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亭盆地万年地貌演化与地理禀赋的辩证研究
——基于黄河上游河谷的人地关系视角
文:欢喜有约&乡泽暖心
(2026.6)
摘 要
官亭盆地位于青藏高原东北缘与黄土高原西端的过渡地带,是黄河上游典型的山间断陷河谷盆地,也是青海省海拔最低、水热条件最优的河谷区域之一。本文以晚更新世晚期至全新世万年时间尺度为轴,结合区域地质构造、第四纪沉积、考古地层与历史地理资料,系统梳理盆地地貌的生成机制与演化历程,多维解析其地理禀赋的优势与局限,并从人地关系视角探讨自然环境与人类文明的互动逻辑。研究表明,官亭盆地的地貌格局由构造隆升与流水侵蚀共同塑造,三级河流阶地与山前洪积扇构成了人类活动的核心空间;其气候、区位、水土与文化优势相互叠加,使其成为黄河上游史前文明发祥地与历史时期交通枢纽;而构造活动带的灾害风险、过渡带的生态脆弱性、盆地空间的规模边界与省际边缘的区位困境,构成了区域发展的深层约束。万年以来的人地关系演进证明,地理环境是文明存续的基础边界而非决定因素,尊重自然规律、发挥禀赋优势、管控环境风险,是高原河谷地带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路径。
**关键词**:官亭盆地;地貌演化;地理禀赋;人地关系;全新世;黄河上游
引言
黄河上游河谷地带是青藏高原向黄土高原过渡的关键地理单元,也是我国西北史前文明演化与多元文化交融的核心区域。在黄河切穿积石山后的首个宽谷盆地——青海省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官亭盆地,既留存着完整的第四纪沉积序列与河流地貌记录,也埋藏着以喇家遗址为代表的丰富史前文化遗存,成为研究地貌演化、环境变迁与人类活动耦合关系的天然实验室。
既有研究多聚焦于喇家遗址的考古学解读、史前灾害事件的成因分析,或区域农业与文旅发展的对策探讨,较少从万年尺度对盆地地貌生成、地理优劣势进行系统性的辩证论述。事实上,官亭盆地的文明兴衰、交通地位与发展困境,本质上都植根于其独特的地理基底。本文以地貌演化为主线,将自然地理特征与人文历史进程相结合,全面阐释官亭盆地的地理禀赋与发展约束,既为黄河上游河谷地貌研究补充区域样本,也为地方高质量发展提供历史地理层面的理论参照。
官亭盆地地理坐标介于东经102°36′—102°48′、北纬35°48′—35°55′之间,东西长约16公里,南北宽约4公里,总面积约60平方公里。盆地西以积石峡为界,东以寺沟峡为限,北依拉脊山余脉的黄土丘陵,南隔黄河与甘肃积石山县西倾山支脉相望,黄河干流自西向东横贯盆地南部,北岸发育完整的三级基座阶地,南岸以丹霞陡崖直接逼临河岸,整体呈现“两山夹峙、一水中流、西险东阔、北缓南陡”的地貌形态。
一、区域地质背景与万年尺度的地貌演化历程
官亭盆地的地貌格局是地球内营力与外营力长期共同作用的产物。构造运动奠定了盆地的空间骨架与岩性基础,气候变化与流水侵蚀则不断雕琢地表形态,而人类活动在晚近时期逐步成为改造地貌的第三股力量。
(一)构造基底与盆地成因
从大地构造单元看,官亭盆地隶属于祁连加里东褶皱带东南端,处于拉脊山南缘大断裂带的延伸段上,属于典型的断陷型河谷盆地。新生代以来,受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的远程效应影响,青藏高原持续隆升并向东北方向挤压,祁连山系相继褶皱隆起,拉脊山断裂带发生差异性断块运动,南侧地块相对沉降,北侧山地持续抬升,为官亭盆地的形成提供了构造前提。
盆地南北两侧山地主体由前震旦系变质岩、寒武—奥陶系碎屑岩与古生代侵入岩构成,岩性坚硬、抗侵蚀能力强,构成了盆地的天然边界。盆地内部则广泛出露第三纪西宁群红层,以砖红色砂砾岩、砂质泥岩、泥质粉砂岩为主,沉积厚度达数百米。这套红层形成于干旱炎热的古湖盆环境,胶结程度低、岩性松软、垂直节理发育,既为后期流水侵蚀与丹霞地貌发育提供了物质基础,也埋下了水土流失与泥流灾害的先天隐患。进入第四纪后,盆地在断陷基础上持续接受沉积,先后堆积了冲洪积砾石层、湖相黏土层与风成黄土,逐步形成了现今的沉积结构。
