军参战,巴山儿女放下锄头扛起梭镖,用血肉之躯筑起了红色屏障。踏入毛浴古镇,红四方面军“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的训词镌刻在砖石之上, 1934年那场决定苏区建设方向的重要会议,就在这临水小镇的简陋屋舍里召开。同样是红军长征途经地的泸州,留存着四渡赤水转战川南的军事印记,依托长江水系完成战略迂回,江河赋予的战术优势被一代伟人毛泽东充分利用,成为他一生的“得意之笔”。巴中则是红军扎根建政、发动群众、深耕根据地的腹地,依靠大山里家家户户的鼎力支持,筑牢革命根基。两地红色传奇,一倚江河机动,一凭群山固守,却共同印证了一个朴素的哲学命题: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体,任何宏大叙事,终究要扎根于乡土,获得百姓的遵崇与奉献,才能取得成功。
敬畏之外,穿行巴山乡野,我也生出难以释怀的感喟:这片用鲜血滋养新中国诞生的红色热土,长期受制于地理桎梏,深陷发展滞后的困境,直到2010年才通高速, 2024年才通高铁。物流成本居高不下,生产要素流通不畅,陷入“山区区位——要素外流——产业薄弱——收入偏低”的循环陷阱,成为区域经济发展的典型洼地。老区人民为革命做出过那么大贡献,如今却依然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这让我想起哲学家罗尔斯的“正义论”:社会的分配应该有利于“最不利者”,老区人民就是那些“最不利者”,这样看来,我们欠他们的就不仅是敬意,更是实实在在的发展。巴中的未来不能永远靠牺牲和奉献来换取,它需要找到自己的路。大巴山有丰富的旅游资源,有深厚的红色文化,有独特的生态环境,完全可以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发展红色旅游、生态旅游、康养产业等等。经济学上有个“比较优势”理论,说每个地方都应该发展自己最有优势的产业。巴中的优势不是工业,不是商业,而是它的山水和人文。
离开巴中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雨中的大巴山雾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车子在线一样的山路上继续绕,就像人生,曲曲折折、起起伏伏,但方向是明确的,前方是光明的。我想,巴中肯定会找到自己发展的方向,走出一条宽阔的、独属于自己的路,这路,可能会很长,也可能会很曲折,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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