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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短篇小说)
作者:牛朝品
今天下雨,农场的活儿不得不暂停。厰棚里的大蒜去年已售光了,于是农工们便都坐在厰棚里的晾晒大蒜的架板上,说笑聊天。作为家庭农场老板的我,此刻还打着伞在蒜地里的小径上转悠,一时舍不得离开。望着雨中百亩绿意盎然的蒜苗儿,心里也象蒜苗儿一样,湿润润的美滋滋的,别提有多受用了。走近廠棚时,听见有人在议论:老板的儿子王来香大学毕业后,连续考公考了五年都没有考上,不得不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回家种地了。有人接话道,是啊,铁饭碗没端上,只得回家端泥饭碗了。大牤牛媳妇高声说,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了,找不到工作,还不是一样地回家种地吗?背后常有人这样议论儿子。显然这些负面的议论是有失偏颇的,与实情不符的。大伙儿见我来了,忙起身打招呼。我笑说大家聊得好高兴啊。有人不好意思地说,聊您的儿子王来香呢,考公没考上,结果呢还是得回来,两腿插在地墒沟里,可惜了。我掏出盒苏烟,凡吸烟的每人发了一支。很快地,廠棚里便飘开了和谐而温暖的烟火气。我长长地吸了口烟,说,刚才大伙儿的议论我听到了,议论的也对也不全对。因为背后有故事呢。今天下雨沒事儿,想把故事讲给大伙儿听听,不知大伙儿想不想听呢?大牤牛媳妇笑道,叔,怎么能不想听呢?大伙儿都想听,是不是呀?“想听!想听”!大伙儿一片声地嚷。望着棚外细雨濛濛的大地,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清了清嗓子,便讲开了……
大家知道,我叫王运来……三牤牛插话说老板呀,不用介绍俺也知道您的大名呀?要讲故事就卖干的。大牤牛媳妇“熊”三牤牛说,老三别打岱,讲故事嘛就得从头讲起嘛。
我从头继续讲道,我叫王运来,正如我的名字那样,五年前,也就是我60岁那年,好运气竞然真的来了。说句不谦虚的话,方圆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只要提起我王运来,沒有谁不会翘起大拇指,夸我是科学种田能手的。但由于承包的地亩少,再高产也脱不掉贫困的帽子。村里为精准扶贫,发挥我的特长,帮我流转承包了三百亩土地,成立了“一号田”家庭农场。迄今为止,不但早已脱掉了贫困帽子,和邻里乡亲们一样,沿着不老河岸建起了花园别墅;车库里“拴”着宝马;另外农场里还卧着收种管一条龙的农业机械;银行里有存款,地里有丰收在望的庄稼。这五年来,面对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好日子,我王运来本该夜里都要笑醒几回的,可现实呢?心头却好比压着了一块石头------常常眉头紧锁唉声叹气。儿子王来香农大毕业后沒回家,就地转入同城的考公培训机构学习考公。他发誓:考不上公务员,就无颜见家乡父老。从此寒来暑往,年年考公却年年名落孙山。唉!奶奶想孙子想得哭,常常夜里哭醒。他妈也想,常想得神情发呆。问她想儿子了吗?她嘴上却属琢木鳥的,说不想不想,儿子在外考公务员呢,只要端上了铁饭碗,一辈子风风光光的吃香喝辣的!嘿!你王家祖坟可就要冒青烟喽!而我呢?却沒有祖坟要冒什么青烟的预感,而是担心一棵树上吊死把人考废了,这样的事例网上不少啊!还有就是,我岁数渐长,操持家庭农场愈来愈力不从心了,多么期望学农的儿子能回来接班啊!有几次也曾想拿起手机,把自已的“期望”说给儿子听,但一想到身边有座绕不过去的高山——老婆高胜男,我马上就象只泄了气的皮球,怂了。儿子报考公务员首先是她的注意,巧合的是,竞与儿子不谋而合。每次考公名落孙山,她都给儿子加油打气:失败是成功之母,加油!妈相信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来年准考上!我若让儿子回来跟我种地,那可算是戳了蚂蜂窝了,儿子不但回不成,自已还得挨骂被拧耳朵。她人高马大嗓门尖,我呢又矮又瘦声气弱,哪里是她的对手呢?(笑声)去年儿子筆试终于通过了,但却被接下来的面试淘汰了。面试两道问答题分别是:试问与农民交朋友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试问小麦从播种到收割,一般需喷施几遍农药?儿子全答错了。我认为有机可乘,便就此向高胜男建议说,儿子筆试通过了,证明不需要继读在培训机构里学习理论了。面试没通过,証明儿子缺少咱农业生产生活的经验,所以我想让儿子回来……还未待我把话说完,她就骂我:一蹶尾巴就知道你要痾几个驴屎蛋,让儿子回来?回来帮你种地?沒门!人家培训机构什么正确答案都有,只要儿子安心学习,总有一天会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的!你这当爹的端了一辈子的泥饭碗,一场大雨就泡汤了,还要让儿子跟你一样端个泥饭碗吗?我立马闭嘴再不敢发声。好象泥饭碗成了我的软胁,触到它我就软了怂了。只在心里暗暗骂道:狗日的泥饭碗!何时能砸烂你而端上铁饭碗呢?
