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不语,白桦有声》
第七章 暴雨抢粮
7.1 出工·闷热
第七天。天闷得厉害。
太阳裹在一层铅灰色云团里,轮廓模糊不散,热气层层往下渗,把残存的雪地烘得发黏。北大荒独有的春闷最磨人:穿棉袄燥热,脱下来又禁不住凉风侵骨。场院积雪消融大半,黑褐色冻土裸露出来,踩上去软塌塌的,如同踏在发酵透了的面团上。泥土腥气混着积雪沤了一冬的草根腐味弥漫在空气里,连周遭虫鸣都闷滞低沉,飘不出几步便沉沉坠进泥地里。
赵大江立在场院高处抬眼望云,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都蒙在铅灰之中,北边白桦林的树梢隐隐透出暗沉的青黑色。他取下嘴边烟袋:“抓紧干活,午后大概率落雨。”随即吹响哨子,各排扛起农具准时出工。
当日要翻垦的是最后一块春耕地,地块紧挨着白桦林,入冬前没能来得及深耕,冻土冻得坚如石板。可连日回暖,土层已然化开。镐头砸下去不再是硬碰硬的当当脆响,只闷出一声“噗”,深深扎进土里,拔起时总要裹着一大坨黑油泥,牢牢粘在镐刃上,非得抬脚蹬落才行。
孙建国接连抡了十几镐,满身大汗,索性脱掉棉袄,只剩一件贴身绒衣,后背洇开大片汗渍,从肩胛一路漫到后腰。他往掌心啐口唾沫搓紧镐柄,再狠狠一抡,镐头深陷泥中,几番拉扯都拔不出来,低声骂了一句。
“这天要么冻僵,要么闷透,北大荒就没有安生日子?”
周建华正费劲脱棉袄,袖子卡在胳膊肘里拉扯不开,活像翅膀被捆住的禽鸟:“本来就没有。”
孙建国见状失笑:“连件衣裳都脱不利索。”
“过来搭把手。”
“自己折腾。”
林远带着三排十五个人同步翻地,手上的纱布早已拆掉,掌心结痂脱落,新生的嫩肉泛着粉嫩光泽,透亮单薄。攥紧镐柄时钝痛阵阵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布被木槌轻敲。他没停下动作,赵大江早前说过,等新肉磨出厚茧,伤才算彻底养好。
镐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劈入冻土,土层应声裂开缝隙;再一镐下去,整块冻土彻底翻掀开来。泥浆溅上裤管,他视若无睹,一镐接着一镐,呼吸起落刚好和抡镐节奏重合。
地块另一侧,苏雪与李红梅搭档敲碎翻出的土块。土块大者脸盆宽窄,小的也有拳头粗细,锄头落下,土块崩开,内里依旧封着冻实的土芯,表层覆着白霜,丝丝寒气往外漾。苏雪抡不了几下便要驻足喘气,空气湿重凝滞,吸气如同吞进温水,非但不解渴,反倒胸口愈发憋闷。
李红梅挥锄速度快上许多,敲碎一块便移步向前,片刻不停。她直起腰,用袖口抹掉额角汗珠,看向苏雪:“你脸色太差了。”
“只是闷得慌。”苏雪答道。
可她脑袋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她把锄头竖直杵在地上,双手撑住锄柄,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浸了潮气的木柄滑腻难握,愈发沉坠。
“歇片刻吧。”李红梅劝道。
“不用。”
苏雪再度举起锄头,一锤落下土块碎裂,重复几番,只觉锄头比往日重了数倍。
地头的赵大江再度抬首远眺,抬手搭在眉骨望向北方,那边云层浓成沉青,正是雷雨将至的征兆。
7.2 暴雨突至
下午三点刚过,天光骤然坠入黑暗,仿佛有人猛地熄灭了天地间的灯。
厚重云层自北面滚滚压来,密不透风,上接云天、下连荒原,不留一丝缝隙。狂风率先冲出白桦林,林梢哗哗震颤,转瞬席卷到场院。晾晒在外的粮袋被大风卷得满地翻滚,一只粮袋撕裂,麦粒洒落出来,被旋风裹挟着原地打转。人群里有人高声呼喊:“要下雨了!”
