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霞青禾(小小说)
黄新
青禾第三次拨打父亲电话时,那头终于接通了。
“爸,您到底什么时候来?吴老板说了,专程陪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低沉的“再说吧”,便挂了。
青禾握着手机站在率水河畔,风吹过她剪短的头发。她今年三十八了,在吴老板手下干了十六年了。从英语学校的教务主管,到城乡建设项目的一线负责人,她什么硬仗都打过,唯独拿自己父亲没有办法。
“徽州蛇王”——这个名头在黄山一带曾经响当当。炳炎师傅一辈子和蛇打交道,能把五步蛇捏住七寸像捏一根软尺。青禾小时候,家里到处是泡蛇酒的玻璃缸,墙上贴满父亲和各地蛇类专家的合影。可那是老黄历了。如今父亲七十五多半岁,眼神大不如前,手指有时也开始微微颤抖,不再碰蛇了,脾气却越来越古怪,整天守着老宅不出远门,谁劝都没用。惟有爱好邀友来家小聚,不时掼蛋来上几轮……
傍霞村的研学基地建了四年,青禾几乎与工地捆绑在一起。从荒滩乱石的河滩地,到如今三五百亩的营地,每一寸都浸着她的心血。吴老板给她配了车、配了团队,但她最想让父亲看的,不是这些。
而是那条蛇。
准确地说,是一条赤链蛇。两个月前,工人在清理河滩边的杂草地时发现的,足有一米五长,通体红黑相间,盘在石缝里一动不动。按规矩应该赶走,青禾却叫停了。
“留着。给它做个围栏,别让游客靠近就行。”
施工队长不理解,李副总也不理解。青禾没解释。
那天下午,吴老板的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唐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笔直。青禾去接他时,他正站在老宅门口抽烟卷,看到女儿的车,把烟灰磕在烟缸上,一言不发上了车。
从屯溪老城到傍霞村,二十分钟车程。一路上父女俩几乎没说话。青禾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望着窗外,目光沉沉,像是要把这些年漏掉的光景全补回来。
观光车停在鬲山寺下的停车场时,吴老板已经亲自等在那里了。
“汪师傅!”吴老板笑着迎上去,双手握住老人的手,“久仰久仰,徽州蛇王的名号,我年轻时在来歙县创业时就听说过了。”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青禾赶紧插话:“爸,吴老板专门来接您的,今天他亲自开车带您转。”
观光车沿着河滩缓缓前行。吴老板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开一边介绍,声音不大,有种老派生意人的从容与淡定。
“这片浅滩,夏天孩子们来摸鱼。那边的土坡,我们做了滑草道。前面那片林子,拉了三十顶帐篷,周五晚上从来没空过。”
老爷子“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河对岸的山坡上。
“那边以前有蛇。”他突然开口。
吴老板看了青禾一眼。青禾的心跳了一下,但她没接话。
“什么蛇?”吴老板问。
“五步蛇,多。还有蕲蛇,竹叶青。七几年我在那边,一上午抓过十一条。”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观光车在一个木栅栏前停下。吴老板熄了火,回头看老人:“汪师傅,有个东西,想请您帮我掌掌眼。”
老爷子终于露出了进园后的第一个正眼。
栅栏围着一片碎石和枯草,中间堆了几块大石头,石缝间隐约可见一条暗红色的影子,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青禾注意到父亲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慢慢从观光车上下来,动作比之前快了。青禾想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老爷子蹲在栅栏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赤链蛇。”他说,“公的,五岁上下。”
吴老板站在旁边,声音放得很低:“陈师傅好眼力,我们这儿的人都认不全。”
“这东西不毒,但有人会怕。”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留着也好,吓唬吓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城里娃。”
青禾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听懂了。父亲说的不是蛇。
这时候,李副总小跑着过来,手机举在耳边,神色有些紧张:“吴总,延春书记到了,在亲子营那边,说想看绶带鸟。”
吴老板点点头,转向老爷子:“陈师傅,一起去看看?我们这儿的绶带鸟已经不再是稀罕物,今年又来了好几对,正在筑巢。”
老爷子没拒绝。
观光车绕过一片杨树林,亲子营的篱笆墙出现在眼前。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架梯子下面,举着长焦相机对着树梢,旁边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笔记本,一个提相机包。
那就是延春同志。
青禾听说过他。是南方那个大省里来的,搞过县域经济,后来调回北京,据悉,他分管农村工作,尤其对城乡融合发展有着独到见解。据说这个领导有个癖好——拍鸟,而且不是随便拍,而是专拍绶带鸟。
绶带鸟,当地人叫“寿带鸟”,身形小巧,尾羽却长得惊人,雄鸟拖着一根三十厘米的长尾巴,飞行时像两条飘动的绸带。在徽州民俗里,绶带鸟是长寿和夫妻恩爱的象征,谁家院子里的树上有一窝绶带鸟,那是天大的吉兆。
延春同志从梯子上下来,看到吴老板,笑着走过来握手,目光随即落在青禾父亲身上。
“这位是?”
