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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朱知路
三里镇的梅雨季是熬人的,潮气从木窗缝钻进来,裹着墙皮掉下来的石灰味,把被子浸得又冷又沉。每到这种时候,我就扒着窗框往南看,青灰色的雨雾一层叠着一层,把回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回家的念头像野藤,顺着喉咙往心脏上绕,勒得人喘不过气,可手一摸褥子底下那张印着红叉的成绩单,那点劲儿瞬间就泄了——我没脸回去,没脸见那个把一辈子指望都押在我身上的父亲。
日子是死的,宿舍、教学楼、食堂,三点连成一条绳,把我捆在里面,连风都透不进半分鲜活。我数不清多少天没见过父亲了,只记得他手掌心上的茧,是几十年攥粉笔磨出来的,硬得像老树皮;只记得他的背,天天趴在黑板上写字,早就弯出了一道固定的弧,像村口那座被人踩了几百年的石拱桥。他是骨子里带着傲气的读书人,当了四十年乡村中学教师,把二十岁的满头乌发,全熬成了黑板上簌簌往下掉的粉笔灰。村里人都说,你爹就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离了那三尺讲台,根就枯了。
奶奶坐在皂角树下搓麻绳的时候,总跟我念叨:五八年那回高考,你爹是全乡头一份的状元啊!安徽农学院的红纸通知书寄来那天,村长敲着铜锣绕村子走了三圈,喜炮的红纸屑撒得满街都是,连河沟里都飘着碎红。可那时候你爷爷痨病卧床,连痰都吐不出来,我喘得下不了炕,底下三个叔姑张着嘴等饭吃,你爹攥着那通知书,在村头田埂坐了整整一夜。我隔着窗户看他,烟袋锅子一亮一灭,亮了一夜,灭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通知书叠得四四方方,塞进樟木箱最底层,扛着铺盖回了家。从那之后,“养出一个读书人撑门户”,就成了他埋在心底的种子,自己走断了的路,拼着命,也要让我接着走下去。
我到死都忘不了小学升初中放榜那天。那时候还没普及义务教育,全乡十所小学比着考,我居然考了第三名,稳稳当当地进了父亲教书的中学。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去公社拿成绩单,回来的时候,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捏着那张油印的成绩单,指节攥得发白,嘴角抖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晚就把家里养了八个月的芦花鸡杀了——那鸡本来是攒着,要卖了给学校换黑板漆的。黄澄澄油汪汪的两个大鸡腿,“啪”得全堆在我碗里,油汤都溢出来了,他自己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啃鸡脖子,啃得嘴角都是油,一口鸡腿都不肯碰。第二天去学校给办公室打水,向来清高,不爱跟人扯闲话的他,逢人就掏那两毛五一包的淮河烟,哑着嗓子笑,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家小子,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可那时候我被叛逆蒙了心,猪油糊了窍,只觉得他四处夸我是显摆,是丢我的人。那点破虚荣心撑着,我就是要跟他对着干:他催我去上晚自习,我翻围墙溜去河湾摸鱼掏鸟窝;他当了校长,我更放肆,跟看不惯的老师拍桌子吵架,跟着镇上的小混混逃了半个月的课,躲在山里摘茶籽卖钱换糖吃。被他堵在山口抓回来那天,他抽出腰上的牛皮皮带,一下一下抽在我背上,一道一道红棱子鼓起来,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攥着拳头,一滴眼泪都没掉,心里恨得牙痒:他哪里是爱我,他不过是爱他校长的面子,爱他那个养出读书人的执念罢了。
直到中考放榜,那张贴着刺眼分数的纸摆在院子里,我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没摸到,只能去县城最被人瞧不起的职业高中。那时候,走出去的路分三六九等:顶尖的读中专,毕业就是铁饭碗;次一等进县城重点高中;再差去普通高中;像我这样分数的去职中,就是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闲话顺着风飘进我家院子,像针一样扎人:“还一辈子教书匠呢,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这下打脸了吧,看他还怎么傲气。”
我蹲在皂角树根底下,指甲攥进掌心,攥出一手血印,低着头等着他冲过来骂我,等着他再拿皮带抽我一顿,把满肚子的火气都撒在我身上。可他没有。他只是默默蹲在我对面,一袋接一袋抽旱烟,烟蒂扔了半圈,把脚下的黄土都染成了黄黑色。晨光从皂角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影,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一滴泪顺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滚下来,“啪”得砸在我脚边的黄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坑。他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收拾东西吧,去读。多认一个字都比不读强,哪怕学门手艺,将来也饿不死。”
