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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照众生 凡人皆主角
——电视剧《主角》热播背后的时代回响与文化深思
文/枫叶红了
近年来国产影视市场快餐式爽剧,都市肥皂言情与套路化古装剧集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无独有偶,无脑开挂、物理崩坏、极端猎奇、霸总甜宠、重生穿越系统流类的短视频如洪水泛滥般霸屏手机。杂树生花天花乱坠的视觉文化生态里,沉淀下来回归理性的观众愈发渴望扎根土地、关照普通人命运、承载本土文化根脉的现实主义作品。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同名原著的电视剧《主角》登陆央视热播后,凭借厚重的时代质感、跌宕的人物命运、浓郁的西北地域底色,创下央视黄金档收视佳绩,同时掀起全民讨论热潮,更意外带动沉寂落寞多年的秦腔艺术重回大众视野。
《主角》以秦腔名伶忆秦娥半生跌拌沉浮为主线,讲述了秦岭大山深处一个目不识丁、终日放羊的底层少女,挣脱原生困境、跨越时代羁縻,最终登顶戏曲行业最高殿堂,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一代秦腔名角的逆袭人生。这部剧不止是一位戏曲演员的成长传记,也不止是一部梨园行业的兴衰记录,它既是写给每一个平凡奋斗者的人生答卷,是陕西现实主义文学创作脉络的延续与新生,更是撬动传统戏曲复兴、唤醒西北地域文化精神的一把钥匙。透过《主角》的火爆,我们既能看见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挣扎,读懂三秦大地一脉相承的文学精神,也能窥见传统非遗文化破圈传播的全新路径,触摸刻在西北人骨血之中永不磨灭的秦腔之魂。

忆秦娥的人生开局,是绝大多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原生困境:生于闭塞贫瘠的秦岭山区,家境贫寒,自幼放羊为生,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性格怯懦自卑,被命运裹挟着踏入自己最初无比抗拒的梨园世界。初入剧团,她没有过人的天分,没有深厚的背景,只能做最底层的烧火丫头、打杂学徒,受尽同行的排挤、非议与打压(差点被性侵),脚下的道路不仅陡峭崎岖还布满泥泞与荆棘。很多观众初看剧集,都会感慨忆秦娥人生的苦难过于密集,没有天降好运,没有开挂逆袭,所有的光亮都来自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坚持。
不可否认,舅舅胡三元是忆秦娥人生路上第一位引路人。身为剧团鼓师的胡三元,看透了外甥女不甘平庸的本心,看穿了她骨子里适配秦腔的嗓音天赋,在她想要放弃唱戏、逃离剧团的时候一次次留下她,在她被同行打压歧视、陷入低谷的时候为她撑腰指路,为她搭建起踏入戏曲行业的第一道台阶。以及胡彩香,米兰、特别是裘存义、苟存忠、周存仁、古存孝四位秦腔老艺人的倾尽全力的传授演艺,给她的人生插上飞翔的翅膀,但纵观忆秦娥完整的成长之路,外力的帮扶终究只是萤火微光,支撑她走完漫长逆袭之路、站上行业顶峰的核心力量,却是她刻在骨子里百折不挠的坚韧、愈挫愈勇的顽强,以及绝境之中自我救赎的能力。
戏曲行业从来是苦行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别人休息时,她独自吊嗓练身段;同行互相攀比钻营人情世故时,她一心扎根舞台打磨技艺;苦练鬼吹火差点烧成重伤,时代浪潮冲击戏曲行业,剧团濒临解散、观众大量流失、同行纷纷转行谋生时,她始终抱定初心坚守戏台,从未放弃戏服与唱腔。人生磨难接踵而至:爱而不得爱的失败婚姻、至亲的离别、同行无休止的竞争、艺术道路上的瓶颈,一次次将她推入深渊,可她始终心里有火,眼里有光,从未向苦难低头,从未向平庸妥协。
忆秦娥的奋斗史,本质上是千万底层普通人的人生缩影。现实社会中,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是时代大戏里不起眼的跑龙套的配角,打酱油的路人甲路人乙,是职场里默默无闻的打工人,是城市洪流中辛苦奔波的“引车卖浆者流”,没有聚光灯加持,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没有雷鸣般的掌声,远离鲜花和红地毯,一辈子无法成为大众视野里的主角。但《主角》用最朴素的人生道理告诉所有观众:舞台有大小之分,人生无主次之别。我们或许在社会的宏大叙事里寂寂无名,或许永远无法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可在家人的眼中,在自己的人生旅途里,每一个善待人生、认真生活、奋力前行的人,都是另一个舞台上无可替代的主角。
