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教黄河岸边，不负年少韶华

文/枫叶

 

一九七二年八月，青涩年少的我，告别城区烟火，被分配至银川郊区黄河之畔的一所乡村小学，开启了一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乡村从教岁月。

 

彼时的校园，远离市井喧嚣，距银川市区二十余里路程。连通城乡的唯有一条碎石土路，凹凸崎岖，最是难行。每次往返，我皆以单车代步，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止。若遇机动车驶过，漫天尘土腾空而起，迷蒙了前路，遮断了视野。一趟行程下来，满头满脸皆是尘土，一身衣衫沾满灰沙，每每抵达学校，第一件事便是仔细拍净周身尘土，洗净眉眼尘埃，方才褪去一路风尘的疲惫。

 

这条朝夕往返的乡路，串联起遍野风光。沿途途经如今的掌政镇与鸣翠湖国家湿地公园，一路湖泊星罗，碧水粼粼，千亩稻田连绵不绝，清风过处，稻浪起伏，满目清宁。学校东去三公里，便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母亲河，昔日繁华的横城渡口，便坐落于此。校园西侧不足千米，潺潺黄渠蜿蜒流淌，渠水滋养着这片沃土，让这里成为盛产水稻的鱼米之乡。田间渠网纵横，碧水环绕，彼时生态澄澈，稻田与沟渠之中鱼虾成群，俯身伸手，便能捕得几尾鲜活鱼虾。每到夏日，夜幕降临，四下蛙声一片，为乡野夜色添了无限生趣。

 

那时学校的老师们大多住校栖身，恪守着朴素的作息：每周六放学后返乡归家，周日傍晚便匆匆返校，亦有几位年长教师常年驻守校园，以校为家，默默坚守三尺讲台。

 

初到校园，学校便委以重任，安排我接手毕业班语文教学工作。隔壁宿舍住着资深的王老师，他深耕教坛多年，负责毕业班数学教学。两间宿舍紧紧相邻，每至静谧夜晚，王老师总会踱步前来与我闲谈。灯下促膝，我们聊得最多的便是教学方法、班级管理，以及如何齐心协力，带好这一届毕业班。

 

王老师德高业精、经验丰厚，从教数十载积累了满满的育人心得。一次次深夜闲谈、一场场教学探讨，他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让初登讲台的我受益匪浅，快速褪去青涩稚嫩，掌握了扎实的教学与带班技巧。一老一新，同心协力，深耕课堂、严抓学风，在我们二人的默契配合下，班级学风端正、学子勤学向上，毕业班整体成绩名列前茅。也正因这份全力以赴的坚守与付出，当年我便获评优秀教师，这份荣誉，是青春的勋章，亦是我短暂乡野教学生涯最珍贵的馈赠。

 

白日校园书声琅琅，待到放学时分，喧嚣散尽，整座校园便归于静谧安然。学校配有一位赵师傅，专门负责在校教职工的一日三餐。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日子难得见荤腥，教职工三餐多以米饭、面食为主，新鲜蔬菜亦是稀缺之物。可赵师傅厨艺精湛，最擅长调制家常调和，简单的米面素菜，经他巧手烹制，便鲜香入味、适口暖心，每位老师都吃得舒心尽兴。久而久之，大家便亲切地唤他“赵调和”，质朴的绰号里，藏着一众教师对他的认可与温情。

 

那个年代，乡野生活质朴纯粹，几乎无任何娱乐消遣。每个夜晚，灯火微光之下，我的生活简单而充实。伏案批改完当日学生作业，便静心备课、撰写教案，细细打磨每一堂课的细节。琐碎的教学工作结束后，余下的漫漫长夜，我皆以书香为伴，执笔写日记、读经典书籍。回首半生，这段扎根黄河岸边的短暂执教时光，竟是我一生读书最勤、沉淀最深、成长最快的岁月之一。

 

彼时乡村闭塞，无电视可看、无常规收音设备可娱，难以听闻外界声响。为消解长夜孤寂，我专程从市区购置了一台小小广播喇叭，细细牵来电线，缠绕固定在电灯线上。方寸微光里，微弱的电波跨越山海，传来电台的声声播报，这一方小小的声响，伴着窗外阵阵蛙鸣，成了漫漫长夜中最温暖的慰藉，为单调纯粹的教书时光，添了几分鲜活烟火。

 

教书育人，不止于课堂三尺讲台，更在于走入万家烟火。每周闲暇之余，王老师总会带着我一同走访学生家庭。我们重点走访成绩薄弱、天性顽皮的孩子，走进田间院落、寻常农户家中，与家长倾心交流，细说学子在校表现，倾听家长育儿困惑，家校同心，因材施教，用心守护每一个孩子的成长。

 

当地乡民质朴敦厚、纯良热忱，对教书育人的老师满心敬重。每一次家访，主人家皆是满心欢喜、热情相待，连忙端上滚烫的清茶，诚恳递来香烟。我素来不沾烟酒，每每婉言推辞，一旁的王老师便笑着接过烟火，从容寒暄。我们盘腿坐在温热的农家土炕上，闲话家常，畅谈学子学业，也倾听乡野农事、百姓生活。没有生疏隔阂，唯有真诚相待，师生、家校之间，缔结了最淳朴温暖的情谊。

 

日日徜徉在这片水土，我渐渐深爱这片黄河畔的乡土。乡野的静谧安然、民风的淳朴善良、学子的纯真澄澈，深深浸润着我的生活。久而久之，每逢周末、假期回到喧闹的城区，反倒心生不适。市井人声嘈杂、车马喧嚣，对比黄河畔的宁静清幽，总觉得浮躁纷乱，心底愈发眷恋校园的清净岁月。

 

岁月清浅，往事留香。在黄河岸边执教的日子虽不算漫长，却是我青春里最干净、最热忱的一段光阴。没有浮华功利，唯有三尺讲台育桃李、一盏灯火读诗书、一腔初心赴山海。

 

黄河汤汤，东流不息，滋养一方水土，也沉淀了我年少的育人初心；乡风暖暖，岁岁安然，定格了师生温情、乡土善意。短短一段执教征途，清贫丰盈，朴素滚烫。纵使时光远去、岁月翻篇，这段镌刻在黄河岸畔的青春往事，连同夏夜此起彼伏的蛙鸣，依然温润如初，成为我此生难忘、珍藏心底的温暖回忆。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