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牵我缓缓行

◎ 陈晓明 湖北

今年夏天的脾气摸不透,气温说升就升,全没个准头。太阳性子霸道张扬,闷得人心里总堵着一股燥热。昨夜手机震了几次,我没理。杂念堆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梦跟着不肯散。翻来覆去,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
迷迷糊糊揉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缕微光,天已亮了。那缕光不声不响,像替我推开了一条缝。江南一进夏天,天亮得格外早。刚过五点,夜色才褪,东边天际便染上淡淡的杏粉,顺着屋檐,沿着老街巷,悠悠铺散开去。
整个夏日,也就清晨破晓这一刻最温情。街上静悄悄的,暑气半点没冒头,万物在晨光里慢慢点亮,渐渐苏醒。我索性穿上一身运动装推门出去,任由晨光牵着手,慢慢走走。
我家旁边就是十六潭公园。几步走过街道,踏上十几级青石台阶往上走,身后的喧嚣仿佛一下子就隔远了。这样清静的地方,最适合我随意溜达。
天色蒙蒙亮,柔和的日色斜斜洒下来。步道弯弯曲曲,起起伏伏,林间藏着十几处大小不一的水潭。天光落进水里,云影浮在水面,岸边树影轻晃,映在清波里。地上还留着夜里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入夏之后草木长得肆意,枝叶叠着枝叶,织出大片浓荫,像是存心要挡住烈日带来的浮躁。晨光专挑枝叶缝隙往下钻,地上落满细碎的金斑。风一吹,光影晃来晃去,像在梦里。
刚进入仲夏,清晨带着一股子慵懒劲儿。没有正午的灼人,也不像初夏那样清和,隐在薄雾与树荫之间,淡淡的,让人心里踏实。公园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裹着草木的清香。公园中央有一处水潭,水面开阔。西面的一片睡莲已经苏醒,叶子懒洋洋地躺在水面上,大概是昨天被西晒的阳光晒得还没缓过劲来。我起初快步走了一会儿,胸前背后微微出了薄汗,身上轻快不少,筋骨松弛下来,心也不堵了。我望着这潭水里的睡莲,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此刻不用赶时间,不用急着做事,更不用追着日子往前冲。便顺着晨光牵引,漫然前行。
路边大树下一丛丛南天竹,不急不躁地生长着,从不和别的花草争热闹。细碎的白色小花刚谢,枝头已悄悄缀着一串串青涩的小果。漏光轻轻落在枝叶上,裹上一层浅淡柔光,淡然而朴素。看着它,脑子里浮现出冬日的景象:等到寒霜落满山林,这青果便会染成满枝通透的红,添上一抹暖意。我驻足细看,触摸它紧实的花枝,不舍挪开脚步。
林间水潭安安静静卧着,水面飘着一层晨雾,不起一丝波澜。光落在水面,被雾气揉开,化成一池淡淡的金辉。树影映在水里,隐隐约约。看着潭中树影,忽地让我想起了童年。坐在家门口柳荫下,看雨后溪面雾气升腾,花叶漂流,鱼儿探出头抢食,就那么发半天呆。
潭边几棵老樟树长得苍劲,枝叶一片新绿。青苔从根部往上爬,爬过树干,爬过低枝,把整个林子染成墨绿。

几只蓝尾鹊在枝头跳跃,清脆的叫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长长的尾羽闪着微光。潭水映着树影,也映着青苔的影子,还映着蓝尾鹊掠过的身影。我一时间分不清哪是树绿,哪是水绿,哪是蓝尾鹊尾羽上的绿。树不说话,水不说话,只有青苔还在往上爬。我怕惊动它们,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回头张望时,蓝尾鹊仍在墨绿中自在蹦跳。
光一点点往前挪,掠过枝头飞鸟,拂过林间草木,四下的一切都跟着慢慢苏醒了。身处这片清静里,仿佛心里那间堆满旧物的屋子,突然被推开了窗,穿堂风呼呼地过,敞亮又干净。
平日里生活节奏太快,事事都想往前赶赶,手机响声不停,人心始终悬而难落,满身疲惫与郁结。踏入园内,万般俗世纷扰都被这抹光亮悄无声息地冲散了。暂时抛却冗杂琐事,不用烦恼,不纠结得失,眼底只剩满目清光,伴着朝晖从容漫步。
太阳渐渐升高,林间依旧存着几分凉意。慢悠悠走在步道上,看枝头鸟儿自在嬉戏,脚步越发闲散。
天色愈发透亮。我也不急着归去,就站在那儿,看树影慢慢挪,晨光渐渐移。直到晨光变得明亮,透出几分温热,公园里人声多了。跑步的、打拳的、牵着狗狗遛弯的……男女老少,三三两两,有快有慢。
我不觉缓缓走了一圈。回望这一路,其实没走出多远,心里却像走过了一段长长的幽径。原来生活不需要时刻紧赶,有时可以缓缓。晨光唤醒了我,又替我推开了心里那扇窗。那些堵着的、悬着的心事,化开了。今晚该做个好梦,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明天,还来这园子里,慢慢走。
作者简介
陈晓明,湖北咸宁人,国家公职退休人员。曾从事新闻宣传、组织、秘书工作多年,在报刊杂志台网发表过发表多篇各类文章,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退休后喜欢游山玩水,亦爱散文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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