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泰安

李鲁青

       我总觉得，泰安的城魂，是被泰山“浸”出来的。那不是悬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松针上的潮气、青石板上的湿光，是老街招牌上周正的描金，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洇进城的骨血里。

       6月10日，我随省直机关老干部代表队赴泰安，参加山东省第六届老年人运动会棋牌项目比赛。车队由省老体协王健敏主席、刘振民主席带队，一行18人分乘4辆车从济南出发。队里最年长的刘老师已过古稀，年纪最轻的我也早过了花甲。临行前大家笑言：去泰安，沾沾泰山的“稳劲儿”。

       车刚碾过泰安界牌，黛青山影便从平原尽头浮上来——像一位坐定了亿万年的长辈，脊背驮着流岚，袖角拢着雾霭。风漫过车窗，人未下车，心先沉静。

       我与这座城的缘分，早在父亲给我取名时就系下了。“齐鲁青未了”——他说，盼我这辈子都能和这方水土结下深缘。后来父母调至泰安工作，三年童年虽短，却把泰山的影子刻进了骨子里。即便之后举家迁往济南，牵着我的那根线也从未断过。

       第一次独自来泰安，是四十年前读大学时。攥着半价学生证，攒了半个月生活费才敢登泰山。十八盘风口冻得直搓手，裹着租来的军大衣等日出，樟脑味混着山风往领子里钻，曾对着云海喊出那句“会当凌绝顶”。那时眼里只有山顶金光，泰安城不过是歇脚驿站，连岱庙探出墙外的红墙黛瓦，都没来得及细看一眼。

       2015年因工作调来泰安，一待就是七年，连山水都把我认作“半个本地人”。2022年调离后，算下来近四年没回来。

       这次比赛场馆就在泰山脚下，“发展老年体育，建设健康中国”的横幅在风里格外醒目。候场时队友们举手机对着窗外山景拍个不停；对弈时我一抬眼，正看见云在山巅慢悠悠踱步。我对身边队友笑：“就当在咱老干部活动中心练牌——泰山看着咱们呢。”落牌节奏竟真的稳了下来，连裁判都打趣：“你们这落子步子，像挑山工踩出来的，带着泰山的底气。”

       最终我们团队拿下围棋团体一等奖、象棋团体一等奖、桥牌团体二等奖，单双人项目也多有一、二等奖入账，称得上满载而归。捧着奖牌抬头望山，松涛漫过肩来，倒真像山在对着我们点头。

       比赛第二天得空，我去了岱庙南侧老街。前几日刚下过微雨，青石板浸得发亮，石缝里还嵌着半朵被踩碎的淡紫桐花。卖泰山石、桃木剑的铺子，招牌还是十二年前见过的那块，朱漆斑驳，描金字却依旧周周正正——像极了泰安人不紧不慢的脾气。

       没走几步，驴油火烧焦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咬一口，酥脆渣子掉在衣襟。恍惚间好像看见十二年前那个背登山包、头发还没全白的自己，也站在这摊前啃火烧、仰头看云，指尖沾着芝麻，心里还盘算着上山路。

       岱庙汉柏还是老样子。两千多年风刀霜剑，树干皴得像老农手掌，枝桠却倔强铆着劲往云里伸。旁边唐槐院落落了一地雪似的槐瓣。扫院阿姨说，每年五月都这样开，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刚揉好的云”。我摸粗糙树皮，忽然想起半山腰的挑山工：扁担磨得发亮，脚步不急不缓——他们和古树、和老城，喘的是同一口气。

       从前听见“靠山吃山”，只当是开旅馆、卖登山杖、赚游客快钱。这次才懂：泰安人真正“吃”的，是山渗进骨子里的定与韧。而这份“定”，如今正朝一个更清楚的方向走——不再走竭泽而渔的老路，要护山、护水、护文脉，把“绿水青山”做成能吃几辈子的长远饭。

       想起曾住过的一家民宿，主人原先在外漂了十几年，前几年回村留下。“守着泰山这么好的宝贝，为啥要往外跑？”他泡自产女儿茶，茶汤清亮，板栗香慢悠悠浮上来，“以前也走过弯路——靠山吃山一度只想着快钱；现在踏实了：守着青山、守着岱庙这些老根，走生态优先、文化赋能的路子，来的人才留得住，日子才越滚越稳。”

       傍晚沿环山路散步，松脂甜香裹风飘来，糖画师傅铜勺正勾“泰山老奶奶”纹样，糖丝亮得像镀了碎阳光。非遗馆里皮影幕布一跳，亮堂唱腔顺风能飘到半山腰——唱的正是那句“石敢当镇宅保平安”。街边大爷大妈折扇一扬，伴奏竟是改编的泰山梆子，铿锵调子撞山壁，回音悠悠飘远。登山道口，背包客凑一块看攻略，白发老人拄拐慢慢往上走，挑山工扁担吱呀擦肩而过——这四十年，有些声响，真的像没变过。

       夜里我又想起当年在岱顶，扶过的还是当年靠过的那块岩石，凉丝丝的，一点没变。往下看，泰安灯火铺在山脚，像撒了一地碎星子。十二年前站在这里，心里装的全是“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如今才懂：最动人的注脚不在山顶云海，而在山脚那一户户把日子煨得热乎的万家灯火里。

       泰山见过封禅仪仗、题诗刻石，也见过挑山工的脊梁压弯又直起。如今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一座城从“向山索取”到“与山共生”的转身：林更密、水更清，老城肌理正被一点点小心唤醒；来的人不只爬山，也愿停下来逛老街、喝茶、听梆子、看皮影。

       12号傍晚颁奖结束离泰，本想去巷口买两个刚出炉的驴油火烧，终是没去成——留给下次吧。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山影慢慢缩小，云慢悠悠飘，像村口站着的长辈，挥手目送你走远。

       我忽然明白：“泰安”二字，从来不止是一座山的名字。它藏着中国人念了几千年的那四个字——国泰民安。而对泰山脚下的普通人，这四个字说白了，就是把日子过稳、把山水护住、把根留住。

       下次再回泰安，一定还要来：去岱庙看汉柏发新枝，去民宿喝杯刚泡的女儿茶，再爬一次十八盘——不为证明什么，只为好好看看这座亘古的山，和山下越来越鲜活、把寻常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人。

2026年6月13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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