报到那天要赶集镇的早班车,我们家在山坳里,离汽车站整整十二里土路,不通车,全靠两只脚走。父亲翻出爷爷传下来的老桑木扁担,那根扁担磨了三代人,油光水滑,亮得能照见人。一头捆着我缝了三层补丁的铺盖卷,一头挂着母亲新碾的十斤白稻米,还有一玻璃罐腌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里蕻——那是我最爱吃的咸菜。担子往肩膀上一放,桑木扁担“咯吱”一声,弯成了一张满月弓,父亲晃了晃,咬着牙把担子往肩上稳了稳,喉结滚了两滚,半个“累”字都没吐出来。
他一辈子握粉笔,手掌的茧都是粉笔灰烧出来的,肩膀上的肉都是软的,哪里挑过这么沉的担子?刚走出去三里地,后颈的汗就顺着脊梁往下滚,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湿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背上,清清楚楚印出脊梁骨一道一道的骨缝。每走一步,就有一滴汗从下巴掉下来,砸在黄土路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圈,一步一个,一步一个,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眼泪,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我跟在他身后,抬头就撞进那片背影里:那脊背晒了一辈子太阳,黑黄黑黄的,被沉重的担子压得隆起来一道弯,跟我小时候跟他去县城动物园见过的骆驼背一模一样。日头悬在头顶,把滚来滚去的汗珠子照得透亮,连皮肤纹路里积了半辈子的粉笔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追上去,伸手去拽扁担,指尖刚碰到桑木的凉意,就被父亲粗糙的手掌一把扒开了。他扶着扁担,弯着腰喘得说不出话,歇脚抹汗的时候,才摆着手跟我说:“我来,我来。你刚长身子骨,压坏了肩膀,长不高。”我攥着衣角站在路边,看着绑铺盖的麻绳,死死勒进他肩膀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那紫痕嵌在黑黄的皮肤上,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子扎进我的眼睛里。眼泪猛地就涌了上来,砸在我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上,洇出一小片暗痕。我赶紧转身高高撸起袖子擦,袖子擦得透湿,又换另一只袖子,就怕他回头看见,又要揪着自己的心,跟我一起难受。
十二里土路,我们走了快三个钟头,才一步一步挪到了学校。办好入学手续,父亲掏给我生活费,他把藏青中山装的四个口袋全翻了过来,内层那个贴胸口的口袋掏得最仔细,毛票块票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捋得平平整整,数了两遍,全塞进我手里。他指腹上厚厚的茧,磨得我手心发痒,他说:“我留了五分钱买路边的大麦饼,五毛钱坐汽车回去,够了。你在学校吃饱,别舍不得花,听老师话,好好读书。”
他不肯歇,拎着空扁担就要往回走。我送他到校门口,他挥挥手撵我回教室看书,我假装往回走,转个弯就躲进了操场边那棵老槐树的后面,捂着胸口偷偷望着他的背影。本来就弯得厉害的背,压了三个钟头的重担,肩膀歪得一边高一边低,走一步晃一下,后脑勺的白头发从发际线露出来,一片一片,像落了霜。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拐过校门口那个飘着酱香味的酱菜园,那片弯着的背影就融进了街景里,再也看不见了。我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蹲下来,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连气都喘不上来。那时候我才突然懂了——我那点不值钱的叛逆和轻狂,就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在父亲心上割了多大一道口子啊,我怎么就那么不懂事,怎么就那么混啊。
后来在镇上读高中,每到淫雨缠缠绵绵落不完的阴天,冷风吹着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孤独像潮水一样把我裹住,我往墙角缩着,脑子里全是父亲那片弯着的背影。我总忍不住想,他这时候肯定又站在那间刷着黑墙的老教室里,握着半根磨得发白的粉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写楷书,粉笔灰簌簌落下来,沾在他花白的发梢上,落在他弯了一辈子的脊背上。他一辈子教出了一百二十多个大学生,桃李满天下,每次翻学生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问候信,他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笑。可只有我,只有我,连个正经高中都没考上,没能圆他藏了一辈子的心愿,没能圆他当年自己断了的大学梦。
