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时光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临西乡村，日子像村口老井的水，平淡清浅，日复一日循着日出日落缓缓流淌。那时谁家堂屋正中摆上一台塑料壳黑白电视机，四四方方的机身敦实厚重，深灰色的外壳被手掌反复摩挲，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漆黑的荧屏静立在矮柜上，整座村子都会为之沸腾。在世代守着田垄的庄稼人眼中，这只不起眼的塑料匣子，装着山外全然陌生的天地，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梦，点亮了整段清贫岁月。
在电视机到来之前，乡村的黄昏总是静悄悄的。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划破晨雾，村民们扛着锄头、挑着箩筐，踩着沾满露水的田埂下地；直到夕阳把西天染成橘红，余晖拖长了人影，满身泥土气息的人们才踏着暮色归来。吃过简单的晚饭，夜色便沉沉压下来，农舍里只剩一盏昏黄煤油灯，人们早早歇息，长夜寂静无声。
可自打这台黑白电视机落户村里，乡村的黄昏便彻底换了模样。天色刚擦黑，不用人招呼，邻里乡亲便不约而同往主人家聚拢。男人们揣着自制的纸卷烟，步履悠闲；妇女们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三五成群的孩子蹦蹦跳跳，一路追逐嬉闹，抢先占好位置。长板凳、小板凳、长条木椅，从灶屋、厢房、院角一一搬出来，沿着屋檐层层排开，密密匝匝坐满一院。来得晚的人挤不进前排，便扶着门框站着，或是干脆让孩童骑在肩头，小手紧紧揪着大人的发髻，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块黑亮荧屏。院外那棵老槐树虬枝横斜，斑驳的树影落在屏幕上，与攒动的人影交叠摇晃，晚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混着满院人声，成了乡间独有的夜景。 屏幕上只有纯粹的黑白光影，没有斑斓色彩，可在见惯了黄土青瓦的庄稼人眼里，这单调的两色，远比天边晚霞、雨后彩虹还要鲜活动人。新闻节目响起时，抽着纸卷烟的老农纷纷收了笑意，烟灰渐长也忘了弹，屏声静气听着里面播报的惠农政策，每一句话都轻轻撞在心底，仿佛看见了来年庄稼丰收的光景。年轻小伙最爱看武侠连续剧，荧幕里侠客腾挪跳跃、拳脚生风，他们看得入了神，下意识攥紧拳头，身子跟着招式左右摇摆，嘴里还暗暗叫好，一腔热血在胸腔里翻涌。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们，日日盼着戏曲登场，当婉转悠扬的唱腔悠悠飘出，她们手中穿梭的针线骤然停住，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跟着戏文轻轻哼唱，眼角眉梢皆是沉醉，手头的针线活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方小小的荧屏，哪里只是一台电器？它是闭塞乡村通向外界的一扇窗。微弱的光影穿透沉沉夜色，把远方的城市、别样的生活、新鲜的见闻，一点点送进黄土院落，让困在田垄间的人们，第一次窥见小村之外的广阔天地。
那是乡村悄然蜕变的年代。土坯房慢慢换成青砖墙、红瓦顶，崭新的房屋在村落里次第立起；田间小道上，拖拉机 “突突突” 的轰鸣越来越频繁，粗重的机器声，取代了千年以来单一的耕牛蹄音。而这台黑白电视机，就像一根无形的纽带，把全村人的心愿紧紧系在一起。每一次荧屏亮起，柔和的光线漫过简陋的屋舍，白日里劳作的疲惫、生活里细碎的愁苦、柴米油盐的烦忧，全都被这束光影暂时驱散。院子里笑语连连，暖意融融，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对好日子的憧憬。 我至今记得邻居四婶家那台电视机出故障的日子。前一晚还热热闹闹的小院，转天傍晚骤然冷清下来。荧屏一片漆黑，发不出半点声响，整个村子仿佛丢了主心骨。晚饭后，人们习惯性走向那处院落，见机子坏了，只好怅然转身，脚步里满是失落。一连几日，村庄的黄昏都变得寡淡无趣。直到维修师傅赶来修好机器，消息一传开，村民们又早早搬来凳子等候。夜幕降临，荧屏再度亮起的那一刻，满院瞬间爆发出响亮的笑声、谈笑声，喧闹声比往日更盛，欢快的声响顺着晚风飘出很远，在寂静的田野里久久回荡。
三十余年弹指而过，当年人们心心念念的小康生活，如今早已成真。超薄大屏彩电、高清投影、智能手机更迭了一代又一代，色彩绚丽、画面清晰，可再也找不回当年围坐观影的那份热忱。如今走进许多农家仓房，在落满蛛网、堆积杂物的角落，依旧能看见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深灰色外壳蒙着厚厚灰尘，边角磕碰出深浅不一的磨痕，按键早已失灵，屏幕黯淡无光。机身上一道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调皮孩子用指甲、石子无意刻下的印记，歪歪扭扭，却每一道都藏着童年的欢喜。
它早已无法播放影像，却是一个时代最真切的烙印。它静静伫立在岁月深处，记录着一代代庄稼人从面朝黄土、埋头苦干，到挺直腰杆、向往远方的模样；铭记着无数个漆黑的夜晚，那一束微弱的光影，如何照亮一双双淳朴、好奇、充满向往的眼眸；珍藏着清贫岁月里，邻里相聚的温情、不分你我的热闹，那些质朴的笑声，一步步把通往幸福的路铺垫得温暖又踏实。
岁月流转，荧幕里的黑白故事早已在记忆里模糊褪色，可我永远忘不了：暮色里翘首以盼的人群，板凳挨挨挤挤的小院，晚风里飘荡的欢声笑语，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的热乎气。那份纯粹的快乐，近在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这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更是给曾经停滞的乡村日子，悄悄拧上了向前的发条。从前的乡人，一生追着日头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脚步被土地牢牢牵绊。自从有了这束夜里的光，人们开始追逐光影、向往远方，心底生出了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力量。这份精气神，顺着荧屏流转的黑白光影，悄悄渗入脚下每一寸乡土，融入一村一院、一草一木，陪着这片土地，从清贫走向富足，从沉寂走向繁华。
旧物无言，却载满深情。那束穿越八十年代夜色的微光，永远留在了一代人的心底，温暖绵长，岁岁难忘。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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