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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华国
摄影作品中的诗画艺术
郑能新
从“山乡场长”到“光影诗人”:
一段由照片改写的历史
在中国摄影界,有一个很独特的现象:有位仁兄拍了一座山,这座山后来火了;他拍了一片叶,这片叶也火了;他拍了一朵花,这朵花又火了。这位“拍啥火啥”的传奇人物叫方华国。要是搁在古代,他大概会被当成“点石成金”的仙人;而在今天,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响亮的名号:“一张照片成就一个景区”的传奇人物。
你可能想问:一张照片真能成就一个景区?别急着摇头,故事要从1994年讲起。那一年,方华国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主动请缨从县委机关调往罗田天堂寨林场。说得好听是去管旅游开发,说得难听就是跑去穷山沟里“瞎折腾”。当时的林场还以种树苗和砍树卖钱为主营业务,当地人一听说要搞旅游,纷纷表示不理解,甚至有人指着一条山涧嘲笑说:“这也叫‘神仙谷’?不就是一条大水沟嘛!”
但方华国这个人有个特点: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自己花钱买了台相机,每天白天背着相机、手拿镰刀上山,晚上回来蹲在油灯下琢磨摄影技术。要知道,那会儿的摄影可不是现在掏出手机“咔嚓”一下就完事儿的活计,那是真金白银的胶卷,拍一张就少一张,洗一张就得花一张的钱。可他硬是凭着这股傻劲儿,把天堂寨的云海、日出、奇峰、怪石一张张拍了下来。
最戏剧性的故事发生在1997年7月。他为了拍一张日出照片,提前看了天气预报说第二天要下雨、第四天会晴,于是带着两位林场工人上了山顶,窝在山洞里等了四天四夜。
“倾盆大雨一连下了4天,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一道道闪电像一条条银蛇,我们吓得把脚放在木架子上不敢放下”,回忆起这一幕,方华国至今心有余悸。
第五天,雨终于停了,云海翻腾,晨曦初现,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历史被改写了,大别山的一个“灵魂”被定格了。那张照片就是后来成为经典的《哲人观海》。
你看,这正是摄影诗意的来源。它不是刻意摆拍的结果,而是漫长等候换来的奇遇;它不靠后期技法合成,而是用生命温度淬炼。一个在山洞里蜷了四五天、差点遭雷击的人,拍出来的作品,自然和那些“下车拍照、上车睡觉”的游客拍的东西截然不同。他是拿命换来了这帧画面,照片里自然也就沉淀了生命的重量。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30年间,他366次攀上天堂寨主峰,拍摄了近20万张照片,为大别山“开发”出200多个景点。他拍的罗田红叶成了黄冈旅游的“金名片”,他拍的麻城龟峰山杜鹃花海,把“人间四月天,麻城看杜鹃”这句口号送进了千家万户。用人民日报摄影部主任雷声的话说,方华国就是“用镜头售卖风景的摄影家”。
不过,读者诸君,您千万别误会,如果方华国仅仅是个会拍照的“旅游推销员”,那我这篇文章的标题就不是《方华国摄影作品中的诗画艺术》,而是《方华国摄影作品中的广告创意》了。我们真正要聊的,是这位“山乡场长”后来成为县、市旅游局长的老兄身上隐藏的另一个身份:一位深谙中国传统美学、能把镜头玩出“水墨味”来的“光影诗人”。

诗的乐章
方华国镜头里的“诗味儿”
中国人评价艺术作品,最爱用一个词:“诗情画意”。苏轼夸唐代大诗人王维的时候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成了后人评价文人雅士的最高褒奖。方华国的摄影作品之所以与众不同,恰恰在于他把这股“诗味儿”给拍出来了。
怎么个“诗味儿”法呢?我们不妨先从他最著名的代表作《哲人观海》说起。照片里,一座近百米高的花岗岩山峰,酷似一颗巨大的头颅,面朝着前方苍茫的云海,云雾翻涌,山峰静默。这张照片高明在哪儿?不是高明的技术参数,而是一种直击人心的诗意震撼。
