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行走凝气韵 高原叩问化精神
——吴耕渔《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诗词集赏析
文/任克勤
(江夏光为《唐古拉山与沱沱河》题字)
引子:诗心藏在骨子里
爱诗的人,心是热的,也是善的。诗心不只栖身于文字,更深藏在创作者的血脉与骨子里。这是我以文会友、结识吴耕渔最深切的体悟。认真读完吴耕渔的诗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扑面而来的并非技巧的炫示,亦非语言的浮华,而是一种久违的真诚与厚重。真诚,源于二十余年如一日的坚守;厚重,来自在世界屋脊之上的行走与叩问。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杜甫这句诗,恰好道出了吴耕渔以诗心丈量世界的执着——每一行文字,都是生命深处的回响。
吴耕渔是一位身份多元的跨界作家。这位“工科男”自幼便是学霸,十六岁便发表诗作。现任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副秘书长、广东散文诗学会副秘书长、广东省传记文学学会事业发展部副主任、湘粤诗香社顾问。著有长篇小说《莽王》《梁山不一样》,散文集《最好在花城》,文艺评论《水浒观微》《宋江创业史》等。其中《莽王》作为吴耕渔长篇历史小说代表作,合六十余万字,以北南宋之交的史料为依托,依据《水浒传》后五十回线索,挖掘历史真相,填补水浒叙事空白,弥补古典名著裂痕;散文代表作有《我在南海奇异的梦》《走过磨碟沙的夜》等,其中《走过磨碟沙的夜》荣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散文类二等奖;诗歌方面则有《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诗人春与秋》《祖国风雅颂》等代表作。
这份履历本身便是一种启示:诗歌不是象牙塔中的玩物,而是可以生长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之间,绽放在商海浮沉的间隙之中。吴耕渔用二十年的光阴证明了这一点。他在自序中写道:“从青葱岁月到鬓染霜色,工作的间隙,生活的褶皱里,诗歌作为我丈量世界、对话自我的标尺,始终不离不弃。”这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一位诗人最本真的精神底色。
一、行走的诗学:从唐古拉山到沱沱河
这部诗集以“唐古拉山与沱沱河”为名,并非偶然的文学修辞,而是一次具体的地理行走所催生的精神结晶。2016年,作者在梦境的牵引下多次驱车“朝圣”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将地质奇观转化为神话与情感的意象,在史诗般的叙事中融入山水哲思与个人体悟。这样的创作路径,决定了它不是书斋中的凭空想象,而是行走中的呼吸与心跳,因而被评论家誉为“带着大地的温度”。陆游有言:“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吴耕渔正是以躬行大地的姿态,在雪域高原上采撷诗的火种。
唐古拉山,藏语意为“高原上的山”,是青藏公路的最高点,也是长江源头沱沱河的发源地。当作者站在这座巍峨的山脉面前,当奔腾的沱沱河在脚下蜿蜒,一种深刻的震撼油然而生。他在自序中这样描述:“当巍峨的唐古拉山映入眼帘,当奔腾的沱沱河在脚下蜿蜒,我深刻体会到自然伟力与诗歌力量的相通之处。唐古拉山的雄浑肃穆,恰似诗歌承载的厚重历史与深沉哲思;沱沱河的灵动奔涌,又如诗歌迸发的鲜活情感与蓬勃生命力。”这段文字道出了诗集的灵魂:两座自然的丰碑,成为诗歌创作的精神图腾。