当下时代,内卷焦虑、躺平心态蔓延,很多底层年轻人面对生活压力、阶层困境,容易陷入自我否定,丧失前行的勇气。忆秦娥从放羊女到梅花奖得主的逆袭历程,在没有心灵鸡汤的救赎,没有柳暗花明的捷径,完完全全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一招一式一滴血一滴汗拼出来;打掉牙嚼碎了咽肚里磨出来的活生生的榜样,为所有身处底层、挣扎前行的普通人矗立了路标树起了楷模:生活总有万般艰难,命运总会布满坎坷,但只要守住内心的热爱,保持向上的力量,坚持深耕自我,平凡人也能挣脱命运枷锁,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间绽放光芒。平凡从不等于平庸,每一份默默的坚守与努力,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独一无二的主角。
《主角》的成功,绝非单一影视作品的偶然出圈,其深厚的精神内核,扎根于陕西多年现实主义文学的沃土之中。陕西文坛向来有着“文学陕军”的美誉,有着“陕军东征”的壮美,从柳青、路遥、陈忠实到陈彦,四代陕西本土作家始终立足黄土大地,扎根西北乡土现实,坚持书写普通人的命运浮沉,刻画时代浪潮下平凡人的奋斗、坚守与成长,持续塑造着一代又一代属于中国大地、属于黄土高原的时代主角。电视剧《主角》中忆秦娥这一艺术形象,正是陕派文学人物谱系的最新延续,是黄土文学精神跨越时代的接力与延展。
回望浩荡奔涌的陕西文学经典长河,每一部传世之作,都在塑造厚植乡土情怀、向上向阳而生的平凡主角。柳青《创业史》中的梁生宝,身处农村社会变革的关键时期,摒弃自私自利的小农思想,怀揣建设乡村、带领乡亲共同致富的理想,顶住世俗非议与利益诱惑,躬身乡土埋头实干敢作敢为,是建国初期乡村建设时代里,心怀集体、无私奉献的奋斗主角;路遥《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矗立陕北黄土高原,直面贫穷、苦难与命运的不公,依然仰望星空憧憬未来,从未低下屈服的头颅。哥哥孙少安历尽艰难带领村民脱贫致富,弟弟孙少平不甘被命运束缚,走出大山追寻精神世界的富足,兄弟二人在平凡的生活里不屈抗争,成为改革开放初期,万千底层青年不甘平庸、追逐理想的精神主角;陈忠实《白鹿原》中的鹿兆鹏与白灵,身处动荡混乱的年代,冲破封建礼教的桎梏,坚守家国信仰,以热血对抗黑暗,以初心奔赴理想,是乱世之中坚守大义、追寻光明信仰的主角。
四代作家,四部经典,四个不同的时代切面,却有着血脉相连的创作内核:从不塑造天生完美、自带光环的天选主角,而是聚焦大时代下的小人物,书写苦难、书写挣扎、书写奋斗、书写坚守,歌颂普通人对抗命运的勇气。
陈彦延续了陕西文学一贯的现实主义底色,没有神化忆秦娥,没有美化苦难,而是真实写出了她的狭隘、脆弱、偏执与迷茫,写出了艺人在名利、人情、时代之中的人性挣扎。她会在人世漩涡里纠结,会陷入情感的内耗,会在时代变革中感到迷茫无助,她是一个有缺点、有软肋、但却有铮骨有异禀有烟火气的普通人,而非完美无缺的艺术圣人。这种真实的人物塑造,和路遥笔下平凡而不平庸的普通人、陈忠实笔下有血有肉的乱世众生一脉相承。
从文学文本到影视荧幕,《主角》完成了陕派文学精神的可视化传播。它让观众透过荧幕看见,黄土文学从未过时,陕西作家始终坚持以人观时代、以人观社会,始终相信平凡人的力量。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主角,时代不同,命运不同,困境不同,但凡人不屈服于命运、不甘于平庸的精神,始终一脉相承。《主角》不是孤立的艺术创作,而是陕西文学英雄书写脉络里,浓墨重彩的全新一笔。

长期以来,传统戏曲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困境。在短视频、影视综艺等大众娱乐方式的冲击下,以秦腔为代表的地方传统戏曲受众持续老龄化,年轻观众断层严重,剧场演出冷清惨淡,戏曲行业陷入“叫好不叫座、有传承无市场”的发展僵局。在《主角》开播之前,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日常演出票价仅30元,低廉的票价依旧无法吸引观众,“门前冷落鞍马稀”,古老秦腔被困在剧场之中,与当下年轻大众彻底脱节,非遗戏曲的传承与发展陷入前所未有的寒冬。
而电视剧《主角》的热播,彻底打破了秦腔行业的沉寂局面,实现了传统文化现象级的破圈回流。剧集播出期间,线下戏曲剧场迎来空前的客流高峰,曾经冷清的戏曲研究院剧场门前车马盈门,线下实景演出场场爆满;线上秦腔相关片段、戏曲表演短视频刷屏各大社交平台,大量年轻观众主动搜索秦腔经典剧目、唱腔科普内容,戏曲直播观看人数暴涨,年轻受众占比实现跨越式提升。一部电视剧的成功让沉寂多年的秦腔从小众非遗艺术,变成全民热议的文化潮流。
