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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谒 “宰相碑”
陈宝明
沪上的冬日,总被钢筋水泥的丛林裹着几分凛冽寒意。难得偷得浮生闲,我收拾行囊,乘坐高铁,踏上归往张公洞的路途。
沿着宜兴高铁站向西南行十余公里,川善公路蜿蜒穿过川埠蒋立村,车窗外的景致骤然挣脱了都市的萧索,天目山余脉在此铺展,跌宕起伏的山峦褪去了秋的浓艳,却依旧青绿葱茏,仿佛把春的生机悄悄藏进了冬的怀抱。
山村炊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流泉潺潺的小溪绕过青石板路,清澈的溪水映着两岸苍翠,连空气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深吸一口,便涤尽了旅途的疲惫。
行至张公洞景区附近,目光骤然被一片红墙黛瓦牵引。自山脚至山顶,殿宇巍峨层叠,飞檐翘角在绿荫掩映下错落有致,重门次第敞开,似在邀约世人探寻其间秘境。
这景致,恰应了唐代李嘉祐《题张公洞》中“空山杳杳鸾凤飞,神仙门户开翠微。主人白发雪霞衣,松间留我谈玄机”的诗句。千年后的今日,我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诗中的空灵与壮阔,顿觉神思飘荡,仿佛踏入了古人笔下的洞天福地。
张公洞自古便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相传汉天师张道陵曾 在此修炼传道,唐代张果老亦曾云游至此隐居,唐玄宗更御赐匾额“洞灵观”,封庚桑楚为“洞灵真人”,让这片山水沾染了千年 道韵与皇家气派。
游道两旁古木参天,虬枝交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织就斑驳的光影。行至半途,一座四方亭静静伫立在石阶洞右侧,亭内便是我此行魂牵梦萦的“宰相碑”。远远望去,青黑色的碑石在苍松翠柏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古朴庄重的气息,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我深知此碑由来不凡。 它并非寻常的单一碑刻,而是罕见的“一碑两记”:正面镌刻着明代首辅叶向高的诗文,背面则是清代的《朝阳道院开山碑记》。400余年的明清烟云,岁月沧桑,都凝聚在这方青石之上。走近细观,碑石宽1.06 米,高2.68 米,厚0.25 米,青石质地温润沉着,带着山石特有的内敛与含蓄,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风骨凛然。碑首剔地平雕,缠枝牡丹纹环绕其间,花瓣舒展,线条流畅,虽有些许风化,却仍能想见当年雕刻的精妙。
抚摸着碑身粗糙的纹理,指尖传来冰凉而厚重的触感,仿佛能触到历史的脉搏,听到400年前工匠们铁锤敲击石板的铿锵之声,那是跨越时空的不朽强音,也是草书艺术演变的生动史诗。
驻足凝视碑的正面,落款“天启甲子秋”五个小字清晰可辨,昭示着它诞生于明天启四年(1624)。碑文为叶向高亲笔所书,草书二百余字,字字珠玑,笔势凌厉,如龙腾虎跃,又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叶向高身为明代重臣,曾独任内阁首辅,主持朝政多年,史称“独相”,其书法造诣深厚,存世作品多为草书摩崖石刻,而此碑的行草风格,更是将他的书法功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见笔尖游走处,苍劲与古朴兼备,灵动与飘逸共生,一笔一画间,既有朝堂重臣的沉稳气度,又有文人雅士的洒脱情怀。有的笔画如溪流淙淙,婉转流畅;有的如高山坠石,力透纸背;有的如清风拂柳,雅致天成。驻足品赏,仿佛能看到叶向高挥毫泼墨时的意气风发,感受到他笔端流淌的才情与胸襟。
碑文记载的是叶向高应门生周延儒之邀,与一众官员同游张公洞尧、玉女潭的所见所感。文中所列同游者,既有封君周盘除、大象陈函三,也有郡丞万元治、宪副蒋钟颖等,皆是当时的名士贤达。
诗中“几向名山赋远游,今来此地惬穷搜”道出了文人对名山胜景的向往,“人间别抅丹霞馆,海外虚传赤水邱”则盛赞张公洞的奇绝,连海外传说中的仙境也难以媲美。而“仙人洞古埋苍藓,玉女潭空漾碧流”一句,更是精准勾勒出张公洞的古雅与玉女潭的清绝,让人如临其境。
提及玉女潭,便不得不说这方被郭沫若誉为“天下第一潭”的秘境。它坐落于莲子山深处,三面石壁相依,下插绝壑深渊,潭水大旱不竭,深不见底,清冽湛碧,莹洁如玉。
传说嘉庆皇帝曾三次前来寻奇探幽,可见其魅力非凡。潭边青藤古蔓穿石绕树,怪石林立,奇花异卉清香扑鼻,从顶端俯瞰,天桥横跨潭上,绿藓倒挂,灌木丛生,景致如诗如画。
