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不语,白桦有声》
第一章 别了,黄浦江
1.1
汽笛响了第三声。黄浦江上灰蒙蒙的,江水拍着码头,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一面旧鼓。江对岸的船坞隐在晨雾里,看不清轮廓。
林远站在十六铺码头的铁栅栏边上,脚边搁着一只帆布箱子。箱子是他父亲一九五〇年买的,边角磨白了,搭扣换过两次。母亲把换洗的衣服卷成筒塞进去,又在衣服中间夹了一本《牛虻》,没告诉父亲。
码头上站满了人。哭的哭,喊的喊,有人在唱《共青团员之歌》,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剩半句飘在江风里。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铁栅栏外面,手抓着栅栏的铁条,指节发白。父亲没有来。
“小远。”母亲隔着栅栏叫他。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讲,最后只是把一只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进来,拽了拽他棉袄的领子,拽平了,又拍了拍,把手收回去。
林远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他点了点头。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棉袄口袋里。信封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粘了他一手。
火车在站台上等着。绿皮车,车窗开着,从窗口塞出来好多手,晃来晃去的。有人在叫名字,有人在喊“到了写信”。林远拎起箱子,走进车厢。他没在窗口找位置。他找了个靠过道的座,把箱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窗外是灰的天和灰的江。汽笛又响了,车厢猛地震了一下,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黄浦江一点一点远了。外滩的钟楼缩成一个小灰点。
他想起口袋里那封信。打开——信纸是母亲惯用的那种浅蓝色信笺,折得四四方方。信很短:
小远:到了东北要吃饱,不要省。棉裤夹层里缝了二十块钱。你爸的事不用你操心。妈能撑。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窗外已经看不到黄浦江了,无锡的田野一望无际。冬天的稻田光秃秃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趴在座位靠背上哭,越哭越响,旁人劝不住,后来哭累了,靠在窗子上睡着了。列车员推着车卖馒头和榨菜,馒头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林远买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纸包好,放进棉袄口袋。他也不知道另一半要留给谁。
火车往北开,过长江,过徐州,过济南。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黄色越来越多。黄昏时分,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白花花的,像下过雪。有人在惊呼:“这么多地,怎么不长庄稼?”旁边有人说:“盐碱地怎么长庄稼。”
天黑以后,车厢里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脑袋靠在邻座肩膀上。有人点着蜡烛看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线往北推,推到黑龙江那个位置停住了。林远没睡着。他把那本《牛虻》从箱子里翻出来。扉页上母亲写了两行字:做一个有用的人。保重。没有署名。
他把扉页翻过去,开始读第一页。火车在黑暗里往前开,咣当咣当的声音像一首没有调的曲子。他读了十页,没记住多少。又把书合上。
夜深了。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亮一下就没了。林远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火车在咣当咣当响。他想起母亲拽他棉袄领子那一下——拽平了,又拍了拍。
他睁开眼,把那半块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馒头已经冻硬了。
1.2
第四天傍晚,火车在哈尔滨站停了一次。站台上的人穿着厚棉袄,嘴里呼出的气白花花的。有人拎着热水壶在站台上跑,喊着“谁要热水”。林远把水壶递给窗口的人,灌满一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他把水壶抱在怀里,暖和了一会儿。
苏雪上了车。她坐在车厢的另一头,林远没注意到她。
苏雪的票是靠窗的位置。她把琴箱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怕碰着。窗外是哈尔滨的站台。她妈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棉袄,围巾裹着半张脸。她妈没招手,就是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站着。琴箱太重了,苏雪没法腾出手来朝她挥。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唇碰了碰玻璃。玻璃是凉的。
火车开了。站台往后退。她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后来火车拐了个弯,站台看不见了。苏雪把琴箱放在地上,打开卡扣,检查了一下琴键——都在,簧片没松。
她从小就会拉琴。她爸教的。后来她爸调去大庆了,琴就搁在床底下,落了灰。她报名去北大荒那天,把琴从床底下翻出来,擦了一整天。
火车继续往北开。过了哈尔滨,窗外越来越冷。车窗的玻璃上结了冰花,从窗框的四个角往中间蔓延,像一层白色的蕨类植物。有人在冰花上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北京”,写“上海”,写完了又擦掉。林远看了一眼自己窗上的冰花——他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林”字,然后看着那个字一点一点被新结的冰花盖住。