赵大江急促尖利的哨声接连划破长空,他扯开嗓子嘶吼:“全体到场院集合,抢护粮食!”
他快步攀上全场最高的三米麦垛,垛身横向嵌着木杠充当梯步。军大衣下摆被狂风扯得噼啪作响,猎猎如旗。他站上垛顶,一手攥紧苫布边角,一手扯牢固定绳索,把咬在唇间的哨子挪到颊边,俯身朝下高声指挥:“拉苫布!往这边拽!”
狂风撕碎了他的喊声,但手势清晰有力,整个人如同钢钉一般牢牢钉在垛顶,任凭大风撼动分毫不动。
各排知青从耕地四面八方狂奔到场院,有人攥着镐头跑出去几步,猛地抛下农具全力冲刺;有人脚下打滑摔进泥坑,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闷哼一声,爬起身依旧不停脚步。林远把铁锹狠狠戳进泥土,朝三排知青大喊:“去场院,快!”话音未落,自己率先冲了出去。
他赶到时,众人已经展开帆布苫布遮盖麦垛。狂风一撑开苫布,便把整块帆布鼓成巨大船帆,两个人根本拉扯不住,稍一松手就要被风卷走。一角苫布脱手飞出,狠狠抽在一名知青脸上,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旁人立刻上前补位死死攥住。
暴雨骤然倾泻。
豆大的雨点砸在面颊上刺痛难忍,落地炸开泥花,敲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碎石轮番击打鼓面。雨幕浓密,三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白茫茫雨水填满天地之间。
7.3 抢粮
林远分派到最高那座麦垛,踩着垛身木杠向上攀爬,麦捆被雨水浸透格外湿滑,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他攥紧木杠借力向上攀,雨水浸透棉袄,布料吸满雨水重量陡增,仿佛身后有人死死拖拽,不停往下拉扯。
垛顶之上,赵大江已经铺开半幅苫布,狂风不断向上掀扯,他双臂肌肉紧绷,硬拽住布角纹丝不动。军大衣彻底湿透,水流顺着衣摆不间断往下淌,帽檐积成水线。他猛地甩头甩开脸上雨水,继续发力拉扯。
“这边!攥住布角!”赵大江高声呼喊。
林远从另一侧牢牢抓住苫布,帆布在狂风里拼命挣扎,一心想要挣脱人手飞向空中。他把布角在手腕上紧紧缠上一圈,咬牙向下拖拽。整块苫布一寸寸顺着垛顶向下铺展,每下移一寸,都要和狂风死力相争。
他俯身望向垛下,全场所有人都扎在暴雨里:扛沙袋的人脊背弓起,湿沙袋重量翻倍,死死压得肩头下沉;拉绳索的人攥不住滑腻的绳身,在手腕多缠两圈,勒紧皮肉向后猛拽;用木杠抵住苫布下缘的人,把杠头深深戳进淤泥,整个人全身压上去,双脚在泥地里蹬出一道道深沟。一名年长矮个子职工扛两袋沙袋狂奔,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抹掉脸上泥水骂了一句,扛起沙袋再度向前。
孙建国站在垛下拉绳,绳索在手腕缠紧,身体后仰绷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绳身不断滴落。绳箍深深勒进皮肉,腕间一圈惨白,周遭皮肉充血泛红。他大口喘气,雨水尽数灌入口中,吐掉雨水依旧不肯松手。脚下打滑,他干脆单膝跪进泥里,以膝盖抵住泥地借力后仰。
女生排两两一组抬运沙袋,送到垛脚随手抛下,折返再次搬运。奔跑时泥水飞溅,沾满裤腿、面颊。一名胖姑娘奔跑途中跑丢单只布鞋,不曾回头捡拾,光脚踩在冰冷泥水里继续赶路。
视线落处,他看见了苏雪。
她独自扛起一袋沙袋,肩头受力不均,身子歪向一侧,一只手扶住沙袋,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勉强稳住身形。送到垛脚扔下沙袋,泥水四溅,转身再度折返。第二袋脚步已然拖沓,第三袋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脚下一滑,她踏进一处隐蔽深坑,脚踝陷落,身体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棉裤破开一道裂口,皮肉蹭破渗出血珠,转瞬就被雨水冲淡,融进浑浊泥浆里。她单手撑着泥泞地面勉强站起,雨水迷了双眼,眯起眼睛重新扛起沙袋,咬牙继续往前走。
垛顶的林远看得心口一紧,想要出声劝阻,喉头却堵得发闷;双手死死攥着苫布分毫不能松开,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大江也瞥见这一幕,纵身从麦垛跃下,落地溅起大片泥浆,几步冲到苏雪身前,一把攥住她胳膊。苏雪身形一歪,沙袋重重砸落在泥地里。
“别扛沙袋了,去那边搬小粮袋!”雨声吞没大半话音,手势指向场院另一侧。
“我还能坚持……”
“去!”
