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溪随笔之
《雪域的灵魂画师——记著名油画家李光林》
2026年6月6日,北京宋庄有雨飘落,我应邀陪外地来的几位朋友,来次参加著名画家李光林先生的“雪域视觉志”油画展的开幕式。展馆的雨,像是专门为这场“雪域视觉志”加持艺术氛围的。西藏牦牛博物馆和宋庄当代艺术文献馆联合主办。我们到得早,离开幕还有一阵,展厅里三三两两的观众,正好容人安安静静地看画。
近百幅油画次第排开,从入口往深处延展,像一条通往雪域的长路。我在第一幅画前站定,那是他早年的作品,笔触里还带着初入藏地时的激动——1986年,他第一次踏上那片高原,从此再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说起来,与李老师结识全凭缘分。十多年前在画家关静宜先生组局的聚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他。身材较高的东北汉子,脸庞透着高原红,慈眉善目,眼神极具穿透力,一开口却是软软的口音,爽朗而亲和。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位有故事、可深交的画家。后来加微信,又去他在宋庄的工作室参观,对他的藏地油画、他的系列作品、他的艺术追求,才算有了系统的了解。但直到这一天,站在这数十年的画作面前,我才真正读懂了那份“长时间”的分量。

李光林的油画创作路数很特别。展览的学术定位写得明白:以人类学田野考察为范式,以去“他者”化的沉浸式体验,深潜西藏的历史人文、社会民俗、信仰与地理风貌。说白了,他不是去“看”西藏的,是去“活”在西藏的。四十多年来,数十余次进藏跋涉,他经历过怎样的艰难,我们不得而知。但画布替他说话了。那些沉稳厚重的笔触,那些光影细腻的人物塑造,那些精准到位的日常细节——普通的劳作起居、晨昏诵经、礼拜转经,在他笔下不再是浅表的风情素材,而是被提炼为纯净、庄重、富有信仰力量的精神图像。

他没有去画那些猎奇的、戏剧化的瞬间、场面和镜头(深入藏地藏民,相机是他的不二伴侣)。他画的是平视的、共情的藏地、藏民的日常生活。一个老阿妈摇着转经筒的背影,几个孩童纯净透彻的眼神,奔跑在高原上的各色牦牛,朝圣路上扑倒又起身的信徒。他用具象写实的语言,把烟火日常稳稳地托举起来,让那些平凡的时刻承载起厚重的人文价值,将世俗生活艺术转化为精神圣境的复制。这让我想起上世纪年代初期陈丹青的《西藏组画》,同样的真诚,同样的震撼。但李光林已然走出了只属于自己的艺术创作道路。

他尤其擅长画背影。《朝圣心语系列》里,他离经叛道地使用“背影”技法,把人物的背面置于叙事的中心。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远胜同题材的作品,正是因为敢于以极度的自信把背影推到台前。李光林也是如此——朝圣者的背影,转经筒的老阿妈的背影,牦牛群远去时扬起的尘土的背影。那些背影里藏着比正面更丰富的心事、心境,更沉重的虔诚。你不必看见他们的脸,你看见弯曲的脊背、粗糙的手掌、被风沙磨砺的皮袍,就已经读懂了全部。

游走在画作之间,如同置身于蓝天白云、碧草雪山之间。蹭、摆、揉,多种油画技法演绎出的色彩与造型里,我看到的不只是真诚与热爱,更像是画家把藏地之魂竭尽全力尽收于画幅之中。他的作品多以“系列”呈现:灵童系列、心语系列、祈福系列、高原魂——牦牛系列。没有一幅直接以“西藏”命名,却又无时无处不是西藏。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西藏牦牛博物馆馆长吴雨初曾为他作序,用了十二个字:“数十年来深入,足迹遍及藏地。”完全写实。鲁迅先生道破艺术成功的不二法门:“执着如厉鬼,纠缠如毒蛇。”李可染先生也说:“用最大的力量打进去,用最大的力量打出来。”李光林躬身践行了。他打进去了——创作出大量作品;他又打出来了——在西藏、北京、纽约、洛杉矶举办个展联展。其人其画,诚有卓绝处。

我们慢慢走到展厅深处,在一组以“爱慈敬喜”为主题的作品前停下来。那是他2020年的系列,据说这个命名已有些哲学意味了。佛学最接近哲学,而这四个字里,藏着他四十年来对藏地最深的领悟。汉代贾谊《新书》有言:“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李光林把爱和敬献给了那片高原,高原也回馈给他无尽的创作灵感。这大约是他与藏地双向奔赴、相互成全的必然。
翻阅他历次画展的主题词,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心路:《遇见》(2017),一场美丽的邂逅,一见钟情;《净土之约》(2018);《走进西藏》(2019);更早的《朝圣之徒》(2007)与《朝圣之路》(2008)。林林总总,最终都旨归于《寻找心灵原来的模样》(2012)。心灵原来的模样该是何种模样?又该何处寻找?李光林在“雪域视觉志”里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展厅一角,我忽然想起翻阅他作品集时看到的一句话——那是拉萨画展上,一位年轻女子向同行者不经意说的:“我想安安静静地看看。”此刻,我正做着同样的事。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画布上的藏地在那里呼吸。李光林,这位辽宁辽阳出生的东北汉子,国家一级美术师,1984年就读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后又在中央美院研修,1999年创建北京宋庄工作室。但这些履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用近四十年的时光,用数十次进藏的跋涉,用无数幅油画作品,为圣洁的“爱慈敬喜”立传,也为自己“藏域视觉志”的艺术创作写下了最深情的注脚。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走出展厅时,雨后初晴,阳光正好。我想,我还会再来的,安安静静地,再看一次。我忽然明白,李光林为之立传的,从来不止是藏地,而是一个关于赤诚如何被岁月磨砺成金的故事。他用四十年的跋涉告诉世人:真正的艺术,不过是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一片土地,然后等那片土地,从自己的画里慢慢长成独特的文化与风景。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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