(二)晚更新世:黄河贯通与盆地地貌雏形
晚更新世是官亭盆地现代水系与地貌格局的奠基阶段。距今约10万年以来,青藏高原经历“共和运动”,区域地壳抬升速率加快,黄河干流沿断裂带与构造薄弱带持续溯源侵蚀,先后切穿龙羊峡、松巴峡、积石峡等一系列峡谷,将上游多个独立的古湖盆串联为统一的水系。距今约3.5万年,黄河切穿积石峡进入官亭区域,结束了该区的古湖沉积历史,盆地由湖相沉积环境转入河流侵蚀—沉积环境。
黄河贯通初期,河床位置远高于现代,河流以侧蚀拓宽与堆积作用为主,在盆地北部形成宽阔的侵蚀面。与此同时,末次冰期气候干冷,冬季风强盛,大量粉尘被搬运至盆地内堆积,形成厚度10—30米的马兰黄土层(L₁),广泛覆盖于三级阶地与山前缓坡之上。距今2.4万年至1.17万年的末次冰盛期,区域气候极度干寒,植被以荒漠草原为主,流水作用微弱,风力堆积占据主导,黄土层持续增厚,沟谷发育缓慢,盆地整体地貌趋于和缓。
(三)全新世早中期:阶地发育与环境适宜期
距今1.17万年全新世开启后,全球气候转暖,东亚夏季风势力增强,官亭盆地水热条件显著改善,河流作用重新活跃。黄河在持续下切过程中,先后停留形成两级宽阔的基座阶地:二级阶地拔河高度20—25米,形成于全新世早期,阶地面平坦开阔,是盆地内面积最大的阶地;一级阶地拔河高度5—8米,形成于全新世中晚期,沿黄河呈条带状分布。
距今8500—3100年的全新世大暖期,是盆地自然环境的黄金阶段。区域年均温较现代高2—3℃,年降水量增加100—150毫米,森林草原植被广泛发育。在温暖湿润的气候与生物作用下,二级阶地的黄土母质上发育了深厚的黑垆土古土壤层(S₀),土壤有机质含量高、团粒结构好、肥力水平高,为旱作农业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绝佳的土壤条件。
这一时期,盆地北部的吕家沟、岗沟、大马家沟等季节性沟谷侵蚀作用增强,从北部山地与红层丘陵区搬运大量碎屑物质,在沟口处堆积形成多个规模不等的洪积扇。洪积扇由北向南倾斜,前缘与黄河二级阶地平滑衔接,共同构成了盆地内最宽阔平坦的宜居空间。考古调查证实,官亭盆地已发现的50余处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史前遗址,90%以上分布于二级阶地与洪积扇前缘地带,直观反映了该阶段环境对人类活动的强吸引力。
值得注意的是,全新世中期的环境适宜性并非持续稳定。距今4000年前后,全球气候系统发生突变,东亚夏季风快速衰退,季风边缘带降水变率急剧增大,短历时强暴雨事件频发。官亭盆地处于气候敏感带,加之周边红层抗侵蚀能力弱,大规模山洪泥流灾害进入集中爆发期。地层剖面显示,齐家文化层之上覆盖着多层结构致密的红色泥流沉积,其中距今3960—3650年的多期泥流事件直接覆盖了喇家遗址的房址与聚落,成为导致齐家文化衰落的关键环境因素。
(四)晚全新世至今:地貌定型与人类活动干预
距今3100年以来,全新世大暖期结束,气候整体向干凉化方向发展,夏季风持续退缩,盆地年降水量减少,风力作用再度增强,阶地面上开始堆积全新世晚期风成黄土(L₀)。黄河下切速率减缓,一级阶地逐步稳定成型,现代河谷的基本格局完全确立。
气候干凉化直接导致区域生态承载力下降,继齐家文化之后兴起的辛店文化、卡约文化,聚落规模与农业发展水平均出现明显衰退,游牧经济成分显著增加。进入历史时期后,人类活动对地貌的改造力度持续加大。秦汉以降,河湟地区屯田开发逐步推进,盆地内阶地与洪积扇被大规模开垦为农田,天然植被遭到破坏,坡面侵蚀加剧,沟谷溯源侵蚀速度加快。明清时期,随着人口增长与商贸繁荣,临津渡周边形成集镇,道路、堤防、沟渠等人工地貌不断增多,盆地地表形态的人工属性日益显著。