挨过“熊”,劳累一天的我上床就打起了呼噜……月色朦胧间,见不老河的上游漂来了一只碗,颜色似乎土黄色,象只泥饭碗。心想泥饭碗见水不就溶化了吗?待碗漂到了眼前,定睛一看:哦?原来竞是一只大大的铁饭碗!于是忙伸手去够一一却够不着。下到河边的水里去够,还是够不着。心里一急便卟嗵跳下河水里,一把捧起了铁饭碗……水,冰凉冰凉的,我突然“啊”的一声被冰醒了-------原来竞是南柯一梦:跳入“水里”时一脚蹬开了被子,想想能不冷吗?(笑声)我无心再睡,披上复员带回的军大衣来到了黑乎乎的院里,院里桃树的花骨朵刚刚咧嘴,已在清冷的空气里暗香浮动了。仰望银河,又联想到了不老河上漂来的铁饭碗……不老河呀历史的河,农民手中的泥饭碗,在历史的长河中端了几千年,现在终于进入了新时代,由泥饭碗变成了铁饭碗!哦?一念惊醒了梦中人:现在捧在手里的不就是铁饭碗吗?因为我的“一号田”农场不就是旱涝保收年年稳产高产的铁饭碗吗?!唉呀我王运来好糊塗,因深受几千年来的泥饭碗的旧观念影响,明明手里端着铁饭碗,却闭上眼睛硬说它是泥饭碗!我伸了伸腰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恍惚间觉得又矮又小的我一下子变得高大了。再不怕老婆大人戳我的“软肋”了!(场上漾起快意的笑声)
这时东厢房又响起了老娘口齿不清的呓语:小香、小香……回家吧,奶奶……怕见不到你了……啊啊……哭起来了。儿子小时我和老婆常年在外打工,是奶奶把他带大的,他对奶奶有深厚的感情。三年前患了脑血管堵塞,因担心影响学习考公就没有告诉儿子。现在既然手上端上了铁饭碗,那么又何必再让儿子去考什么铁饭碗呢?有了铁饭碗的底气,于是就心生一计:去东厢房与老娘私下商量,瞒住老婆儿子,让老娘不吃饭装作病重,把儿子哄回家。知子莫若父。儿子内向老实,性随遇而安。上学时安心学习,放假时安心干农活,考公时安心考公,来家后有农场这只铁饭碗吸引着他,他会很快地随遇而安的。
次日早上,老婆照例伺候老娘穿衣洗漱,然后把豆浆鸡蛋油条放到床头柜上。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娘却搖头说不想吃,难受,怕见不到孙子了哩,说着泣不成声,嘤嘤地哭。老婆下地了,我把我的一份早餐端给老娘吃了。自已则冲了碗鸡蛋茶吃块烧饼也下地了。老婆中午回来见娘的早歺未动,又给娘做了碗青菜手幹面,娘还是搖头不吃,说走前想见见孙子一面,说着又哭了。晩饭娘还是不吃,老婆慌了,与我商量是否叫儿子回家一趟?来回两三天的时间应该不会影响学习吧?我急等着这句话呢,便说当然不会影响。老婆随即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听说奶奶病重不思饮食,电话里就哭了,说明天晚上准到家……
次日晚上儿子回来了。他握住奶奶的手:奶奶,孙子回来了……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和他妈也把多年的思念与牵掛化作了激动的泪水……老娘吃了几口孙子端来的青菜面,也不说难受了,老婆高兴地说:真灵!娘俩各自睡下后,我悄悄为娘补过餐后,告诉娘,从此每顿少吃点,过后仍然为您补餐。娘问得补到什么时候呢?我说要补到您孙子留下来不走为止。老娘虽瘫痪在床但不糊涂,她叹口气说,那得到什么时候呢?当官的吃的好住的好,身上衣服灰星儿都不沾的,种地呢,就是在泥地里打滚呢。孙子能不想考个官儿当当吗?听老娘这么一说,我心里还真的“格豋“一下:虽然有了铁饭碗吸引着儿子,但儿子若羡慕追求公务员的体面风光,是否还能留住儿子的心呢?