叶向高与众人泛舟潭上,短棹凌波,孤月初晓,轻舆度壑,万峰含秋,这般美景让他们流连忘返,才有了“招欢况有群贤聚,欲向山灵乞一邱”的感慨,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山水的眷恋。
时光回溯到明代天启年间,这场载入史册的游览,背后还有 一段引人深思的佳话。
宜兴才子周延儒自幼聪颖,受家乡崇文重教之风熏陶,21岁便高中状元,可谓少年得志。但在官场打拼十载后,他深知仕途艰险,渴望寻得一座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靠山。
而当时的叶向高已是朝中首辅,权倾朝野,且正是当年周延儒的主考官,这份师生情谊,成了两人结缘的纽带。
天启四年,31岁的周延儒精心策划了这场张公洞之游,邀请叶向高与一众同僚同游。彼时的张公洞,洞中有洞,洞内套洞,大洞包小洞,一洞复一洞,洞洞不同,洞洞有奇。
洞中常年恒温18℃左右,钟乳石千姿百态,琳琅满目,海王厅天师台穹顶宽广幽深,仿佛置身海底龙宫;朝天洞洞顶朝天,光线穿透时,洞内五色光流转,正如储光羲诗中所绘。
叶向高一行置身这般仙境,怎能不心旷神怡,如痴如醉?游览尽兴之余,叶向高欣然挥毫,写下两首传世诗作,周延儒随即雇来能工巧匠,凿取青石,将诗文全文镌刻,矗立在张公洞口,这便是“宰相碑”的由来。
此次同游,果然成为周延儒仕途的重要转折点。回到朝廷后,在叶向高的赏识与推荐下,他一路青云直上,从右中允迁至礼部右侍郎,继而进入内阁,升任文渊阁大学士,最终在崇祯二年(1629)九月成为内阁首辅,执掌朝廷大权。这段因山水结缘的师生情谊,也随着“宰相碑”的矗立,被永远定格在历史长河中。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宰相碑”的命运也随之起伏。到了清代康熙二十七年(1688)秋,道士潘朝阳募资在洞灵观旧址重建道院,改名“朝阳道院”。
潘朝阳深知叶向高的声望,也明白这方碑石的分量,于是大胆决定,将《朝阳道院开山碑记》刻在了碑的背面,由万锦雯撰写、万球书丹,借宰相的光耀为道院增色。这一举措,虽有“借光”之嫌,却也造就了“一碑两记”的奇观——明清两代的碑文同存一石。
可惜的是,背面的碑文历经岁月侵蚀,如今已斑驳漫灭,模糊不清,唯有少数字迹尚能辨认,与正面清晰如新的草书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添几分沧桑韵味。
“宰相碑”的传世之路,充满了坎坷与传奇。1925年,乡绅储南强先生致力于开发整修张公洞,同时整修了朝阳道院的部分道室。据储先生孝女储烟水回忆,为保护这块珍贵的碑石,避免其遭到破坏,储南强特意将它镶嵌在洞口右侧的石壁之中,隐于寻常视线之外。
这一明智之举,让“宰相碑”在后来的战乱中逃过一劫。抗战期间,日军扫荡,朝阳道院惨遭损毁,殿宇倒塌,道众流离,四周一片狼藉,唯有镶嵌在石壁中的“宰相碑”得以幸存。然而,后来碑石还是未能幸免,被人用泥灰涂抹,碑文一度被掩盖,不见天日。
直至20世纪70年代,人们清理掉覆盖的泥灰,这方沉寂多年的古碑才得以重见天日,再次展露它的真容。
1994年,全国旅游热潮兴起,宜兴的旅游事业也方兴未艾。为了让这方珍贵的碑石能全方位、立体式地展现在游客面前,让更多人领略叶向高的书法艺术与其中蕴含的历史文化,我主动向上级主管部门请示,在获得同意后,联合各方力量请来能工巧匠,将镶嵌在石壁中的“宰相碑”小心翼翼地移置到洞口外的半山坡上。
掘出之时,众人发现碑石已有损毁,背面右下角断裂,所幸正面的草书诗文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如新,这在国内现存的明碑中实属少见,堪称奇迹。
为了更好地保护碑石,我们在碑旁修建了一座护碑亭,将原迹重新细致梳理整合,取名“两记亭”,既点明了“一碑两记”的特色,也寄托了对碑石传世的期许。
亭的四侧配有四副楹联,分别由著名画家徐悲鸿的得意门生黄养辉与著名书法家张杰书写。“乱山深处白云堆,地坼中空洞府开”描绘了张公洞的雄奇:“鸳鸯净占银塘水,乳燕凉飞玉宇风”尽显江南的温婉:“洞门龙出云犹湿,石室丹成火欲寒”暗合道教文化的神秘:“鹤驭归时琪树老,龙宫锁处湿云流”则化用叶向高诗句,与碑文相映成趣。四副楹联,笔墨精妙,意境深远,为“两记亭”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
2006年,这方“两记碑”被正式授予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称号,得到了更专业的呵护与传承。