苏雪死死咬住下唇,雨水顺着额角流进嘴里,唇瓣咬得泛白,最终转身走向小粮袋堆放处。
赵大江再度攀爬回垛顶,军大衣下摆糊满厚泥,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他重新攥紧苫布向下拉扯,嘴里咬着哨子无法喊话,短促尖锐的哨音响起,催促众人加快速度。
暴雨持续近一个小时,最后一座麦垛完整遮盖完毕时,所有人浑身湿透。棉袄吸饱雨水紧贴皮肉,走动时不断滴水;有人脱下棉袄用力拧绞,挤出黄浊泥水;有人不停跺脚甩掉鞋内泥浆;还有人背靠麦垛闭着眼大口喘息,耗尽了全部力气。
赵大江逐个数遍所有麦垛,从头复核两遍,确认全部妥善遮盖。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泥浆在颧骨拉出一道灰印。
“收工,回屋烤火。”
无人应声欢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人人筋疲力尽。
7.4 傍晚·发热
食堂里挤满浑身湿冷的人,炉灶边围满烤袜子的知青,织物烘烤出一股焦糊味。老刘头熬了一大锅姜汤,生姜下得足量,辛辣直冲喉头。孙建国喝完一碗,辣得眼眶泛红,又去添了第二碗:“这姜汤,能抵上烈酒。”旁人勉强扯出笑意,力气耗尽,笑声微弱无力。先前摔倒的老职工蹲在角落,摞好捡回的沙袋,摸出一根受潮卷烟,点不着火,便一直叼在嘴边出神。
苏雪没有来食堂。李红梅端着打好的粥和窝头、一小碟咸菜赶回女宿舍。苏雪坐在铺位上,换下湿棉袄,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领口一处毛线脱线,翘出细小线圈。发丝依旧湿漉漉地贴在前额,嘴唇干裂布满细纹。
“趁热吃。”李红梅把碗筷放在她面前。
“等会儿吧。”苏雪声气虚浮,尾音轻飘飘往下坠。
李红梅抬手用手背贴上苏雪额头,滚烫灼热,内里持续低烧。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棉门帘重重拍打在门框上。
卫生员秦小燕正在食堂喝姜汤,李红梅一把拽住她衣袖,搪瓷碗重重顿在灶台,姜汤洒出大半,人已经被强行拉出食堂。一路不曾松手,拽着她穿过水汽氤氲的场院,推开女宿舍门才松开。
秦小燕并未动气,理了理扯歪的袖口,打开药箱甩出体温计:“含住。”
片刻后她举着体温计凑到煤油灯下端详,三十九度八。
“必须送去卫生所。”
“等明天再说。”苏雪气力不足。
“不行,这个温度拖不得,极易烧坏身子。”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伸手不见五指。雨停了,土路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夜里往返卫生所足足五里土路。
赵大江闻讯赶来,棉袄沾满泥点,军大衣袖子大半湿透。他看向苏雪:颧骨潮红发烫,唇色灰白,眼皮半耷拉着,连睁眼都耗费力气。
他当即拍板:“找人背她过去。”
李红梅紧紧攥住苏雪发烫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掌心源源不断传来高热,她下意识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暖意。
“林远。”赵大江开口。
李红梅抬眼望向赵大江,又看向走来的林远。他放下搪瓷缸,衣袖沾泥、头发未干。她定定望了他两秒,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动,反复几番,终究缓缓松开。
林远走到铺位前屈膝蹲下。苏雪面色不正常绯红,双眼半阖,干裂唇瓣裂开一道细血丝,呼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发烫。
“上来。”