第五天清晨,火车在宝泉岭站停了下来。这里是终点。
“到了。”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都下车,别落东西。”
林远拎着箱子站起来,膝盖僵硬,站直的时候嘎吱一声响。他跟着人流往车门口走。下车的时候,脚踩在站台上——不对。不是站台。是冻土。硬得像铁板。一股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这种冷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冷是湿的,往骨头缝里钻。这里的冷是干的,像一把刀,劈头盖脸地剁下来。
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点名。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辆卡车的车斗旁边,手里拿着铁皮话筒:“上海来的,这边。北京来的,那边。别站错了。”
苏雪拎着琴箱下车,脚踩在冻土上,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琴箱提手上冻得生疼。她把琴箱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棉袄口袋焐了焐。
有人在站台上跺脚,一边跺一边骂。有人哭。有人还在哼火车上没唱完的歌。有人把行李往卡车上扔,砸到了旁边的人,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林远站在人群里,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腥,不是霉,是土的味道,是雪的味道,是什么东西被冻住之后的味道。
那个穿军大衣的人举着铁皮话筒又喊了:“别再看了。这就是你们的家。上车。”
林远把帆布箱子举起来,往卡车车厢里一搁,自己翻上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他在车尾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卡车发动了,车身抖得厉害,人跟着一起抖。车开出站台,上了土路。路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原。雪盖住了所有东西。远处有几棵树,看不清是什么树。
卡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林远的脚冻麻了,他试着动脚趾,不听使唤。天快黑的时候,卡车拐进一个院子。几排土坯房蹲在雪地里,黑乎乎的。烟囱冒着烟,说明里面有火。
卡车停了。车厢里的人没动。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人站起来:“来都来了。下去吧。”
林远拎起箱子,跳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被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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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冰天雪地第一夜
2.1
宝泉岭农场。零下三十多度。林远后来才知道,那天还不是最冷的。
土坯房建在场院北边。一排男生宿舍,一排女生宿舍,中间隔着一个食堂。房子低矮,土墙上刷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草泥。门是木板拼的,门缝有拇指宽,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叫。
林远被分在一连三排。排长姓陈,本地人,脸被风打成了褐色,嘴唇干裂。他举着一盏马灯站在宿舍门口,照着名单念:“张国庆、王向东、林远——你们是这屋。进去挑铺位。”
宿舍里是大通铺。铺是土坯垒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一张苇席。苇席是旧的,有一个窟窿,窟窿边上烧焦了一块。屋里有十五个铺位,挤得满满当当的。墙角有个铁炉子,炉子里的火刚点上,冒着烟,不暖和。
林远抢到一个靠墙的位置。他把帆布箱子放在铺位上,坐在上面。屋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是刚到,谁也不认识谁。有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问谁有火。没人有火,他又把烟塞回去。有人蹲在炉子边上,把手贴上去取暖。炉子还没烧热,铁皮摸着还是凉的。
北京的知青来得晚,卡车在路上陷进雪坑,推了半天。林远正在铺位上整理箱子,门被人一脚踢开。
“操。这他妈是住人的地方?”
一个高个子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个军绿色背包。他环顾一圈,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嫌苦,是没料到会这么苦。
“孙建国。”他把背包往旁边的铺位上一摔,自我介绍都没跟人商量,“北京的。”
他选了林远旁边的铺位,把背包拆开,拿出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听说今晚零下三十度。”他一边铺床一边念叨,“我在北京,零下十度就觉得冷。这他妈零下三十度怎么睡?”
“穿着衣服睡。”旁边铺位的知青说了一句。那是个瘦高个,叫周建华,天津来的,一直在拿一把铅笔刀削指甲,削完吹了吹手指,把铅笔刀合上,塞进裤兜里。
“我操。”孙建国把头探出门外,马上缩回来。“风跟刀子似的。”
晚饭在食堂。食堂就是一间大屋子,摆了十几张条桌,没有凳子,站着吃。棒子面粥,窝头,一碟咸菜疙瘩。咸菜切得潦草,有的块大有的块小。粥是稀的,喝到碗底能看到碗底的铁皮。窝头是冷的,咬起来像咬一块砂子。
林远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上喝粥。粥烫嘴,喝快了舌头起泡。有一个知青喝了一口粥,愣在那里,然后慢慢把碗放下,蹲在地上哭了。旁边的人没说话,继续喝。有人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咸菜疙瘩塞进那个哭的人手里。那个人握了一会儿,没吃。
孙建国站在林远旁边,三两下喝完了粥,把碗往桌上一搁。“不够。”
“不够也没了。”炊事班的人说。
“那什么时候吃下顿?”