可偏偏就是这副骆驼一样弯着的背影,把我从一尺长的襁褓,一口饭一口饭,养到比他还高。他的脊梁被生活压弯了,被担子压弯了,却把我的腰杆,撑得直直的。从前我的命靠他,后来我走的每一步,都踩着他给我的底气。如今父亲老了,再也挑不动担子了,我站在学校的走廊上,望着雨雾里的远村,鼻尖一下子就酸了,那颗心啊,早就长了翅膀,飞回乡下的皂角树下,飞回我那个漏雨的老院子里了。我又想回家,再看看他那片弯着的背影了。
高中毕业,我想去参军,说那是男子汉该走的光明路。父亲没拦我,天不亮就起来,就着煤油灯给我缝行李带,针脚缝得密密麻麻,一趟一趟跑公社,跑武装部,从来没说过一句累。政审体检全过了,动身去北京那天,他帮我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箱,一路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我走,一直送到青弋江的渡口。
我踩着晃悠悠的跳板上船,船老大把竹篙往岸滩上一撑,船就要开了,身后突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乡丢脸,别给……我丢脸。”
一句话砸进我的耳朵里,酸劲瞬间从鼻尖冲到眼眶,我赶紧转过头,盯着船板上裂开来的木纹,死死咬着嘴唇,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怕他看见。木橹摇着江水,咿咿呀呀地哼,像个老人在叹气,船慢慢往江中心飘,青弋江的水带着点黄泥色,慢悠悠往长江口流,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打湿了我的衣角。我扶着船舷,忍不住回头望,父亲还站在渡口那棵老皂角树下,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站得像岸边的白杨树一样直,慢慢抬起手,跟我招手。
我隔着濛濛水汽望过去,最先撞进眼里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弯背。他的动作真慢啊,真笨啊,胳膊抬到一半,好像被千斤重担压着,抬不上去,顿一顿,再往高抬一点,就那么缓缓挥着。江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糊了满脸,他也没抬手捋一捋。那片弯着的背影,那个笨拙的招手,一下子就刻进了我的骨头里。几十年过去了,我走了大半个中国,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个画面,胸口堵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喘不过气,说不出是愧疚还是不舍,可我清清楚楚知道,那一瞬间,我突然接住了父亲压在我身上,大半辈子的重量——我该长大了,我不能再让他失望了。
后来我退伍,参加工作,遇上过多少迈不过去的坎,撑不下去的夜,只要闭上眼,在晶莹的泪光里,我总能看见那片弯着的背影,看见十二里土路上一步一晃的弧度,看见青弋江边,那个站在皂角树下,白发被江风吹乱的身影。这些影子,就像长在了我的心上,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轻轻推我一把,催我起来,催我往前走,催我把腰杆挺直了,别给父亲丢脸。
前阵子回老家,我扶着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坐在皂角树下的竹椅上,我站在他身后,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背影。他的背比从前更弯了,白发也更密了,连坐久了都要我扶着才能起来。我伸手给他揉肩膀,摸到他肩膀上那道旧痕——就是当年挑担子被麻绳勒出来的印子,如今还嵌在肉里,摸上去,坑坑洼洼的。
原来父亲这辈子,从来没说过一个“爱”字,可所有的爱,都刻在这道弯了一辈子的背影里。他弯了自己的脊梁,给我铺了一辈子直直的路。
窗外又落起了小雨,跟我当年在三里镇高中宿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又想起那片背影了,想起十二里土路上一步一个的汗印,想起青弋江边那个缓缓挥动的手。我想多回家看看,多想扶着他走走路,多想蹲在他身边陪他抽一袋旱烟,认认真真跟他说一句:爸,我没给你丢脸,你的心愿,我替你圆了。
文/朱知路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朱知路,中共党员,退伍军人,本科学历,高级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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