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河流是用来看的,有些河流是用来读的。而辽河,是用来吃的。这话说得粗,却未必不真。你若在盘锦住上些时日,便会发现这座城与水的关系,最终都落在了一张餐桌上。春天的鱼,秋天的蟹,冬天的炖锅,夏天的凉菜。辽河从不写诗,却把诗写进了盘锦人的一日三餐。
辽河入海的地方,水是浑浊的。千万年来,上游裹挟而来的泥沙在入海口沉淀,养出了一片辽阔的滩涂与湿地。水草丰茂,浮游繁盛,鱼虾便在这浑黄的水里世代繁衍,不知道什么叫珍稀,也不必知道。它们只是活着,活得肥壮、活得鲜烈,然后被一网捞起,端上盘锦人的桌。
"鲜"这个字造得真好。鱼羊为鲜,可盘锦人会告诉你,不必等羊来,一条辽河里的鱼,就够了。那种鲜,不是调料堆出来的,是水本身的味道,你喝过辽河的水吗?不必喝,你吃一口盘锦的鱼,就全明白了。
张志和在《渔歌子》里写:"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那是江南的鲜,精致的、诗意的、带着桃花香气的。辽河的鲜不一样。它是粗粝的、浑厚的、带着北风和盐碱气息的。它不需要桃花,它有芦苇。大片大片的芦苇,在秋风里白了头,像是替这条河守了一辈子的老人。
盘锦人吃鱼,是有节奏的。开春吃开凌梭。梭鱼在冰水里憋了一冬,肉质紧得像一句不肯松口的话。清蒸最好,什么都不必多放,一撮姜丝,几滴料酒,上锅蒸八分钟,揭盖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河的气息。那不是腥,是一种清冽的、几乎带着凉意的鲜,像你在初春的河边深吸了一口气。
入夏吃嘎牙子。就是黄颡鱼,盘锦人叫它嘎牙子,名字土,鱼却不土。这鱼刺少肉嫩,炖豆腐是一绝。豆腐要用卤水点的老豆腐,耐炖,吸得进鱼汤。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鱼汤慢慢变成奶白色,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高温里的一场和解。你舀一勺汤送进嘴里,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却又说不出哪里鲜。李清照写过"瑞脑销金兽",那是她的闲愁。而盘锦人的厨房里,销的是鱼汤,煮的是日子。他们不写词,但他们炖鱼的手艺,本身就是一首慢词,火候是韵脚,时间是平仄,最后那一口鲜,是词眼。
真正让辽河的馈赠抵达巅峰的是秋天。秋天的盘锦,空气里都是蟹的味道。稻田蟹,学名中华绒螯蟹,却在盘锦的稻田里活出了另一种身份。它们不是海蟹,没有那股咸腥的霸气;它们是在淡水里长大的,吃的是稻田里的螺蛳和小虫,喝的是辽河的水,身上便带着一种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甜。
掰开一只盘锦河蟹,蟹黄是琥珀色的,满满当当,像是把整个秋天都酿在了壳里。那种黄,不是海蟹蟹黄的橘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金,带着一点点苦,一点点甜,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你用筷子挑一点放在舌尖上,不要嚼,让它自己化开。那一刻你会觉得,所有关于秋天的形容词都是多余的。
李白说"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他是在饮酒时说这话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豪放。可我觉得,他若尝过盘锦的稻田蟹,大概会把酒放下,认真地、安静地吃完一整只。因为这种鲜,不配用酒来衬,它自己就够了。盘锦人吃蟹是慢的。他们不像别处那样急吼吼地拆,而是一点一点地剔,把每一丝蟹肉都完整地挑出来,蘸一点姜醋,送进嘴里。这个过程像是一场对话——你在跟这只蟹说话,感谢它在稻田里走了一遭,感谢辽河的水把它养得这样好。
每年12月,辽河三角洲的冰面上会上演一场壮观的仪式。渔民们在冰下布下千米长的大网,等鱼自己游进来。然后,马拉绞盘,号子声起,渔网从冰洞里缓缓拉出,那一刻,万鱼跃出冰面,银鳞在阳光下炸成一片碎光,像是河流把自己一年的积蓄全部倾囊而出。冬捕之后,便是一场真正的河鲜盛宴。胖头鱼炖粉条,鱼肉嫩到筷子一碰就散,粉条吸饱了鱼汤,滑溜溜地往嘴里钻。鲫鱼豆腐汤,汤色如乳,不加一滴油,鲜得纯粹。还有铁锅炖杂鱼,把一网里大小不一的鱼统统丢进锅里,加上豆腐、茄子、宽粉,大火炖开,小火慢收。那一锅里,有鲢鱼的厚、鳙鱼的嫩、鲫鱼的鲜、嘎牙子的滑,辽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搁在了一口锅里。这才是辽河的性格。它不挑,不拣,不分贵贱,把最好的都给你。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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