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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甘肃麦客的故事
文/巩钊
九十年代初,每到关中大地麦浪翻涌的时节,周至县城的汽车站总会迎来一批又一批远道而来的麦客。他们来自甘肃宁夏,循着麦熟的时序,辗转千里前来帮陕西人抢收小麦。也就是在那个麦收季节,我结识了来自甘肃甘谷县的一对叔侄麦客,这段交集,成了我岁月里一段温暖又遗憾的回忆。
那年麦子长势喜人,家家户户都忙着抢收,父亲打来电话说昨天晚上刮了一夜的风,几片地的麦子全部黄了,让我立刻回家割麦子。我收拾完手里的活路,向老板请了假。便筹思着到街头寻找几个麦客带回去,汽车站内外到处是一手提着蛇皮袋子一手拿镰刀的甘肃麦客,不是几个蹴在一堆拉闲话,就是在路沿上树荫下躺着睡觉。看到我注视着他们,“哗”的一下围了一大圈,七嘴八舌的问着路远近如何?期中五六十岁的老年人居多,人群中,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在这群人中格外显眼,我和他们说好了工钱,便带着他们上了开往九峰的公交车。在车上闲聊,才知道他们俩个人是叔侄关系,年长一点的叔父皮肤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常年下地劳作留下的印记,言语朴实憨厚。而一旁的年轻小伙,名叫小军,竟然和我年龄一样,都是六四年的龙,只是小我一个月。他头戴一顶旧草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近视眼镜,斯文的模样,和弯腰流汗割麦的甘肃人似乎格格不入。交谈过后我才知道,小军并非寻常庄稼汉,他读过高中,心中还揣着文学梦想,平日里喜爱古典诗,是当地少有的高材生,可命运却对这个热爱文学的青年格外苛刻。当年高考,他仅仅差了两分,便与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擦肩而过。彼时家中兄弟姐妹人多,父母亲实在无力再供他复读,无奈之下,他只得放下书本,跟着叔父去新疆采过矿,在青海挖过药材,也曾几次来到陕西当麦客,靠一把镰刀换取生计。即便终日与黄土贫困为伴,小军也未曾丢掉心中的热爱,劳作之余,总会在休息间隙随手记下所思所想,字里行间藏着少年时代的不甘与对生活的期许。

回到家里,母亲的葱花卷正好出锅。我知道他们叔侄俩上午没有吃饭,就用糖瓷盆端了十几个大馍,这些馍一会儿时间就被一扫而空。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才知道这叔侄二人恐怕是饿及了。当我笑着问道还吃不吃时,他们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意犹未尽,我又端了五个,这次小军吃了四个,他叔吃了一个。吃饱喝足之后,小军才红着脸难为情的告诉我,出来三天了这是吃过的第一顿饱饭。看着我小军叔侄这么能吃,从来没有表扬过我的父亲说我这下子把人找对了,能吃就能干,他年轻时候修骆峪水库,像这样大的馍他一次吃过十个。
正式下地干活后,我更是对这叔侄二人心生敬佩。小军看似文弱,干起农活却丝毫不逊色。他割麦动作利落娴熟,使用的是“踢走镰"这种方式。镰刀起落间,成片的麦子整齐倒地,麦茬留得又低又匀,地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比不少常年务农的老手还要细致。吃过午饭,父亲把竹凉席铺在屋子中央,让他们稍做休息。可他们只是找来磨石,把用了一上午的镰刀磨了磨,又要上地。并说吃过午饭这个时候的麦子经过太阳暴晒,好割轻松省力。一天劳作下来,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镜片上蒙着层层水汽,他也只是抬手简单擦拭,稍作歇息便继续埋头干活。到傍晚的时候,三亩半地的麦子全部割完捆完。
凭着踏实肯干的性子和精湛的割麦手艺,我陆续为他们介绍了好几家人的割麦活。接连几日忙碌,叔侄二人从不敢懈怠,每一户人家的麦田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晚上小军专门来找我说话,并买了一包窄版猴向我道谢,说有我家做为根据地,没有人欺负他们,也没有人隐瞒地亩数,并说他们明年会直接来千户村的。晚上他帮我拉完麦子,就睡在麦场,我们聊生活、聊理想,聊两地的风土人情,同龄人的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敬佩小军的泼辣能干,小军羡慕我读过的书多,向《苦菜花》《迎春花》这些小说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麦收结束,叔侄二人准备再去渭河北边的兴平礼泉一带,因为那里的麦子成熟期晚一点。分别之时,母亲把我穿过的旧衣服装了一包,并给他们蒸了一甑笓馍,让他们在找不到的活路时不饿肚子。我和堂弟骑着自行车把他们送到了位于尚村北边的渭河渡口,并互留了地址,约定明年还来。看着他们上了船,我们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
第二年麦子快要成熟的时间,小军来了一封信,说是媳妇要生娃了,他叔在上山时摔断了腿,今年是来不了周至了,等明年再看。第二年随着政府号召在秦岭北簏发展杂果林带,原来的大片麦田变成了苹果猕猴桃,我们这里的麦田少了许多,我让他们不要来这里了。他在回信中说他当了民办教师,以后不能陕西割麦子了,并给我邮寄了两包甘谷特产的辣椒面。我也买了整套的四大名著邮寄给他。
在通讯尚不发达的九十年中期,一封封书信便成了我们维系情谊的纽带。最初的那几年,鸿雁传书从未间断。他在信里诉说甘谷老家的日常,分享新作的诗句,聊聊田间的收成,也诉说当孩子王的无奈和生活的酸甜苦辣;我也向他讲述周至的变化,分享身边的趣事。薄薄的信纸,跨越山水,连接起两地的牵挂。
后来,固定电话渐渐走进寻常百姓家,书信慢慢被人们淡忘。我们也曾短暂通过电话问候,声音透过线路传来,依旧亲切。可世事流转,联系方式不断更新,手机普及、社交方式迭代,我们却在时代的脚步里,渐渐断了音讯。一晃数十年过去,再也没有收到过小军的信件,电话也渐渐失去了联络。
如今再提起麦客,早已成了远去的时代印记。机械化收割普及,千里赶场的麦客身影慢慢消失在田野间。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戴着眼镜、会写诗的甘肃青年,想起烈日下金黄的麦田,想起那些以书信往来的纯粹时光。不知远在甘谷的小军如今境况如何,如果能转为正式编制的公办教师,现在也该退休了吧?
山水相隔,岁月匆匆。一段因麦收结缘的情谊,停留在了九十年代的麦浪里。那份萍水相逢的善意,那份跨越地域的知己情,连同远去的麦客岁月,一同珍藏在了心底,成为一生难忘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