你盯着这张照片看久了,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理变化:刚开始你看到的是“石头”和“云海”,两个具体的东西;看着看着,你突然觉得那个石头不像石头了,它像一个活了千万年的智者,正独自坐在天地之间思考一个无解的问题:“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云海也不像单纯的雾气和浪花了,它像时间的河流,在智者眼前无声流淌。这种从“眼前之物”进入“心中之境”的审美体验,就是中国古典诗学里反复强调的“意象”。照片把山水山川拍得像一首配了插图的无字诗,读者就会在心里自动给它配上了旁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更妙的是他的《秋染天堂寨》。2024年11月,这幅照片登上了《中国摄影报》头版头条。我们脑海里的秋天照片是什么样子的?大概率是红黄相间、色彩饱和,恨不得把“秋”字写成加粗、放大、抖动的字体。可方华国偏不这么拍。在他的镜头下,天堂寨的秋色不是铺天盖地的五彩斑斓,而是层次分明的叠嶂染色:近处的山脊是深秋鲜艳的红叶和赭石,远处的峰峦被秋雾笼罩成了淡紫色,天边还有一丝将暗未暗的青灰色。色彩在这里不再只是色彩的“炫耀”,而是在为情感做铺垫,你甚至能从那层层叠叠的色彩韵律中,“听”见一首苍凉而壮阔的交响乐,让人联想起王勃那句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再说他拍的云海。很多摄影爱好者都拍过云海,但大多是拍个“仙气飘飘”的视觉效果就完事儿了。方华国的云海却多了一层哲学味道。云在山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山在云中隐了又现、现了又隐。这种时隐时现的变幻,在诗歌里叫什么?叫“虚实相生”。老子说“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方华国把这种东方式的哲学思辨直接放进了构图里,让本来只是一堆水汽的云雾,瞬间拥有了深邃的思想厚度。
还有他的《大别山水图》,这幅作品简直就是一幅具有古诗意境的实物版。山崖、孤舟、虬枝——这些元素在棕黄色的基调中铺陈开来,山崖的险峻、孤舟的渺小、虬枝的盘曲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悠悠天地,一叶扁舟”的感觉,颇像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摄影评论家林路在为方华国的作品撰文时也点出了这一点:“长时间在大别山中浸淫,自然会懂得人的微不足道,也就愈发对大自然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怀。”你看,这就是“诗意”的底层密匙,它不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而是用长期浸淫大山的个人生命感悟体会出来的。
他不用刻意去摆拍构图,那些藏在山水里的诗意,早就顺着他走过的每一步山路,融进了他对自然的感知里,等到端起相机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方寸画幅之中。这些带着生活温度和生命厚度的镜头,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人人读之都能心有戚戚的无字诗篇。
如果说上面这些作品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你一定要见识一下方华国最让人惊艳的绝活。我们接着往下看,接下来要聊的这个部分,保证让你大吃一惊,他居然把照片拍成了国画。

画的和弦
当照相机拜中国水墨画为师
相信许多读者都见过所谓的“水墨画”摄影,无非是把一张彩色照片一键转成黑白,再用软件把对比度调高一点儿,弄得雾蒙蒙的就完事儿了。要是您以为这就是“画意摄影”,那您可就太天真了。真正的“画意摄影”,是一种历经百年沉淀的艺术流派,它起源于19世纪末的欧洲,其核心理念是让摄影模仿绘画的美学特质,证明摄影不只是记录现实的“技术工具”,更是一门可以和绘画、雕塑平起平坐的艺术门类。
方华国的“水墨摄影”,绝不是那种“在电脑上点点按钮就完事儿”的偷懒活。人家是认认真真地拜了中国传统山水画为师,把摄影当成笔墨来用。《光影里的墨韵》一文的作者、黄冈师院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画家杨明这样描述方华国的作品:“作品是以大别山风光为蓝本,它们不仅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创作者对大别山深厚情感的凝练与升华。”
我们具体看看方华国是怎么“画”的。
先说构图。传统中国山水画讲究什么?讲究“远近、高低、疏密”,讲究“一河两岸、三远四时”。方华国的《松下抚琴图》里,山崖之上的微小身影与倪瓒《渔庄秋霁图》中的苔点如出一辙,以极简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渺小与伟岸。啥意思?倪瓒是元末明初的大画家,他的画风以“疏”著称,往往画一棵树、一小亭子、一小片远山就完事儿了,留出大面积的空白给观众去想象。方华国的《松下抚琴图》就在做一个相类似的事情:画面中间那座孤零零的峰是主体,天和云占据了半壁“留白”,你在看他照片的时候,就和看倪瓒的画一样,是能够呼吸到空气中那份寂静和禅意的,那些空白不是“空”,而是“禅”。