苏雪神志昏沉,毫无回应。林远抓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肩头,俯身弯下腰,双手兜住她腿弯;李红梅从后方扶住苏雪后背,轻轻往前推送。林远缓缓起身,苏雪整个人伏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窝,脸颊紧贴脖颈,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层层渗过来。
赵大江脱下身上军大衣,完整裹住苏雪,大衣宽大,只露出一截脚踝。厚重呢子大衣半湿,沉甸甸压在林远肩头。他向上托了托苏雪,双手牢牢兜紧腿弯,推门踏上泥泞土路。
7.5 夜路
夜色浓得化不开,无月无星,云层依旧密布。
土路被暴雨浸透,一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抬脚时咕叽作响,淤泥牢牢吸附鞋底板不肯松开。林远每一步都仔细试探:落脚在凸起石块、压实的马车辙印、未泡透的硬土块上,脚尖轻点确认稳固,才敢整只脚掌落下。步子细碎断续,时不时打滑踉跄半步。
苏雪裹在军大衣里,这件大衣原本干爽,行走一段路程后,林远湿透棉袄的潮气慢慢浸润大衣领口,呢料吸水缓慢,一旦浸湿便难以干透,贴着她脸颊的布料渐渐发潮。
两层衣物阻隔不住滚烫体温,胸口、腿弯紧贴之处持续发烫,她呼出的热气喷在颈侧,像滚烫热水袋长久贴着皮肤,颈侧汗毛尽数竖起。她呼吸紊乱,几口气之后便停顿片刻,再艰难吸气,如同溺水之人挣扎上浮。
走出一里地,苏雪轻轻动了动。
“林远?”
“我在。”
“去哪儿?”
“卫生所。”
话音落下,她再度陷入沉默。前路淤泥愈发深厚,一段路基被雨水冲出半尺深的水沟,沟底流水泛着暗亮水光。林远落脚沟沿,脚下骤然打滑,整条膝盖直直跪进水沟,冰凉泥水顺着膝盖骨一路钻向大腿。他闷哼一声,稳稳向上托住背上人,兜紧腿弯撑着身子站起。膝盖沾满泥水,每走一步,伤口牵拉作痛。
“我家窗子……我妈忘了关。”苏雪梦呓一般呢喃,唇瓣贴在棉袄领口,每吐一字,一小块布料便染上温热。
林远沉默前行。
“窗子没关。”她又重复一遍。
“关好了。”
苏雪无意识抬起手,先是攥住肩头衣缝,缓缓向上挪动,死死揪住棉袄领口。五指用力收拢,指节死死抵在他锁骨上,如同溺水者攥紧唯一浮木,指甲隔着棉布深深嵌进皮肉。
“别丢下我。”
脚下步履未停,心口却猛地一沉,像镐头重重砸进软泥,闷得发疼。
她的声音轻得缥缈,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一缕气息,风一吹就要散掉。眼睫濡湿,分不清是残留雨水还是泪。
“没丢下。”他低声回应。
苏雪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先是无名指,再到中指、食指,最后松开拇指。手掌滑落回他肩头。她似听清了,又似全然懵懂,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不再出声。鼻尖抵着颈肩软肉,呼吸渐渐匀了些许,身上热度依旧灼人。
林远咬牙继续赶路。五里崎岖泥路,整整走了近四十分钟。抵达卫生所木门时,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膝盖往下早已麻木僵硬,每抬一步都要费力调动意识。跪进水沟擦伤的伤口泡胀发白,痛感反倒消失殆尽。
卫生所是一间砖房,门前悬着一盏马灯,灯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林远用肩膀顶开浸水发胀的木门,木门轴发出绵长的嘎吱声响。
7.6 卫生所·凌晨
朴医生从里屋走出来,朝鲜族面孔,汉语带着口音,个子不高、肩背宽厚,双手一贯插在洗得发灰、袖口磨出线头的白大褂口袋里。见林远背着人踉跄进门,他立刻抽出手快步迎上。
“出什么事了?”
