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昆源流新探

   文/刘专可

       最近，看了何孟春的“观戏说”，对湘昆源流的传统说法产生了兴趣，认为有重新探索的必要。

       何孟春（1474-1536），字子元，号燕泉，谥文简。北湖区鲁塘镇村头村人，自幼称为神童。17岁中举，19岁中进士，初授兵部主事，官至吏部左侍郎。嘉靖壬午年（1522）因“议大礼”被贬。嘉靖六年（1527）春，告老还乡。嘉靖十五年（1536）于老家逝世。隆庆初，追赠为礼部尚书，谥文简，配庙享，是明代有影响的一代大儒。他在告老还乡之初，面对人生的巨大落差和外界的纷纷议论，写下了这篇随笔来表明自己的心迹：

       何子爱观南戏，不论工拙，乐之终日不厌。或曰：“子大观古今，而于是戏之观何取焉？”曰：“吾取其升而不荣，黜而不辱，笑非真乐，哭非真哀而已。昔魏文侯之养生，得之于解牛；张旭之草书，得之于舞剑；宋元君之画史，得之于磅礴；司马迁之史记，得之于游览。是皆见之于彼，悟之于此者也。余于观戏，得处世之道，顺逆之境交于前，不为置欣戚焉。谓非有得于戏哉。”呜呼，古今能观戏者，鲜矣！

       撇开此文的真实意图不说，单从文中反映的社会现象来看，当时郴州的南戏班子工拙有别，演出场地繁简随选，演出技艺高低不一，演出内容丰富多彩。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文化场景。

       文化是富于传承的，郴州的文化就厚植于郴州的厚重历史之中。神农作耒耜，耒山耒水出自郴州，表明郴州是稻作文明毫无争议的发祥地。苍梧部落首领苍林率族人在此筚路褴褛，开疆拓土，创造了以凤鸟为图腾的最早的远古文明，于是为纪念苍林的历史功绩，郴字横空出世，沿袭至今。春秋早期，楚武王熊通（-740）遣大夫白善南下平乱，将湘南纳入楚国版图，设苍梧郡，郡治郴县，辖郴州、永州全境，邵阳、株洲、衡阳南部，广东韶关、清远北部，广西贺州北部，桂林东部等广大区域，是一级行政（省级）架构，开我国郡县制先河。郴州市城区，是我国有历史记载最早建置的行政中心城市之一，迄今有3000余年历史。

       郴州扼五岭中部要冲，束控交广，襟带湖湘，纳中原清淑之气，乘南海浩荡之风，自古便是南北交通最便捷的通道，其区域中心地位从未动摇。人烟辐辏，商贾云集，文化交融，精彩纷呈，不仅是货物运输的交易集散地，人员往来的驻足歇息地，也是文化精华的宣传展示地。以其特殊的地理气候和历史人文优势，很容易集聚人流、物流、信息流，形成财富和知识洼地，从而产生新的经济业态和思维模式，并吸引和发散于周边区域。

        舜帝南巡狩，在临武舜峰山韶石上弹奏《南风操》，是先秦文献中最早的音乐记载；舜帝在何侯家品酒，何侯酿酒并与邻居高远一家共百余人喝酒后飘然飞天成仙，是最早的酿酒记载；仓吉造字，仓舒陪驾，蔡伦造纸，以及散落在湘南民间大量的神农、女娲、共工、后羿、恒娥、七仙女的传说，特别是桂阳上龙泉洞出土的1万年前的刻纹骨锥、千家坪遗址出土的7600年前的白陶、汝城出土的商周时期的青铜铙、资兴东江出土的从石器时代到明清时期的九十九堆墓葬等大量考古实证，足以说明郴州远古文明的灿烂辉煌。

       于此孕育而生的，是拟声调、仿生舞、礼祭、傩戏等原始艺术形式的产生与传承。又经过文人与艺术家的不断改进，文学曲艺形态愈加丰富。经过岁月的漫长沉淀和社会的变迁洗礼，特别是明清时期的封关御侮，一口通商，将郴州的区位优势更推到了更突出的位置。殆至晚清，五岭雄关，楚粤重镇，郴州为湘南商埠中心的城市定位得以确立，包括戏曲在内的各种文化形式终如山花烂漫，蔚为大观。

       仅就戏曲而言，作为古代文化的重要表现形态，是人们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存在，其产生的文化新潮，不可避免地会引领人们的精神追求，在一定时期内形成社会生活时尚。