行走,在中国诗学传统中一直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屈原行吟泽畔,李白仗剑去国,杜甫漂泊西南,苏轼问月赤壁——真正的诗人从不满足于书斋的方寸天地,他们走向山川,走向江河,在行走中获得灵感,在跋涉中淬炼诗心。吴耕渔的唐古拉山之行,正是这一伟大传统的当代延续。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在世界屋脊上寻找精神的栖息之地。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言:“这二十年来,我在工作的间隙捕捉灵感,于茶余饭后构思诗句,在深夜的台灯下推敲字句。每一首诗的诞生,都是对庸常生活的突围,是用文字构筑的理想国。”唐古拉山之行,无疑是这场漫长突围中最壮丽的一次冲锋。
二、崇高意象的重建:当代文化中的精神图腾
著名作家陈锡忠在序中说得真切:“宏观的诗意,用眼睛去发现;微观的诗情,靠心灵去捕捉。”这部诗集建构了宏大的美学体系——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被升华为“崇高意象”,既回应了当代文化中崇高感日渐稀薄的焦虑,又在对“横扫五千年岁月的长风”的吟咏中寄寓了深沉的家国情怀。
陈锡忠用“豪宕如鹏举,心涵万壑幽”来概括吴耕渔的诗风,可谓一语中的。所谓“豪宕”,是摆脱羁绊、不受拘束的奔放气质。诗人凭借丰富的想象、奇特的幻想乃至大胆的夸张,使诗歌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这种浪漫主义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以更宏阔的视野观照现实,在天地山川之间寻找精神的坐标,为日渐扁平化的当代文化注入一股雄浑之力。
三、多元风格的融合:现代诗与古典诗词的双重奏
吴耕渔同时驾驭现代诗与古典格律诗两种形式,形成了多元互补的创作格局。他在自序中这样解释自己的选择:“现代诗于我,是直击当下的心灵闪电。我试图用直白而锐利的笔触,剖开生活的表象,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情感震颤与生命顿悟。……而古诗与格律诗,是我溯流而上的文化寻根之旅。平仄韵律间,藏着千年文脉的密码。我沉浸其中,与古人对话。”这种双重取向,体现了他对诗歌艺术的深思与探索,也是丰富内心世界的外在投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吴耕渔正是如此——无论现代诗的自由奔放,还是格律诗的严谨典雅,都充盈着饱满的情感与深远的意蕴。
诗集分为“现代诗歌”“格律诗”两辑。现代诗歌中,《追随》《乌苏里江花月夜》《广州塔》《汨罗江的帆影》《唐古拉山与沱沱河》等作品,展现了诗人对自然、历史、情感的多维关注;而《祖国风雅颂》《黄河谣》《昆仑雪》《长安曲柳》《江南的雨》《边关月》等,则体现了对中华文化意象的系统挖掘与深情礼赞。
在现代诗创作中,吴耕渔尤其擅长运用意象来增强诗的感染力与象征力。意象,即内在抽象的情感与外在具体的物象之融合,让读者感受到凝聚了诗人生命体验的画面。王国维说:“能写真景物、真情感者,谓之有境界。”吴耕渔的诗注重创造意象,他巧于蓄势,美在升华。
如《秋日恋曲》:
你从枫林来
红叶醉了心怀
你成为秋最美的彩
我迎着秋风 身披余晖
化作追随你的蝶
枫叶沙沙
秋风诉说眷恋从未更改
秋日最甜的蜜
是你 在我世界里徘徊
此处以“枫林”“红叶”起兴,营造秋日温暖而微醺的氛围;“化作追随你的蝶”化用庄周梦蝶与梁祝化蝶的双重典故,既表达痴情的追随,又暗含物我两忘的意境。枫叶的沙沙声与秋风的诉说相互应和,将自然物象与内心眷恋熔铸一炉,情感真挚而不失含蓄。
又如《我要为你写一首诗》:
……
记载这无边的月色
还有你,倚在我肩膀时
拴结不住的温柔
泛起珠江潮涌
惊醒东江西江
转瞬,填灌南海
我都懂了
原来你虹吸半年之久的广东梅雨
皆调剂成爱的形色
排在黄浦江上
洪洪渤渤,让我目及可见
天空也放出晴来
晚星排列,射出五彩金斗
云雾团聚在琶洲新村
夜色迷茫,笼罩着
你我紧紧相拥的身躯
诗人将珠江潮涌、东江西江乃至南海的壮阔水势,与爱的情感波澜相联结。特别是“虹吸梅雨调/剂成爱的形色”一联,想象奇崛——将长达半年的阴郁梅雨,通过爱情的“虹吸”转化为丰沛而绚烂的情感能量,最终在黄浦江上奔涌。这种从压抑到释放、从自然现象到情感隐喻的转换,展现了爱情强大的转化力量与诗人非凡的想象力。