再说用光。传统山水画讲究用笔墨的浓淡来表现层次感。方华国在这方面简直是个魔术师。他在《临川弄琴图》中,用长时间曝光和精准的慢门操控,把本来真实的瀑布变成了中国画里经典的“水口”,瞬间激活了传统画魂。你想想,瀑布本来就是瀑布嘛,水在那里哗哗流就是了。可方华国的处理,水不再是单纯往下流的水,而变成了像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痕迹,一道道白练从悬崖上飘下来,似断似续的,感觉那水不是流出来的,而是被画家一笔一笔画上去的。这种把“现实的水”变成“意象的水”的本事,真可谓精妙绝伦,叹为观止。
最后说色调。这一点最考验功力,也最能体现方华国的艺术造诣。他大胆舍弃了“所见即所得”的色彩原则,大量运用黄灰、青灰为主色调,创造出“空山新雨后”的清透意境。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放弃鲜艳的颜色?干嘛要搞这种灰了吧唧的调子?答案藏在传统水墨画的审美体系里,“运墨而五色具”。优秀的国画大师,虽然只用黑白灰的墨汁,但在他们高深的笔下,却能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层次,让人觉得比真实的五彩缤纷更有意蕴。方华国正是参透了这层道理。在他的《天堂古寨》中,城楼飞檐在雾气的笼罩下若隐若现,如同一笔淡墨从纸上掠过;苍松从岩缝里虬枝怒展,其形态就像大写意中那力量雄浑的惊鸿一笔。
据说,方华国的这一系列画意摄影创作,受到了中国第一代画意摄影大师郎静山的极大影响。在他的作品集中,他明确表示特别吸收了郎静山“集锦摄影”的许多因素,在图片幅式、构图骨架、透视法则、意境营造、色调处理等多个方面进行了全新的思考与尝试,并取得了不俗的效果。说得通俗点儿,方华国就是把郎静山大师的“绝活”拿过来,在大别山这片沃土上种出了新的花朵。

天人合一
华国摄影的美学境界
讲完了诗意,说完了画意,估计有朋友要问了:“方华国拍的照片既能读出诗的味道,又能品出画的韵味,这也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别急,我们把话匣子往更深的地方再翻开一层。方华国真正的厉害之处,不是技术的娴熟,比他相机玩得溜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构图的巧妙,比他构图奇巧的人也不在少数。他真正的独门绝技,是一种深刻的“天人合一”的审美自觉。
方华国曾经说过一句话,点破了他30年拍摄生涯的核心心法。他说,自己的摄影之路经历了三个阶段:首先是“以大别山为师”,接下来是“以大别山为友”,最终达到和故乡大别山“亦师亦友”的境界。我来帮您翻译翻译这三种境界是什么意思。
“以大别山为师”,是一个学徒式的阶段。一个初入摄影大门的新手,面对巍峨的座座群山,就像一个小徒弟面对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傅。山展示什么,他就记录什么;山长什么样,他就拍成什么样。这个阶段他是山的学生,一切听凭这位“造化大师”的安排。
“以大别山为友”,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俯首帖耳的“学习者”,而是把山当成了可以促膝长谈的“老朋友”。他和山之间有了互相的默契:你什么时候云海最美,我几点钟赶来;你什么时候秋叶最红,我带着三角架在哪儿等你。他不再只是“复制”自然的景色,而是在和山“商量着”创造作品。
“亦师亦友”,这是最高层次。在这个阶段,方华国和大别山已经完全融为了一体。山是他,他也是山。他用镜头“画”出来的云海,其实是他心里的云海;他用长焦捕捉的秋色,其实是他理想中的秋色。摄影作品不再是某种自然的机械复制品,而是人与自然的水乳交融产物。
正因如此,艺术评论家才多次评价:“这些水墨之境绝非纯粹的山水幻象,其深层流淌着浓厚的地域人文情感。”你看他的《高山流水图》,一叶扁舟悠然划行于浩渺山水之间,人和景浑然一体,构成了动静相生的东方哲思意境。这仅仅是“拍得很好”吗?不,这叫“忘我之境”。拍摄者完全投入了山水之间,甚至忘记了自身存在。
这种境界,不是技术能达到的,是“修”出来的。怎么修?爬山。他爬了366次天堂寨主峰,注意不是36次,是366次。这还不算其他山头。你可以想象一下:三十年里,他背着几十斤重的器材,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在悬崖边一寸一寸地挪,在山洞里一夜一夜地等。他见过大别山最壮丽的日出,也挨过大别山最毒辣的日头;拍过大别山最美的云海,也领教过大别山最凶的雷雨。