丹霞地貌的发育贯穿了整个地貌演化过程。盆地南北两侧的第三纪红层,在流水侵蚀、重力崩塌与差异风化的长期作用下,沿垂直节理不断崩塌后退,逐步形成陡崖、方山、石峰、巷谷等典型丹霞景观,尤以盆地西侧玛尼山最为典型。赤红色的崖壁与黄河、阶地、农田构成独特的景观组合,既是地貌演化的自然杰作,也是区域岩性松软、抗侵蚀能力弱的直观表征。
二、官亭盆地地理优势的多维解析
官亭盆地虽面积狭小,却因海拔、气候、区位与资源的多重耦合,在高寒广袤的青藏高原边缘形成了一处禀赋突出的地理单元,其优势集中体现在四个维度。
(一)气候农业优势:高原低值海拔的水热禀赋
青海省整体处于青藏高原主体,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高寒干旱是多数区域的基本特征。官亭盆地海拔仅1760—1860米,是全省海拔最低的河谷区域之一,较省会西宁低近500米,形成了显著的海拔气候效应。盆地内年平均气温8.6℃,≥10℃年积温达2800—3000℃,无霜期长达190—200天,年日照时数2500—2600小时,光热资源充足,作物生长季长,远优于青海省内绝大多数地区。
黄河干流穿境而过,年均径流量达300余亿立方米,为农业灌溉提供了稳定可靠的水源。二级阶地与洪积扇上的黄土质土壤土层深厚、质地均匀、保水保肥能力强,非常适宜粟、黍、小麦等旱作作物生长。从喇家遗址出土的粟类遗存与距今4000年的面条遗存来看,早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官亭盆地就已形成成熟的旱作农业体系,是黄河上游农业文明的重要起源地。
时至今日,这一气候优势仍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依托高原冷凉气候与充足光照,官亭盆地生产的瓜果、蔬菜品质优异,花椒、核桃、软儿梨等特色林果久负盛名,甘蓝、西兰花、红笋等冷凉蔬菜远销沿海与港澳地区,成为民和县重要的特色农业产区。这种在高原环境下稀缺的温和气候与农业承载力,是官亭盆地最核心的原生优势。
(二)交通区位优势:甘青咽喉的津渡枢纽价值
官亭盆地地处甘青两省交界,西连循化河谷,东接河州谷地,北经川口可入湟水流域,南渡黄河可达甘南藏区,是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之间的天然过渡通道,素有“河湟咽喉”之称。黄河出积石峡后,水面由百余米展宽至数百米,水流由湍急转为平缓,形成了黄河上游最优良的天然渡口——临津渡,也奠定了官亭千年交通枢纽的地位。
早在史前时期,临津渡一带就是古人类迁徙与文化交流的通道,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沿黄河东西扩散,均以此为重要节点。汉代开拓河湟,临津渡正式纳入官方交通体系,成为丝绸之路南道(河南道)的核心渡口。中原商旅经陇西、河州,自临津渡黄河进入青海,沿湟水谷地西进,可通西域、连吐蕃,避开了河西走廊的战乱阻隔。隋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西征吐谷浑,率大军从临津关渡河入青,西平陈兵,后越扁都口至河西,召集西域二十七国君主会于焉支山,成为临津渡历史上的标志性事件。
唐代以降,唐蕃古道日趋繁盛,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藏,使团往来、茶马互市,多取道临津渡。官亭作为入青第一站,承担着物资中转、商旅补给与关隘管控的功能,逐步发展为河湟地区的商贸重镇。这种由黄河津渡催生的交通区位优势,不仅带动了区域经济繁荣,更推动了汉、藏、回、土等多民族的文化交融,塑造了官亭多元共生的文化品格。
(三)空间集聚优势:阶地系统的承载能力
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平坦开阔的土地是极为稀缺的资源。官亭盆地内黄河三级阶地与山前洪积扇连片分布,地形平缓、坡度多在5°以下,水土条件匹配度高,为人类聚落、农田开垦与基础设施建设提供了宝贵的空间载体,形成了显著的空间集聚效应。