“淋雨高烧。”
朴医生小心把苏雪从背上扶躺到病床,触手一片滚烫。他捏起体温计测量,凑到灯下细看,眉头紧紧皱起:四十度一。
“烧得太重了。”
一针退烧针扎入皮肉,苏雪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始终没有睁眼。随后挂上葡萄糖吊瓶,玻璃瓶悬在铁架上,药液一滴一滴匀速下坠,他微调好流速。
林远把人安置妥当,直起身时双腿依旧抖个不停,伸手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退到外廊长条木凳坐下,冰凉砖墙贴着后背。他卷起棉裤裤腿查看膝盖,磕碰出的血痂被泥水浸泡得边缘泛白,周遭肿胀,按压下去留白久久不散。
朴医生走出病房,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她什么人?”
“班长。”
朴医生了然颔首,没有多追问,目光在他破损的裤腿伤处顿了半秒,转身回里屋,取来碘酒、两团棉球放在凳面上。临走前望向那道破洞,无声轻叹一声,那是见惯荒原伤病的无奈,并非怜悯。
林远拧开碘酒瓶,瓶口细微的“嘎吱”声响在安静走廊格外清晰。碘酒浇在伤口上,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腿骨蔓延开来,他咬住牙关不曾出声,拿棉球按压片刻,重新放下裤腿。破损布料反复摩擦伤口,隐隐作痛,他全然置之不理。
朴医生隔着门缝望了一眼,终究没有上前。
后半夜,林远轻步走到病房门口张望。病房狭小,两张病床,另一张空置。苏雪躺在靠窗床位,吊瓶药液还剩三分之一,沉沉睡着。被子盖至胸口,一只手露在外头,右手那两处旧冻伤关节依旧泛着淡红,是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攥着什么东西。
锁骨处依旧残留着方才抓握的酸胀触感,那力道清晰烙印在皮肉上,挥之不去。
他在门口静立片刻,折返长廊靠墙坐下,把医生递来的粗毛线旧毯搭在腿上,毛线粗糙扎人。他闭上双眼,整夜没能入眠。
天蒙蒙亮时,病房里传来被褥窸窣响动。苏雪翻了个身,随即重归安静。林远起身望去,她呼吸平稳不少,面上潮红褪去,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烧退下去了。
林远退回长椅,静静等候天光放亮。
7.7 第二天清晨·回连
天色微亮,苏雪体温回落至三十七度五。朴医生对着天光看完体温计,点头叮嘱:“可以回去休养,切记保暖,万万不可再淋雨。”
苏雪撑着床沿坐起身,头依旧发晕,却不再天旋地转。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不知何时松脱,一截布条垂在掌心。两处冻伤关节在晨光里看得分明,皮肤暗沉发糙,像是蜕过一层薄皮。她重新拿布条一圈圈缠绕,首尾压实掖好,松紧刚好,活动几下手指,关节舒展开来。
林远把赵大江那件呢子军大衣递过去。整夜都压在苏雪的被褥下,胸口一片被体温暖干,袖管、下摆依旧潮冷。苏雪认出这件大衣,穿上后衣身过长,整双手都缩进袖管里,她向上挽了两道袖口,一截包扎手指的白布露了出来。
“走吧。”林远道。
返程土路夜里冻出一层薄冰壳,落脚咯吱脆响,路边积水洼凝着薄冰,透亮如同玻璃。昨夜翻涌的黑云尽数散去,天际澄澈无云,朝阳即将升起,东边天际先晕开蛋青,慢慢漾开淡粉,再往上晕成浅蓝。
路旁白桦林静静伫立晨光里,洁白树干分明,枝头新芽隐隐冒头,算不上彻底抽绿,却已有春意藏在枝桠间。枯灰枝干染上一层暗青,白干、青枝、浅蓝天色,层次清清楚楚。
