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平行世界
韩济生
人生从出生开始,有条不紊、不紧不慢地沿着线形结构向前延伸——三维空间加上一维时间。最近,我整理了一下发黄的日记本,慢慢把它们录入电脑,忽然发现了另一个自己。原来,那个“我”竟然经历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故事,结识了那么多血肉相连的朋友。如果不打开这些日记,那些人和事或许早已被遗忘,或只剩模糊的影子。可一旦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一个崭新的世界便跳了出来,仿佛进入了物理学中的弦理论(十维空间加一维时间),或是科幻电影里的平行宇宙。
说起日记,我从下乡当知青时就开始写了。不过那时用的是练习本,纸质太差,加上后来颠沛流离,那些日记早已丢失。中专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茌平县农机校当老师,生活稍得安定,从1981年开始在硬皮日记本上认真记录,大部分都保留了下来。1988年后,生活再度动荡,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工夫写日记。直到2010年,临近退休,生活重新趋于平静,有了闲心与闲空,才又拾起日记,把日子安放在电脑里。
1981年6月6日,这是我难忘的一天。那天骄阳似火,县农机局的领导、各公社负责人、城关农机站的同事,还有等待收割麦子的农户,全都聚在地头。地里摆放着一台最新式的联合收割机,大家都等着它一展风采,好大力推广机械化收割。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那台收割机“捣蛋”了——出了故障。驾驶员上去修了一阵,发动不起来;农机科的技术员、工程师轮番上阵,收割机依然毫无反应。这时,农机科科长出面了。他干了一辈子农机,什么疑难杂症没处理过?大家顿时松了口气。
然而,科长修理了二十多分钟,发动机还是不启动。他最终摇了摇头,败下阵来。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几百号人顶着大太阳,等着收割机大显身手。如果这一炮打不响,现场会就砸了,机械化收割还怎么推广?
我不过是农机校的一名小小教员,又那么年轻,心里根本没有底,也没人把我放在眼里。“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我也不怕丢人。就算修不好,也算为现场会尽了心。”我对自己说。
我从最基础的地方查起。直流发电机和硅整流发电机的搭铁线不一样——一查,果然接错了。重新接好,再启动,还是不行。继续查:机器启动时需要一个电磁转换开关,把12伏电压转换成24伏,启动后再转回12伏。我发现开关上有锈点——是不是新机器淋过雨,接触不良?拆下来打磨触点,重新装上,依然启动不了。我没有放弃,又排除了两个故障。终于,当我扭动启动开关,发动机开始转动,冒了一阵黑烟,然后“突突”几声——启动了!
那一刻,全场都惊动了。我的心里乐开了花,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收割现场会如期开始。当然,很多人心里并不服气,没有一个人向我点头,或者说一句感谢的话。但从他们尴尬的表情中,我的威信,无形中一定提升了不少。
他们中有些人不知道的是,作为一名农机教员,我不仅仅是理论上教学员。我拆装过多少发动机、电器和液压设备,给农机驾驶员排除过多少机械故障,又到公社农机站帮着修过多少台大型拖拉机,解决了多少困难。实践与理论知识相结合,在一次次故障排除中,一点一滴地积累着我的经验。
二十年后,我调入铁路机械厂,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当时,许多外国产的锯轨机流入铁路部门,长期使用后难免发生故障,被送到机械修配厂。技术科长很为难,对我说:“这些都是外国的,大家不懂啊,你能修吗?”我笑了:“甭管哪一国的,只要是汽油发动机,就交给我吧!修不好还修不孬吗?”——后一句当然是开玩笑。
后来,我以一天一台的速度,修复了几十台锯轨机。实在没有配件的,就征求主人同意,拆一台当作配件使用。
1984年4月,《群众艺术》发表了我的第一篇民间文学作品《小王庄的青菜》。那是我人生中又一次难以忘怀的胜利,兴奋得我甚至比后来发表长篇小说《最后的王朝》还要高兴。
日记上记着,我没少写短篇小说,但当时刊物少,加上自己水平不高,“发表谁的作品也不能发表我的啊”!为了搞民间文学,我在县文化馆的组织下,曾几十次下乡采访,写了数十篇稿子,却一个字也未见刊。那时不比如今,有那么多的文学平台,想发表一篇稿子,简直难如登天。
说到日记里的人,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那就是孙启伟。他是我初中同学,同一个组织的战友,下乡时又在同一个点上。后来他入伍,我上学。散文中《难忘的牛棚》写的就是他,网络长篇小说《组织豪杰去抗日》《我是男儿当卫国》里的孙司令,原型也是他。
另一个是在县城时结识的农民朋友夏荣华。他高考落榜后回乡务农,我是县城里的小干部,因为都爱好习武,共同的爱好把我们紧紧连在了一起。散文《夏玉华的希望》讲的就是他的故事。一生起起落落,我跌倒了,他拉我一把;他困难时,我激励他继续前行,我们成了一生的挚友。
而一生中,本来还有许多朋友一路同行,但半路上,他们因种种原因去了另一个地方,成了日记里一棵棵孤独的小树。
再说说我的爱人。我们原来在同一个知青点上。说起她的脾气,就像王朔小说写的那样——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我们恩恩怨怨,热热闹闹地过了一辈子。在许多散文里,尤其是《合作店的趣事》,都有她活泼的影子。就连那部长篇知青穿越小说里,也有许多她的故事。现实与虚幻,真的离不开她。
还有许多可爱可敬、令我终生仰慕的女性。她们的原型,来自我的同学,来自同一个组织的战友,来自与我水乳交融的生活。她们是我的偶像,是我文学创作中永远歌颂、不可亵渎的对象。
白天是现实的世界,打开日记是另一个平行的世界,而睡梦中,又一个世界悄然降临。在梦里,我就是《组织豪杰去抗日》中的韩行,是《最后的王朝》中的公韧,是《我在冥界当大佬》中的叶枫。三条线,有时候自然流淌,各不相扰;有时候又叮叮当当,碰撞出爱情与冲突的火花。
随它去吧。毕竟在文学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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