史前时期,这种集聚效应支撑了大型中心聚落的形成。喇家遗址总面积达67.7万平方米,拥有环壕、中心广场、大型房址、祭祀区与制陶作坊等功能分区,是黄河上游齐家文化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聚落,其形成与发展完全依托于二级阶地平坦开阔的地形条件。进入当代,官亭镇作为民和县南部的区域中心,集中了全镇主要的人口、商贸、教育与医疗资源,辐射带动中川、杏儿、甘沟等周边乡镇,其集聚能力同样植根于盆地平坦的空间禀赋。
此外,盆地东西两侧峡谷紧锁,南北两侧山地屏障,使盆地内部具有较强的封闭性与安全性。历史上每逢中原战乱,河湟地区往往成为移民避乱的后方,官亭盆地凭借相对封闭的地形与稳定的农业生产,成为人口与文化的保留地,保障了文明脉络的延续。
(四)文化积淀优势:多层级的文明遗产体系
万年的地貌演化与千年的人文传承,为官亭留下了层次丰富、价值独特的文化遗产体系,构成了区域发展的软实力优势。
其一,史前考古文化价值极高。喇家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因完整保存了史前地震与泥流灾害的现场,被誉为“东方庞贝”。遗址出土的玉器、陶器、石器与灾难场景遗存,为研究黄河上游史前社会结构、家庭形态、灾害历史与农业起源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资料,具有世界级的学术影响力。
其二,历史交通文化底蕴深厚。临津古渡、临津关、接官亭等历史遗存,见证了丝绸之路南道与唐蕃古道的千年繁华,是黄河交通文化的重要实物见证。
其三,民族民俗文化特色鲜明。官亭是土族聚居的核心区域,纳顿节、土族婚礼、道拉演唱、土族刺绣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完整,其中纳顿节被誉为“世界上最长的狂欢节”,是多元文化交融的活态样本。
这些文化遗产层层叠加,形成了“史前考古—黄河文化—民族民俗”三位一体的资源体系,为文旅融合发展提供了深厚的底蕴支撑。
三、地理约束与发展瓶颈的深层逻辑
官亭盆地的地理禀赋具有显著的两面性,优势与局限往往同源而生。构造运动造就了盆地也带来了地震风险,红层塑造了丹霞也加剧了水土流失,封闭地形保障了安全也限制了规模。这些先天约束深刻影响着区域发展的边界与路径。
(一)构造活动带的灾害链风险
官亭盆地位于拉脊山南缘活动断裂带,新构造运动强烈,属于青藏高原东北缘地震高发区。断裂带的持续活动是盆地形成的动力来源,也意味着地震风险始终高悬。距今4000年,正是两次强震触发了山体滑坡与山洪泥流,最终摧毁了喇家聚落。2023年积石山6.2级地震波及官亭及周边地区,诱发砂土液化、边坡崩塌与次生泥流,造成严重的生命财产损失,再次印证了该区的地震高风险性。
地震之外,山洪、泥流与滑坡构成了常态化的次生灾害链。盆地周边广泛分布的第三系红层胶结疏松、遇水易软化,抗侵蚀能力极差;北部沟谷纵比降大、汇流面积广,夏季强对流天气引发的短历时暴雨,可在1—2小时内形成凶猛的山洪泥流,冲出沟口后淹没阶地农田与聚落。全新世地层中多层红色泥流夹层、历史文献中多次洪水记载与当代频发的山洪灾害,共同构成了完整的灾害时间序列,说明泥流灾害是盆地内与生俱来的环境属性。
水土流失则是更为普遍的慢性环境问题。盆地南北两侧浅山丘陵区植被覆盖率低,红层大面积裸露,加之降水集中且多暴雨,坡面侵蚀与沟谷侵蚀强烈,年均土壤侵蚀模数达5000吨/平方公里以上,属于黄河上游水土流失严重区域。水土流失不仅导致土地退化、土壤肥力下降,还造成河道淤积、加剧洪水风险,是制约区域生态质量与农业可持续发展的长期隐患。
(二)气候过渡带的生态脆弱性