闻一多先生在1926年发表的著名诗论中写道:“恐怕越有魄力的作家,越是要戴着脚镣跳舞才跳得痛快,跳得好。只有不会跳舞的才怪脚镣碍事……”闻一多所说的“镣铐”指的是诗歌的格律。他强调真正的诗人不应视格律为束缚,反而能借此“因难见巧”,跳出更精彩的舞蹈。吴耕渔的古典诗词创作,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
在古典诗词方面,吴耕渔同样展现了深厚的功力。他的格律诗注重起句与结句的锤炼。如《临江仙·贺广东省“百千万”工程启动》:
粤海潮生春万里,东风再启新程。百千擘画动南溟。
城乡添锦绣,烟火焕霞明。
昔日渔村衔广厦,长街灯火相迎。湾区逐梦踏歌行。
蓝图今展开,盛景待天成。
这首词以“潮生”“东风”开篇,气势开阔,“百千擘画动南溟”一句将省级工程置于大湾区的宏大背景下,以“动南溟”三字凸显其规模之巨、影响之深。下阕“昔日渔村衔广厦”暗用大湾区巨变的时代意象,以“衔”字写出城市生长的动态感。结尾“蓝图今展开,盛景待天成”既表达对未来的信心,又留有敬畏自然的谦逊空间,符合传统贺词的体式而不落俗套。
再看他的《满江红·赋怀》:
寒暑交易,岁月长,悠悠一载。晓梦残,柴躯苟喘,路其苍茫。英雄射雕影渐淡,叱咤铁骑硝烟黄。凭栏处,滔滔江河海,泪收藏。……百万王师雄赳赳,奔赴天阙气昂昂。关山远,去京华万里,威名扬!
这首词豪气干云,颇有稼轩遗风。上阕“英雄射雕影渐淡”暗含岁月流逝、功业未竟的苍凉感慨,“泪收藏”三字更见沉郁。下阕却陡然翻转至“百万王师雄赳赳”,以排山倒海之势写出壮心不已的豪情。这种情感的大起大落、沉郁与雄放的交织,正是辛弃疾词风的精髓所在。
四、真挚的情感世界:父爱、爱情与家国情怀
吴耕渔的诗歌不是冷冰冰的技巧展览,而是有温度的生命倾诉。他的情感世界极为丰富,涵盖了对亲情的眷恋、对爱情的悸动、对时代脉搏的感知,一切都在自由奔放的诗行中化作独特的印记。
爱情诗在诗集中占有相当比重。《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这首与诗集同名的作品,“以浪漫的想象,将对爱情的炽烈渴望,幻化成山川江海般的壮阔表达”。将个人的爱情置于唐古拉山与沱沱河的宏大背景之中,爱便不再是私密的小情感,而获得了天地般的永恒与辽阔。《雪谷幽情》《茶间逸梦》《在这样的夜里想你》《雪山情书》《光子情书》等作品,展现了诗人细腻柔情的一面。如《深情的诗写给你》中写道:“蝉声忽然密了,像谁在山顶,吊一条长长的落瀑,坠入山涧,惊醒一山孟夏。……你春台上的茉莉开了,香气浮在风里,那是我在春天写给你的信。”这种将自然景象与内心情感融为一体的写法,以蝉声之密喻思念之浓,以茉莉之香喻情书之幽,清新脱俗,韵味悠长。
家国情怀是吴耕渔诗歌的另一重要主题。《满江红·赋怀》以豪放之笔书写胸中丘壑,既有英雄迟暮的感慨,更有壮心不已的豪情。诗集中还收录了大量咏史怀古之作,如《涿鹿战歌·黄帝礼颂》《武侯祭·孔明颂》《魏武铭·孟德颂》《七律·咏管仲变法》《七律·乐毅伐齐》《礼赞海瑞》《致敬庄子》《礼赞老子》等。这些作品体现了作者对历史的深厚兴趣和独到见解,在格律诗词中用重笔浓墨书写众多历史人物,足显其史学研究之造诣。
屈原曾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吴耕渔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故弄玄虚,而是以真诚的态度面对生活、面对诗歌。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说:“凝聚着我对诗歌最纯粹的热爱。未来的日子,我仍愿做一个执着的追光者,在工作与生活的夹缝中,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诗行。”这种纯粹与执着,正是诗歌最可贵的本真性所在。
五、跨界创作的多维视野
吴耕渔的诗歌成就,不能孤立地看待,而应放在他整个创作版图中来理解。他是难得的跨界作家:诗歌、散文、小说三管齐下,且均有建树。长篇历史小说《莽王》以独特的“边缘主角”视角重述水浒故事,七十万字的篇幅显示出强大的叙事驾驭能力;散文《走过磨碟沙的夜》获国家级奖项,证明他在散文领域的深厚功力。这种多元实践,印证了吴耕渔作为一位跨界作家的创作广度与自由度。
