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双抢栽秧记
沈中海
在我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最滚烫、最熬人、也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江汉平原乡下的双抢盛夏。
那个年代没有插秧机,收早稻插晚稻全靠一双手硬拼,节令催得紧,晚稻迟栽几日,秋后收成就要大打折扣。一到暑假便是全村总动员,男女老少齐扑进田里。壮年劳力割谷挑担,妇女、半大孩子负责扯秧、栽秧,我十来岁的年纪,不愿在家闲着吃闲饭,天天跟着大部队下地挣工分。
生产队规矩明明白白,不分长幼,实打实记工:栽满一亩水田,记三个工分。旁人组队搭伴干活,唯独不愿带上我这细伢,怕我手脚慢拖慢全队进度。我半点不怄气,反倒憋着一股倔劲,索性从头到尾独来独往,自己扯秧、自己挑秧、自己栽田,不靠旁人搭手。
双抢二十来天,我每一天都是天未亮就起身。天边还蒙着一层灰蒙的暗色,露水铺在秧坂的禾叶上,冰凉刺骨,我拎着草绳独自扎进秧田扯秧。指尖攥住秧苗根部,顺势一提,带着湿软黑泥的秧束就脱开土层,一把一把理顺、码齐,再用稻草捆成小捆。晨露浸透裤脚,双腿浸在微凉浅水里,指尖被秧根磨得发糙,稍不留意还会被碎稻茬划出道道细口。旁人三两成群说说笑笑扯秧,我一个人闷头不停手,不多时就捆好好几担秧苗。
等东方透出一点亮光,秧捆备齐,便挑着扁担往自家负责的大田送。扁担压在稚嫩的肩头,两筐秧苗沉甸甸晃悠,走在滑溜溜的田埂上得步步小心,生怕脚下打滑摔散秧捆。一趟趟往返秧坂与水田,来回折腾好几回,把当日要栽的秧全都码在田边,才赶回家匆匆吃早饭。早饭简单,一碗稀粥配咸菜,扒几口便放下碗筷,歇都不肯多歇,转头再赶回水田,一鼓作气埋头栽秧,不把当日的活计做完绝不收工。
三伏天的日头升得飞快,不消半晌就烤得大地发烫。脚下翻耕过的烂泥没过小腿,日头一晒,田水成了滚烫的温水,整双手整日泡在热泥热水里,一刻不得空。脊背全程弓着,直面当头烈日,粗布汗衫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糊在背上,烫得皮肉发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糊满脸庞,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只能随手用胳膊胡乱擦两把。
手里反复分秧、下插、退步,上千遍相同的动作磨得腰骨酸胀发麻,偶尔悄悄直起身舒展一瞬,听见远处田里大人的动静,又赶紧弯下腰接着干。水田里蚊虫、小咬绕着人打转,腿上叮出一片红痒疙瘩,蚂蟥时不时悄无声息附在皮肉上吸血,每次发现都要用力拍打,拍走之后腿上还留着点点血印。
日头走到正中,暑气闷得人头晕心慌,喉咙干得直冒火。生产队在田埂老槐树下设了饮水点,深井挑上来的井水清冽冰凉,倒进大号搪瓷桶,滴上几瓶十滴水搅匀。黄澄澄的药水味冲鼻,入口辛辣又透凉,一口灌下去,燥热堵闷瞬间散了大半。我栽上一阵子便挪到埂边,蹭掉腿上烂泥,捧着大碗咕咚猛喝几口,歇两三分钟缓过劲,立马又下田接着劳作。
起初我栽的秧歪歪扭扭,疏密不均,我悄悄观摩大人的手法,慢慢调整分寸,退步平稳、下秧端正、入泥深浅适中。几日练下来,我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旁人还担心我小孩子一天栽不了多少,可我憋着一口气埋头苦干,每天稳稳能栽一亩二分田。
全队记分一视同仁,一亩三分工,一亩二分田算下来,我一天就能拿到三个六分工。十天下来就是三十六个工,短短二十天的双抢工期,我一个十来岁的细伢子,硬生生攒下七十多个实打实的工分,比起不少磨磨蹭蹭的成年劳力,我挣得一点都不少,心里满是骄傲与踏实。
整个暑假日日泡在滚烫的水田劳作,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皮肉遭罪。脖颈、后背、胳膊先晒得通红灼痛,接着冒出连片水泡,水泡溃破结痂,等双抢收尾、暑假过完,浑身会结上一层硬皮,轻轻一撕便能成片脱落。更难熬的是一双手,整日浸泡在晒热的田泥水里,再反复跟粗糙秧苗摩擦,十个指头无一完好,全都泡得发白起皱,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之后皮肉溃烂,沾一点泥水、汗水都钻心刺骨地疼。
母亲每回等我傍晚收工进门,一眼望见我满身斑驳的晒皮,再看见我双手烂得不忍细看,总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一边低声劝我莫要这般拼命逞强,一边端来温凉的清水,小心翼翼避开我手上溃烂的伤口,慢慢擦洗我身上的泥垢,夜里还寻来清火消肿的草药煮水,细细给我敷擦后背和双手,只盼着能减轻几分灼痛。我嘴上乖乖应着,第二日天还没亮,依旧扛起工具下地,只一心多挣工分,帮家里减轻负担。
熬到日暮收工,双腿泡得发白起皱,肩膀被扁担压出一道道红印,手掌溃烂泛红,从头到脚裹着一层厚厚的汗泥。可望着整片亲手栽下的齐整秧田,晚风拂过青苗层层起伏,一整天的疲累瞬间烟消云散。
如今农耕机械化普及,摸黑扯秧、挑担送秧、整日弯腰栽秧的苦日子早已远去,记工分的时代、田埂兑了十滴水的井水,都成了封存的旧时光。但每逢盛夏酷暑,我总能清晰记起那个天不亮就下地、独自扯秧挑秧、顶着毒日头一天栽一亩二分秧田的少年,记起每年晒得满身脱皮、双手泡烂时母亲满眼心疼的模样。那段浸满露水、汗水与泥水的岁月,苦是真的苦,回味起来却独有一番厚重回甘,深深烙印在心底,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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