如今站在“两记亭”中,俯瞰张公洞景区,游人如织,车水马龙,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座曾经镶嵌在石壁中、历经沧桑的“宰相碑”,在护碑亭的庇护下,坐西朝东,迎接着八方来客。它不仅是张公洞的镇山之宝,更是国家 AAAA 级旅游景区中一道独特的文化风景线。
张公洞自古人文荟萃,从南北朝以来,无数帝王将相、名贤雅士、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游踪与诗文,元代“铁笛道人”杨维桢题词“海内奇观”,宋代蔡肇写下“江南福地虽云众,第一无过此洞天”的诗句,这些诗文石刻与“宰相碑”一同,构成了张公 洞丰厚的文化底蕴。
在张公洞的群山之中,曾矗立着无数碑石,它们或记录风光,或记述事件,或缅怀故人,皆是历史的忠实见证者。
可惜的是,不少碑石曾遭到劫难,踪迹全无:还有一些深埋于荒野深处,难见天日。唯有这方“宰相碑”,穿过明清烟云,历经战乱洗礼,躲过人为破坏,依然挺立于天地之间,默默向世人讲述着400多年前的文人雅集、仕途佳话,展现着中国古代灿烂的书法艺术与碑石文化。
我再次轻轻抚摸着碑身,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叶向高挥毫时的力度,感受到周延儒邀游时的热忱,感受到潘朝阳刻碑时的果敢,感受到储南强护碑时的执着。
这方青石,承载的不仅是两首诗文、一段历史,更是一代代人对文化的敬畏与传承。它的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的印记;每 一处斑驳,都是时光的勋章。碑文中的文字,不仅展现着汉字的演变轨迹,更凝聚着中国人的审美情趣与精神追求。
张公洞的溶洞文化与碑石文化,在此交融共生。洞内,钟乳石千姿百态,历经千万年的自然雕琢,形成了鬼斧神工的奇观;洞外,“宰相碑”静静矗立,承载着400多年的人文积淀,成为精神的图腾。
这里的山,是厚重的;这里的水,是灵动的;这里的碑,是深邃的。它们共同构成了张公洞的独特气质,让这片土地既有自然的灵秀,又有人文的厚重。
天色渐晚,细雨淅淅沥沥地飘落,我依依不舍地告别“宰相碑”,回到附近的棉舍美学酒店。推开窗,雨水打湿了窗棂,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之中,更显朦胧雅致。
张公洞的溪水潺潺,仿佛在吟唱着岁月的歌谣。“宰相碑”的字迹苍苍,似乎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我的心中,充满了对古人的敬仰,对溶洞文化的热爱,对书法艺术的痴迷。
拜谒“宰相碑”,于我而言,不仅是冬日里的一场惊喜之旅,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慰藉。它让我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寻得一份宁静与沉淀。让我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感受到文化的力量与温度。
这方碑石,就像张公洞的甘泉水,源远流长,清澈晶莹, 汩汩流淌在人们心中,成为不可磨灭的文化象征。它留给后人的,不仅是一方珍贵的文物,更是一本生动的史籍,反复品读,便能深受教益;细细感悟,便能汲取力量。
作为曾经在这方天地生活过和工作过、有幸踏足这片神圣土地的人,我深知文化传承的意义。“宰相碑”的传奇还在继续,它的故事,将随着往来的游客,传遍五湖四海;它的精神,将随着岁月的流转,代代相传。而我,也将把这次拜谒的所见所感,珍藏于心,让这份文化的浸润,成为人生旅途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激励着我在传承文化的道路上,步履不停。
细雨依旧,雅韵悠扬。“宰相碑”在雨中静静矗立,它的古朴庄重,它的深邃厚重,将永远镌刻在张公洞的山水之间,镌刻在每一个热爱文化尧 敬畏历史的人心中。
作者简介:
陈宝明,字庭倬,号乐善,1956年生于宜兴。中共党员,深耕旅游景区管理领域多年,熟谙民间文化艺术,以扎实学识与实践积累,持续深耕地域文化的挖掘与传播。尤其在宜兴地域文化研究上颇有造诣。作品常见于多家主流媒体,屡获全国各类赛事奖项。2021年、2024年相继推出《漫活阳羡》《宜兴梁祝》两部专著,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现任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宜兴市华夏梁祝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宜兴市徐霞客研究会秘书长、宜兴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