更令人惊叹的是,吴耕渔还是一位国画家,丹青写生,笔耕不辍。诗意画境,诗情画意,万紫千红之中,红山花海,桃李满园,桥韵悠长,诗画并放,为他的文学世界增添了一抹浓郁的色彩。
这种跨界视野也反哺了他的诗歌创作。小说家的叙事技巧使诗歌具有更强的故事性和画面感,散文家的观察力使诗歌细节更加鲜活,而建筑学、经济学、工商管理的学术背景则赋予诗歌一种理性和结构的意识。这种独特的文风,与他的跨界背景密不可分。
更重要的是,这种跨界意味着一种自由。在当今文坛,专门化的写作成为主流,诗人只写诗,小说家只写小说,散文家只写散文,各守一隅。这种分工固然有利于专业的精进,但也可能导致视野的狭窄和创造力的枯竭。吴耕渔的跨界实践,打破了这种壁垒,展现了文学创作更广阔的可能性。他用自己的创作证明:一个真正的作家,不应被文体所束缚,而应让内心世界的丰富性决定表达形式的多样性。
六、公益行动与社会关怀
值得特别提及的是,诗集的出版还结合了向粤北山区学校捐赠近五千册图书的公益行动,将“远方”的灵感传递给“眼前”的孩子。这一举措为作品注入了温暖的社会关怀。
诗与公益,看似分属不同的领域——诗歌是精神的高蹈,公益是现实的行动——但在吴耕渔这里,两者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他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的灵感,化作对山区孩子的关爱;他将诗歌中蕴含的崇高与美好,通过图书捐赠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这不仅是诗人个人情怀的体现,也赋予了诗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让诗歌走出了象牙塔,走进了真实的生命之中。
结语:带着大地温度的诗行
回到本文开篇的话题:诗心藏在骨子里。读吴耕渔的诗,我们读到的不是纸上堆砌的文字,而是一个人在世界屋脊上的呼吸,在商海浮沉中的坚守,在深夜台灯下的推敲。他的诗歌带着大地的温度,因为每一行都来自行走;他的诗歌带着心灵的热度,因为每一字都发自真情。
诗集自序中的那句话值得反复品味:“高川悬笔处,江河铸诗魂。”唐古拉山是高悬的笔,沱沱河是奔涌的墨,诗人以天地为纸,以行走为书写,铸就了属于自己的诗魂。这诗魂,既是对古典诗歌美学的传承,也是在当代语境下的创新探索;既是个体情感的抒发,也是家国情怀的寄托;既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也是对精神价值的坚守。
愿这本诗集如唐古拉山的雪水、沱沱河的浪花,带着自然的纯净与力量,流入读者的心田,在精神世界里激起涟漪,引发共鸣。也愿吴耕渔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做那个执着的追光者,在工作与生活的夹缝中,书写更多带着大地温度的诗行。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唐古拉山要翻越,都有自己的沱沱河要溯源。而真正的诗人,永远是那个在行走中寻找、在寻找中坚守、在坚守中归来的“少年”——即使鬓染霜色,诗心永远年轻,永不凋零。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
(任克勤)
作者简介
任克勤,笔名天道酬勤,江西铅山人。曾任大学校长、教授、二级警监。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 会员、广东省中华诗词学会顾问、广东岭南诗社理事、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出版报告文学《雁南飞》、散文集《冬去春来》、诗词选集《诗韵人生》等多部作品。曾入选中国诗歌学会“百名会员”,获全国诗词大赛二等奖、全国小小说征文比赛二等奖等多项文学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