儿子是去年小满节气来家的。我带着儿子浏览了柳叶河沿岸的风光,又到村里转了转,与乡亲们打招呼啦家常,一向内向木纳的儿子,也变得话多了起来。敘说着新旧对比的翻天覆地的变化。看到自家由几间老屋的贫困户变成了机械化生产的农场主,更是惊喜连连。他拔起一株大蒜,鲜嫩的蒜头足有儿童的拳头大。小麦则在初夏的薰风中涌动着,沙沙沙……奏响了丰收的序曲。
这天,我的科学种田帮扶对子葛兴国专家来农场考察苗情,把他和儿子作了相互介绍。葛老高兴地说,王来香同学,你我是校友啊?儿子憨憨地笑说,是校友不错,但您更是我的前辈啊?要向您学习呢。中午留葛老吃饭,两位一老一少的校友相谈甚欢。他提出收儿子为徒,爱学习的儿子高兴地喊了声师傅。下次来时,葛教授便把自已结合当地土壞气候条件编写的农业教材,装了满满地三大皮箱,要求儿子好好学习。于是儿子便”随遇而安“地学习起来了。
农场300亩土地,一半小麦一半大蒜,下一季准备全栽上水稻。蒜、小麦收获毕,这师徒俩便向我建议:从农场里划出50亩土地作为稻田养虾的试验田。关于试验田以后的事儿你们大伙都知道了。儿子边指挥边和大伙一起挖虾沟、打围堰、放水放虾苗、投喂饲料。稻田喷洒农药时做防护,讯期加高围堰,夜里点亮诱捕灯……儿子真是雨天一身水晴天一身泥啊!望着黑瘦的儿子,他妈心疼地问:你白天黑夜的干,还回不回去考公呀?儿子回答:我缺乏的是农业生产经验,现在正学习呢。再说了奶奶一顿饭只吃了一两口,我怎么离开呢?
到了十一月份,50亩试验田稻虾双丰收。试验田稻子产量比去年不但没减产,还另外多产出了大虾两万七千斤,售得十六万多元!巨大的新的经济增长点,马上在镇、县引起了轰动,来农场取经的干部、农民,一时间络绎不绝。这时的儿子成了大红人大忙人,白天接待介绍,晚上整理稻田养虾经验。
一天晚上给老娘送过饭后,我们三口人围桌吃饭。老婆说儿子呀,考公的日子快到了,你学了这么长时间的生产经验,这次准能考上了吧?儿子说,妈,我和师傅葛老商定了,我从此不再考公了,和爸爸一块儿种地。老婆把筷子一丢,咤呼道:为什么?啊?!你你不想端铁饭碗啦?想端一辈子的泥饭碗啦?啊?!又冲我“熊”道:你一肚子的花驴蛋!都是你这个老东西影响的……儿子向来好脾气,耐心的一字一句地说,妈呀,您老很会算账嘛。咱村的徐风光大哥告诉我,他在县里任局长,工资加各种补贴一年共收入十四万多元,咱”一号田”农场一年收入多少钱?您心里应该有数吧?说到收入稳定,咱农场旱涝保收年年增产,实际上咱的铁饭碗比公务员的铁饭碗还要铁还要大呢,碗里的食物更新鲜呢。老婆愣了会儿,依然不解地看着儿子,说,都是铁饭碗不错,可是公务员体面风光呀,俺和你爸出来进去的脸上也有光啊!儿子说,妈呀,儿子认为风光就是能为更多的乡亲们服务,当年发誓报考公务员也就是这个初心。现在呢?天天有多少人来参观学习呀?既然已刚刚实现了初心,为什么还要去考公呢?听到这里,我不由地暗暗为儿子点赞:高!还是儿子的境界高!先前还以为儿子考公是为了端上铁饭碗,享受身上不沾灰星的风光呢。至此,我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稳稳地放到这块土地上了。原来以上误会了儿子了,这时的老婆大人显得既无奈又心犹不甘,拣起筷子敲打下桌子,说:命!本想你们王家能出个当官的,祖坟冒青烟了呢。谁知冒的是烧锅的烟……待她娘俩各自休息后,我去东厢房收拾娘吃过的碗筷时,说,娘呀,从明天吃早饭开始,您老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娘问:孙子不走啦?不装病啦?我点头说:您孙子不走了,您不装病啦。老娘咕噜了句“阿弥陀佛”,口齿不清地说:好,好,俺吃饭也不要吃两口放下了,一顿饭就两回吃了。(笑声)
故事讲到这里,见儿子王来香落汤鸡似的走进了棚里。三牤牛等几人忙过去,让他脱下湿衣服,换上自已身上的干衣服,且七嘴八舌地说,少老板你这是从哪儿来的?读书读憨了,也不知道打伞避雨的?儿子说,在地里转悠呢,感受一下庄稼淋雨的快乐。大伙儿听了,互相议论说,龙生龙凤生凤,儿子也和王老板一样,迷上庄稼了。望着憨憨笑着的儿子,想,大伙儿一定会把我让老娘装病的事儿吹进老婆儿子的耳眼里的,老婆大人又会骂我一肚子的花驴蛋的。可儿子会怎么看我呢?

作者简介:牛朝品,徐州铜山人,1949年生人,徐州作协会员,小说、散文等作品散见于国级省市级报刋,其中《北京少年文艺》征文科幻小说《小绿孩》获优秀奖。徐州戏剧协会会员,大戏类剧本《送鱼》获市优秀剧本奖,四幕大型戏剧《桃红柳绿闹春风》获省入围奖。《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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