“汪师傅,徽州蛇王。”吴老板介绍得简洁,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郑重。
延春同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蛇王?我在党校学习的时候,有个民俗学的教授专门写过徽州的蛇文化,说的是不是您?”
老爷子的腰板似乎又挺直了一些,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倒是李副总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延春同志说了几句什么。延春同志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指着树梢上一个枝丫交错的所在。
“你们看那个窝。”
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老榆树,树冠舒展,离地大约四米高的枝杈间,有一个用细草、枯叶和蛛丝编成的杯状小巢。一只灰白色的小鸟正衔着一根长长的草茎飞回来,它身后拖着一条几乎和身体等长的尾羽,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另一只守在巢边的鸟迎上去,两只鸟在枝头错身而过,长尾交缠,像两匹丝绸在空中打了个结,随即又分开,各自忙碌。
延春的相机快门响了一连串。他放下相机,侧头对旁边拿笔记本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夫妻筑巢”。年轻人默默在笔记本里记下。
而"蛇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绶带鸟筑巢,公鸟衔草,母鸟编织,一窝五到六天。夫妻两个从头到尾不吵架,不偷懒,不飞走。有些鸟啊,比人强。”
四下安静了一瞬。
李副总干咳一声,打破沉默:“汪师傅说得真好,有哲理。”
吴老板看了青禾一眼,目光很轻,但青禾读懂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老爷子没有甩开。
回程的路上,观光车开得很慢。夕阳把率水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鬲山寺的晚钟隔着河面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
青禾坐在父亲旁边。吴老板专心开着车,偶尔指一下远处的某个点,说一句“那边六一要开亲子农场”“河对岸准备修一条骑行绿道”,老爷子有时回应,有时不回应。
“爸。”青禾忽然说。
老爷子“嗯”了一声。
“那条赤链蛇,是两年前我在石缝里捡的,当时受了伤,养了两个月才放回山上的。今年它又回来了。”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她。
青禾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您不来看我,是因为您觉得我离开了您的那条路。可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和您当年在山里找蛇有什么不同呢?您守着蛇,我守着这块地。都是让人别怕这里,都是让人愿意来。”
观光车在一个弯道处拐弯,吴老板没说话,车速却明显慢了一些。
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禾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老爷子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条赤链蛇的鳞片有点发暗,是缺钙,你得在它活动的地方撒点骨粉。”
青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观光车继续往前开,暮色从四面的山头上漫下来。远处亲子营地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一家三口还在草地上放风筝,孩子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似的。
吴老板把车停在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父女俩,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那声响不大,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青禾扶着父亲下车,夕阳正好落在她肩头。傍霞村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软软的,像绶带鸟飘在天上的尾巴。
她忽然想起来,吴老板说过一句话:做乡村,就是做一座桥。桥这头是城,桥那头是乡,而她在桥上走了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桥会塌,是两头的人都不想上桥。
现在,她的父亲终于走上来了。
而那只赤链蛇,还趴在夕阳下的石缝里,等着下一个明天。
汪晓东作于2026.6.12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