官亭盆地处于我国季风气候与非季风气候的过渡地带,年降水量350—400毫米,年蒸发量达1800毫米以上,属于典型的半干旱气候区。这种气候特征决定了区域生态系统的敏感性与脆弱性:降水总量不足且变率大,植被生长依赖降水条件,一旦遭遇持续干旱,植被极易退化;而植被一旦破坏,土壤侵蚀便会加剧,恢复过程极为缓慢。
从历史经验看,官亭盆地的生态阈值相对较低。齐家文化晚期,随着人口增长与聚落扩张,大规模毁林开荒、薪柴采伐与陶器烧制导致周边山地植被退化,水土流失加剧,生态承载力下降。当气候恶化与灾害事件叠加时,区域社会系统便失去了缓冲空间,最终走向崩溃。这一历史教训表明,半干旱过渡带的生态系统具有显著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征,人类活动一旦突破生态承载边界,便容易引发连锁式的环境退化。
时至今日,生态脆弱性仍是区域发展的刚性约束。盆地川水区条件优越但面积有限,周边浅山与山区干旱贫瘠、生态脆弱,经济发展水平低,脱贫攻坚成果巩固难度大。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的矛盾,在这片狭小的盆地内表现得尤为突出。
(三)盆地形态的规模边界约束
官亭盆地总面积仅约60平方公里,其中地势平坦、适宜建设与耕作的二级阶地与洪积扇前沿不足30平方公里。狭小的空间规模从根本上决定了区域人口与经济的承载上限。历史上,官亭虽为交通要冲与商贸重镇,却始终未能发展为区域性中心城市,空间规模限制是核心原因。
在当代发展中,空间不足的矛盾日益凸显。城镇建设、产业发展、耕地保护与生态空间之间的用地冲突不断加剧,难以布局大规模工业项目与产业集群,限制了经济总量的提升。农业发展同样面临耕地总量瓶颈,尽管单产水平与农产品品质较高,但种植规模有限,难以形成规模化、集群化的产业效应。文旅产业发展也受空间制约,景区扩容、服务配套、交通集散等设施建设均面临土地约束。
对外交通通道单一同样是盆地形态带来的局限。盆地东西两侧被峡谷紧锁,对外陆路交通主要依靠沿黄公路穿越积石峡与寺沟峡,通道容量有限,且受地质灾害威胁较大。一旦发生滑坡、泥石流阻断峡谷通道,盆地便容易陷入对外隔绝状态,对应急保障与经济循环均构成不利影响。
(四)省际交界的区位边缘化困境
从更大的区域格局看,官亭盆地处于西宁与兰州两大省会城市之间的双重边缘地带,距离西宁约180公里,距离兰州约150公里,均超出了中心城市的核心辐射半径,难以有效承接产业转移与功能外溢。
历史上,官亭的繁荣依赖于丝绸之路南道与唐蕃古道的线性交通功能。近代以来,随着陇海铁路、兰青铁路与现代公路网的建设,传统商道的地位大幅衰落,官亭也从交通枢纽逐步演变为省际边缘地带。行政边界的分割进一步加剧了边缘化趋势:黄河南北分属青海、甘肃两省,官亭镇与对岸的大河家镇地缘相近、人文相亲,但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产业协同发展、生态联防联治等方面存在行政壁垒,难以形成一体化发展合力,典型的“行政区边缘经济”特征突出。
四、万年人地关系演进的辩证启示
官亭盆地万年的地貌变迁与文明兴衰,本质上是一部人地关系互动的辩证史。自然环境塑造了文明的底色与边界,人类活动也在不断改变地表的形态,二者在不同历史阶段呈现出不同的互动模式。
史前时期,人地关系以被动适应为主。全新世大暖期的优越环境吸引人类迁入定居,农业文明逐步走向繁荣,人类充分享受着环境红利。但这一阶段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薄弱,对环境波动与灾害事件的抵御能力极低,当气候恶化、灾害频发时,文明便遭受重创甚至中断。齐家文化的骤然衰落,充分印证了脆弱环境下史前文明的不稳定性,也说明地理环境在文明早期具有极强的约束作用。