这场由影视剧集带动的戏曲热潮,绝非短暂的流量跟风,而是传统文化传播路径的一次成功探索,带来了双重深远价值。第一,实现了传统文化的精神返流,唤醒大众对本土非遗文化的重视。以往大众对秦腔的认知停留在老旧、过时、老一辈人的专属娱乐方式,而《主角》以人物命运串联戏曲艺术,让观众看懂了秦腔唱腔里的悲欢,看懂了戏曲艺人一生的坚守给与普通人的启示,读懂了传统戏曲背后的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彻底扭转了年轻群体对传统戏曲的刻板偏见,让古老戏曲重新回归大众主流视野。
第二,为整个戏曲产业打开了全新的发展机遇,构建了“影视引流+剧场演出+线上传播”的全新非遗发展模式。一直以来,传统戏曲固守线下剧场单一传播模式,传播渠道狭窄,无法适配当下碎片化、视觉化的大众娱乐习惯,最终逐渐被市场边缘化。而《主角》给出了最优解法:依托大众喜闻乐见的影视艺术作为传播载体,用动人的人物故事降低传统文化的欣赏门槛,先让观众爱上剧集、爱上角色,进而爱上剧中贯穿始终的秦腔艺术,最终自发走进剧场、关注戏曲行业。
放眼整个非遗文艺领域,昆曲、豫剧、越剧等诸多传统戏曲,都面临和秦腔一样的市场困境。《主角》的成功具备极强的借鉴意义:传统文化不必刻意迎合快餐化娱乐潮流,也不必放下自身艺术底色盲目改造,只需要借助优质现实主义影视的力量,以故事为桥梁、以情感为纽带,就能打通大众与非遗艺术之间的壁垒,让古老传统文化在新时代找到新受众、新市场、新出路。影视与传统文化双向赋能,影视获得厚重的文化内核,非遗文化获得流量与生机,实现文化价值与市场价值的双向共赢。
《主角》能够深度引爆西北五省观众的情感共鸣,跨越地域壁垒打动全国观众,最核心的底气,是整部作品精准勾勒出陕西乃至西北五省观众骨子里的秦腔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文,一方戏曲蕴一方风骨,秦腔从来不止是一门舞台表演艺术,更是西北地域人文精神的具象载体,是流淌在西北人血脉之中、刻在基因里的文化乡愁与精神图腾。
西北大地形貌辽阔起伏苍茫,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戈壁荒漠广袤无垠,雄浑的自然环境、厚重的黄土文明,造就了西北人豪爽刚烈、坚韧不屈、坦荡大气、直面苦难的性格特质。而秦腔高亢激越、苍凉豪迈、宏阔大气、直击人心的唱腔,完美契合西北大地的地域气质,精准映照出西北人“生冷蹭倔”“一根筋”的独有精神内核。不同于江南戏曲婉转旖旎、细腻柔媚的审美风格,秦腔极少有迂回婉转的含蓄表达,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苦难抗争,全都通过酣畅淋漓的唱腔直白抒发,如同西北人直面生活苦难、从不皱眉畏惧,从不扭捏退缩,从不拐弯抹角,从不矫揉造作的生命姿态。
在西北人的生活里,秦腔早已融入日常烟火:收获之时,村民吼一段秦腔庆贺丰收喜悦;遭遇生活磨难之时,一段苍凉唱腔消解心中苦闷;吆牛犁地人唱、赶车出行人唱、翁妪们唱,年轻人唱,闲暇时唱,年节时唱,迎娶婚礼唱,安葬仪式唱,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三百万人齐吼秦腔。一代一代西北人听着秦腔成长,吼着秦腔长大,在秦腔的浸泡中送走一个个春夏秋冬,迎来一幕幕岁月沧桑。秦腔是西北人羊肉泡肉夹馍凉皮搅团一样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是秦人生命最本真最原始的精神享受。承载着一代一代秦人的情愫寄托和乡土记忆。
《主角》以秦腔贯穿全剧,每一段唱腔、每一场戏台表演、每一次锣鼓响起,都是一次直击灵魂的呼唤。剧中忆秦娥跌宕起伏的一生,和秦腔苍凉壮阔的唱腔相互呼应,人生的酸甜苦辣峰回跌宕,恰好和秦腔的艺术风骨完美契合。当熟悉的秦腔锣鼓声响起,当高亢苍凉的唱腔响彻荧幕,无数西北观众瞬间被勾起乡土乡愁,唤醒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文化认同。《主角》让大众明白:秦腔不是过时的老旧艺术,而是西北大地的精神回响;不是舞台上单纯的表演技艺,而是西北人对抗苦难、向阳而生的精神力量。
戏台之上,唱尽人间悲欢;戏台之下,映照地域风骨。《主角》让全国观众读懂了秦腔之美,更读懂了西北人的精神底色:生于黄土,直面苦难,不屈不挠,永远热烈,永远向阳。人人皆有戏台,众生皆是主角。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