这种经历,用佛教的话说叫“修行”,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吃苦”。但就是这“苦”,让他的照片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懂得”。他懂这座山,就像懂一个老朋友的表情。他知道什么时候山会高兴,什么时候山会忧伤,什么时候山会发怒。这种懂得,是任何摄影教程都教不了的,是任何高端器材都替代不了的。
方华国自己也说过一句极富哲理的话:“与其拍摄一个东西,不如拍摄一个意念;与其拍摄一个意念,不如拍摄一个梦幻……”朋友们,这句话完全可以作为这篇文章的“定海神针”。说到底,照片只是技术手段,意念才是艺术的内核,而“梦幻”则是艺术的最高境界。方华国拍的不是大别山,而是他梦中的大别山;他拍的不是实际的山水,而是他灵魂深处的山水。这和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精神完全一致。拍山水不是为了复制山水,而是借山水之形,抒胸中之意。正如南朝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所言:“圣人含道映物,贤者澄怀味像”。真正的艺术,是艺术家用心去“映照”万物,而不是用手去“复制”万物。
黄冈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陈凌志在一篇评论中写道:“方华国对哲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经济学、生态学、美学等数十本中外理论书籍进行了广泛的阅读。”这话的潜台词是:方华国不是“野路子”,他是“学院派”的底子,加上“山野派”的实践,两种营养合在一起,才长出了这么一棵大树。

尾声
在皇家园林里看见一个山民的赤子之心
2026年暮春,一场别开生面的展览在北京北海公园漪澜堂悄然开幕。北海公园的清代古建筑群是我国古典造园艺术的杰出代表,当年鲁迅、冰心、沈从文等文化名人都曾在此流连忘返。如今,大别山的云海与北京皇城根的红墙在此交汇,大别山的秋色与皇家园林的飞檐在此对话。这就是“影像大别山——方华国风光艺术摄影展”。
说实话,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冒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一个从大别山深处走出来的摄影家,年轻时背着破相机在悬崖上爬来爬去、在暴雨的山洞里瑟瑟发抖的“山乡老哥”,现在居然能把作品摆进首都的皇家园林里展览,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故事。但更让人感慨的,是他走进那片园子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东西,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安详。
从1994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方华国从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变成了一位两鬓斑白的“老摄影家”。他用将近半生的光阴,把大别山的面纱一层层地揭开,让全世界看到了这座英雄山、生态山、文化山的绝代风华。他用光影写诗,用镜头作画,在东方的山水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有人说,这是摄影的艺术;也有人说,这是旅游经济的奇迹。但在笔者看来,这归根结底是一颗赤子之心的胜利。这颗心,爱山、爱水、爱家乡、爱祖国,爱得纯粹,爱得炽热,爱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想用他自己说过的一段话来结束这篇文章。有一次,方华国对着自己的作品感叹道:“大自然是最高妙的艺术家。我们能把它的灵魂复制并保存下来,便是难得的福分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浮起的表情,像一个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糖果的小孩。
这就是方华国,一个把镜头变成画笔和诗笔的人,一个让巍巍大别山在光影中获得不朽生命的人,一个用一生的时光只做一件事的人。
有这样的摄影家在,我们和自然的沟通,便多了一扇有光的窗。

作者简介
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