历史时期,人地关系进入主动改造与动态平衡阶段。随着农业技术进步与社会组织能力提升,人类开始大规模开垦农田、兴修水利、建设城镇与道路,主动改造地表形态以满足发展需求。临津渡的繁荣与商贸集镇的兴起,是人类充分利用区位优势的结果。但与此同时,过度垦殖导致的植被破坏、水土流失也在持续累积,生态成本不断上升。总体而言,在传统农业时代,官亭盆地的人口规模与资源承载力长期保持着动态平衡,虽有灾害冲击与朝代更迭,但文明脉络始终延续未断。
当代社会,科学技术的飞跃极大提升了人类利用自然、抵御灾害的能力。黄河大桥取代了古渡口,现代公路打破了峡谷阻隔,灌溉系统保障了农业稳产,防灾减灾体系不断完善。但人口增长与经济发展也对资源环境提出了更高要求,空间不足、生态脆弱、灾害风险等传统矛盾以新的形式呈现。
面向未来,官亭盆地的高质量发展必须建立在对地理禀赋的深刻认知之上,走特色化、集约化、可持续的发展道路。一是深耕特色农业,依托气候与品质优势,做精做优高原有机果蔬与特色林果产业,以品牌价值与产业链延伸弥补规模短板。二是激活文化势能,以喇家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为核心,整合黄河丹霞、古渡文化、土族民俗资源,打造黄河上游特色文旅目的地,将文化遗产转化为发展动能。三是突破行政边界,推动官亭与大河家镇协同发展,共建省际毗邻区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实现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产业发展互补互促。四是坚守安全底线,持续加强地质灾害防治与水土流失治理,提升生态系统韧性,实现发展与安全的动态平衡。
结论
官亭盆地是黄河上游地貌演化与文明演进的典型缩影。其地貌格局由构造断陷奠定基础,经黄河贯通与流水侵蚀逐步成型,在万年尺度内经历了从湖盆到河谷、从干冷黄土堆积到暖期土壤发育的完整历程,最终形成阶地广布、丹霞映衬的现代河谷形态。
这片狭小的盆地兼具显著的优势与深刻的局限:低海拔带来的水热优势使其成为高原上的农业宜居区,黄河津渡造就了甘青交通枢纽地位,平坦阶地提供了集聚发展空间,千年积淀形成了厚重的文化遗产;而活动断裂带的灾害风险、过渡地带的生态脆弱性、盆地形态的规模限制与省际边缘的区位困境,又构成了区域发展难以逾越的先天约束。
一万年来,官亭盆地的文明几度兴衰,却始终未曾断绝。其历史昭示我们:地理环境是文明发展的基础条件而非决定力量,优势与劣势往往相伴相生、可以相互转化。唯有尊重自然规律、善用地利禀赋、管控环境风险,才能在有限的地理空间内实现文明的持续传承与发展。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这片古老的河谷盆地必将以其独特的地理与文化价值,在新的历史进程中书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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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文/欢喜有约,原名:赵登岳。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建造师、工程咨询师。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主编,公众号《学海文韵》主编。
文/乡泽暖心,原名:张正兴。中国中小商业企业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中国乡村发展协会专家,青海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实务导师,青海省税务学会副秘书长,企业法律顾问,经济师。发表散文在《河湟》杂志文章《土族儿女,笑靥如花绽》等,系公众号《学海文韵》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