两人缓步走在土路上,苏雪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上。林远刻意放慢步子,双手揣进棉袄口袋,从不催促。每当苏雪落后几步,他就驻足等候,再并肩前行。
他瞥见她棉裤破口下青紫的膝盖,新伤边缘紫红,中间已经泛黄;苏雪也望见他裤腿破损处干涸发黑的血渍,混着泥垢牢牢粘在布料上。
“你膝盖怎么了。”苏雪开口问道。
“没事。”
苏雪没有再追问,下意识扯了扯裤腿,把破洞遮掩住,低声重复:“我也没事。”
一路默然相伴。远处连队升起一缕炊烟,白色烟柱歪扭曲折,缓缓升腾,升到半空被轻风揉碎飘散。
7.8 回到连队
连队起床哨准时响起,哨声掠过场院,随风消散。晨雾从湿润泥土里蒸腾而起,被初阳照得白茫茫一片。一座座麦垛完好伫立,苫布凹陷处积着隔夜雨水,一汪汪水光亮晶晶的。
赵大江守在食堂门口,换上了干爽棉袄,那件军大衣依旧穿在苏雪身上。眼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林远左腿不便拖沓着走路,膝盖裤洞醒目;苏雪裹着宽大军大衣,衣摆几乎拖地,袖口挽起露出双手。
他拿开嘴边烟袋:“人好些了?”
苏雪轻轻点头。
赵大江的烟袋在掌心顿了一瞬,目光掠过林远膝盖的伤处,没有多言语,转身走进食堂,吩咐老刘头:“多放些姜,再熬一锅热粥。”
苏雪回到女宿舍,李红梅一宿没上工,守在铺边。见她进门,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终于回暖,不再滚烫。李红梅自己双手冰凉,是久坐不动气血凝滞所致。
“烧退了?”
苏雪颔首。
李红梅掀开被子扶她躺下,被褥还是昨日一早叠好的模样,一动未动。她把被角仔细掖到苏雪肩头,就静静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揉搓冰凉的双手取暖。
苏雪闭上眼,雨夜碎片一幕幕浮上来:瓢泼大雨、泥泞土路、厚重军大衣,还有一个人背着她,一步一滑穿行在黑夜里。那句藏在深夜里的三个字,她明明听清了,话到嘴边,终究悄悄咽了回去。
入夜熄灯之前。孙建国走到林远铺位前。林远正卷起裤腿,拿碘酒擦拭膝盖结痂伤口,药水触碰伤口时,他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孙建国静静看了片刻,一言不发,把一个刚蒸好的热窝头塞进他掌心,温热触感烫得指尖微缩。窝头表皮泛着温润光泽。
“吃。别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
林远捧着温热窝头,轻轻咬下一口,暖意顺着舌尖淌进胸腹。
7.9 林远的笔记本
煤油灯搁在木箱上,火苗轻轻跳动。林远捻矮灯芯,火光稳住,摊开磨破边角的软皮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良久,终于落笔:
昨天暴雨,全连抢粮。她淋雨高烧,我背她走了五里地去卫生所。
另起一行:
昏睡中她两次念叨窗子没关,还说了一句,别丢下我。
再另起一行,笔尖久久颤动,煤油灯火苗又晃了一下,落下字迹:
我说了没丢下。她该是听见了。
他合上本子,边角磨损的封皮里露出灰色硬纸板,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旧《毛泽东选集》并排放在一处。抬手吹熄煤油灯,无边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窗外,白桦林伫立整夜,枝头新芽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第七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