       早在战国时期，屈原放逐郴州之时，就记载了回龙山祭祀表演活动的盛况：“扬桴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会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唐代诗人宋之问《桂阳三日述怀》中，也有听歌观戏的记载：“愚谓嬉游长似昔，不言流寓歘成今。始安繁华旧风俗，怅饮倾城沸江曲。主人丝管清且悲，客子肝肠断还续。”宋代词人邓肃羁旅郴州期间，作《临江仙》记述听歌的感受：“剑水冷冷行碧玉，扁舟一叶吹风。玉人招手画桥东。浩歌随月去，春在小楼中。”明代大戏剧家汤显祖《答李郴州乞雨苏仙有应》一诗中，描述了在郴州看戏的情景：“怪里新妆能达曙，兴中赊酒必留酣。君憎太仆揪文局，我爱吴卿碧玉簪。几度笑歌回夜渚，何年别泪隐晴岚。之官楚曲遥连桂，问俗衡州喜种兰。似有青牛随李叟，久无白鹤到苏耽。不知云汉歌能苦，为许山川雨作甘。罢舞香云连下鹤，初飞灵雨应随骖。歌风文学诸生满，为政神明自尔堪。”清代著名戏曲家杨恩寿于同治壬戌（1862）三月至十二月、癸亥（1863）十月至十二月间，两度游幕郴州官署，所著《郴游日记》中，对郴州城乡剧社、戏班、演员、剧目均有大量描述，仅城内戏班有清华、吉祥、祥泰、阳泰四家，名角有喜红、明郎、桂娘、张明瑞、周秀凤等，风度甚佳，冶容殢客，为翘楚云，身价颇高，不输衡府，省中罕见。所演剧目多达数十种，皆昆腔祁韵，正声雅音。

        业界一般认为，昆曲发源于江苏昆山，形成于元末明初，而湘昆更是迟至明万历二年（1574）才由江苏籍知州胡汉携幕僚传来，属于舶来品。这显然与史实有所不符。即便从何孟春回乡看南戏终日不倦，写下《观戏说》算起，也比胡汉要早47年，更何况在何孟春之前，南戏就一直扎根于郴州，历代不衰，研究表明，昆曲属于南戏范畴。因此，湘昆不是舶来品，属于地地道道的本地特产。所以，关于湘昆的源流，我们有进一步深入研究的必要。

       诚然，湘昆的命名，缘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昆剧《十五贯》进京演出，经田汉的举荐，在毛泽东的指示和周恩来的赞许下，人们趋之若鹜，一票难求，获得巨大声誉。“一部戏救活了一个剧种”，也带火了整个戏剧界。解放后成立的嘉禾祁剧团，本就有一批唱昆曲的老艺人，乘着昆剧振兴的东风，专门成立了昆训班，开始叫“桂阳昆剧”，后在长沙汇报演出时，受到梅兰芳的高度评价，“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改名“湘昆”。1960年，成立不久的郴州地区昆剧团。在田汉的精心安排下，得以进京演出，大获成功，田汉亲自运作，将昆剧团冠以省字号，与苏昆、北昆等老剧团齐名，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首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备享殊荣。

       但在湘昆源流的研究上，却出现了与郴州戏剧历史不尽相符的问题。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这只是关乎一个剧种的历史渊源问题，它更关乎一个地方戏剧的历史渊源，乃至郴州文化的历史发展渊源问题，真的不可小觑。

                                   作于2026年6月10日

作者链接

       刘专可先生是湖南郴州一位资深的文史学者，长期致力于地方历史文化的研究与保护工作，在文物考古、文史研究、地方文化推广等方面有着深厚积累和重要贡献。

📜 主要身份

· 官方履历：1956年生，曾任郴州市文物处主任，2014年退休，在文化系统深耕数十年。

· 学者身份：公认的郴州著名文史学者，并担任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等多所研究机构的特约研究员。

🔬 核心贡献

· 文物保护专家：主持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第七批国保申报，力推6处34个点晋级国保、198个点列入省保。同时在多个考古现场发挥关键作用，近年仍参与新文物的发现。

· 古道文化研究：40余年专注于湘粤古道研究，曾勘探60多处古堡，并深度解读“船到郴州止”俗语背后的历史渊源。

· 历史地理考证：在“古苍梧郡”历史地理研究方面，其成果曾在国家级学术年会作大会发言。

· 宣传与记录：多次参与央视《走遍中国》等栏目拍摄。

📚 著作与文化推广

· 主要著作：主编《郴州金石录》《义帝陵》等公开出版书籍。2025年向市档案馆捐赠了个人著作。

· 文化建设：担任郴州市道协顾问等社会职务，支持地方文化建设。

       综上，作为一位毕生奉献给郴州的文博专家和史学研究者，刘专可先生同时还是千家坪遗址、郴州远古垒石建筑遗址、古堡群遗址的发现者、宣传者，是湖南省社科院哲学所特约研究员，是了解郴州这座城市历史文化时绕不开的一位重要人物。

编辑：语墨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