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争,才是真的赢
文//张玉森

老陈头是在棋盘上晕过去的。
巷口老槐树下,他跟老伙计为一步"马踩象眼"争得面红耳赤。两个人头抵着头,唾沫星子溅在楚河汉界上,像下了一场局部的雨。老陈头的脸由红转紫,最后"咕咚"一声,连人带马栽进了旁边的花坛。
急救车呜呜开进来,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盘没下完的棋。输液三天,见人就念叨:"要不是我头晕,他那步炮根本将不死我。"
七十二了,血压比年轻时的工资涨得还快。
这样的老陈头,巷子里不止一个。
张姨年轻时是纺织厂车间标兵,奖状贴满半面墙,到老了也改不了拔尖的毛病。广场舞领舞必须是她的,谁动作比她标准,她能拉着人练上三天,非得比对方多转两个圈。上次跟隔壁小区斗舞,硬撑了两个小时,膝盖积液肿得像馒头,拄了半个月拐,见了人还嘴硬:"我们跳得比她们整齐。"
菜市场里,有人为两毛钱零头跟小贩吵到掀摊子;小区花园里,有人为孙子背不出古诗当众骂孩子没用,闹得大人怒小孩哭;退休同事聚会上,有人掰扯当年谁的级别高,喝多了掀桌子甩脸走人。
大半辈子的风雨都熬过来了,临到老,反倒把个"赢"字刻进了骨头缝里——好像输了一句话、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这辈子的脸面就全丢光了。
可争赢了,又能怎样?
下棋赢了老伙计,下次人家不乐意跟你下了。一个人抱着棋盘坐在凉亭里,楚河汉界两边都是空的,有意思吗?
跳广场舞赢了邻居,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见了你就绕路走。站在领舞的位置上,周围连一个愿意搭话的人都没有,就算站在最前面,又有什么热闹可言?
跟小贩争那两毛钱,气得胸口发疼,去药店买顺气丸花的钱比省下来的多几十倍。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老辈人常说:"巷子里的路留三尺,走的人宽,自己也宽。"

以前胡同里住的张老太爷,九十多岁了,天天在巷口摆个免费茶摊。谁路过都能坐下来喝一碗,下棋耍赖他也不戳破。有人提起他当年当校长被人冤枉的旧事,他也不恼,总慢悠悠地说:
"活到这岁数,能喝上热茶水,能看见太阳落下去,就已经赢了大半辈子了。跟旁人争那些没用的干啥?"
这话实在。
人这一辈子,前三十年争学业,中间三十年争家业,熬到老了,该争的只有自己的身子骨。
是每天能乐呵呵吃三碗热饭。
是晚上躺床上能踏踏实实睡着。
是孙子孙女围在身边喊爷爷奶奶时,你能从兜里掏出糖来。
那些虚头巴脑的输赢,那些旁人嘴里的是是非非,跟这些实在的好日子比起来,啥也不是。
老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爷子们有句话:
"啥叫赢?活过八十,你就赢了一半;能吃能走不麻烦儿女,你就赢了九成;要是还能天天乐呵呵的没烦心事,那这辈子就没白活。旁人爱说啥说啥去。"
老陈头出院后,棋还下,但不再争了。被人将了军,就笑着推棋盘:"你小子棋艺见长,下次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张姨的拐棍早扔了,偶尔也往队伍后面站站,跟着年轻人的节奏慢慢晃。她说站后面看得清。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看清了别的。
人老了,攥了一辈子的东西,该松手了。
这辈子该你得的,早都稳稳揣进兜里了。剩下的那些无关紧要的输赢——
不争,才是真的赢。
张老太爷茶摊上有副对联:"壶小能容天下水,茶清不染世间争。"
水开了。
喝茶去。


作者简介
张玉森,济南人,大学学历,中共党员,就职于济南市教育局(现已退休)。退休后,他依旧钟情于书法,其书法作品多次参展,获奖颇丰。他还是相关书协、联谊会、研究院的会员。他擅长文学创作,众多原创诗词、散文及其他文章被国内报纸、书刊及媒体平台刊载,并多次在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中获奖。他被《齐鲁文学》杂志社聘为签约作家,是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北京当代翰墨文化艺术院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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