“明天早上。”
孙建国愣了一下。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冷的窝头——是上午在路上发的,他没舍得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远。
“不吃。”林远说。
“拿着。”
林远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吃。窝头是冷的,硬得硌手。
2.2
女生宿舍比男生宿舍安静得多。苏雪在靠里的铺位,背后就是窗户。窗户用塑料布封过,但封得不严实,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她把琴箱放在铺位脚头,用棉袄裹了一层,怕冻坏了簧片。
手指开始疼了。是冻的。苏雪对着手指哈气,哈出的气不热。她把手指塞进袖口里焐,焐了好久也不暖。
李红梅是天津知青,家里在劝业场旁边卖煎饼果子。她比苏雪早到两天,已经学会了生炉子、铺干草、用搪瓷缸子在炉子上热粥。她蹲在苏雪面前,看了一眼她的手。“冻了。”她把苏雪的手拉过来,翻开手掌看了看。“还好,没起泡。起了泡别戳,让它自己消。”
苏雪低着头没说话。
“想家了?”
苏雪摇头。摇了一下,停了,又摇了一下。
“娇气。”李红梅笑了,笑得不是那种笑话人的笑。“你们哈尔滨的还怕冷,我们天津的怎么活。”她把苏雪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搓了一会儿,又把她拽到炉子边上。“手放这儿,离远点,别烫着。”
苏雪把手悬在炉子上方。热气从下面升上来,手心开始发痒。窗外有人喊“开饭了——”。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晚饭是窝头和粥。苏雪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用纸包好,塞进棉袄口袋。李红梅看见了。“你留着当宵夜?”
“留着。”苏雪说。她没说留给谁。她自己也不知道。
晚上,有人提议唱歌。唱《红莓花开》。有人说不会唱,会唱的人起了个头,声音发抖。苏雪把自己的手风琴搬出来。琴键冰得扎手。她拉了几个音,音准飘了,手指不听使唤。她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又拉。
琴声从女生宿舍的门缝里飘出去。男生那边有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林远听见了。他没说话。他靠在铺位上,看着屋顶的椽子,听那断断续续的琴声飘过场院。琴声被风撕碎了,只飘过来几个音符,听不出是什么歌。
2.3
熄灯以后,屋里暗下来。煤油灯灭了,只剩炉子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晃。
有人翻身,干草沙沙响。有人在被子里蒙着头哭,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其实都听见了。有人说了一句:“别哭了。睡吧。”哭的人停了一下,又哭了。
林远睁着眼睛躺在铺上。土墙在往外渗冷气。他把手贴在墙上,凉意从掌心钻进来。他把手收回去,掖进被子里。被子薄,盖两层也不暖和。
孙建国也没睡着。“林远。”
“嗯。”
“你上海来的?”
“嗯。”
“上海冬天多少度?”
“零下四五度。”
“那比北京暖和。”
沉默了一会儿。
“这儿比北京冷三倍。”孙建国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你说这地方能种地吗。”
“能。”
“你种过?”
“书上看的。”
孙建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林远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窝头。”
“操。”
林远闭上眼。琴声已经停了。场院上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风在白桦林里吹过去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大的书。
他翻了个身。苇席在身下沙沙响。上海的床是棕绷床,夏天睡上去凉丝丝的。这里的铺是硬的,土坯硌着脊梁骨。
他想起母亲拽他棉袄领子那一下。拽平了,又拍了拍。
他睡着了。
2.4
深夜。不知道几点。林远被冻醒了。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把脚趾弯了弯,脚趾不听话。他坐起来,把棉裤套上,把脚踩在鞋里。
有人还在打鼾。有人把被子整个蒙在头上,缩成一团。孙建国的头发从被沿冒出来,结了一层白霜。
林远下铺,走到炉子边上。炉子还有一点余温,他把手贴在炉壁上,暖了一会儿。他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用火钩子捅了捅炉膛,火苗腾起来。他蹲在炉子边上,看着火光。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远处的白桦林在月光下站着,树干是白的,影子是蓝的。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像在打哆嗦。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铺位。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脚开始发麻——是回暖的那种麻。痒。疼。他说不清。
他闭上眼。
到这里的第一夜,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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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次点名
3.1
林远后来回忆起在北大荒的第一个早晨,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那声哨子。
哨子又急又尖,像一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天还没亮透——林远后来才知道,北大荒冬天的天亮不能叫天亮,只能说天黑得没那么彻底了。他从被子里弹起来,手指摸到棉裤的时候,棉裤是冰的。
“操。”孙建国在隔壁铺位上骂了一句,“几点?”
没人知道几点。有人划了根火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五点半。”火柴灭了,屋里又黑了。有人在黑暗里摸索棉裤,把别人的鞋踢翻了。有人把腿伸进裤筒里,伸进去又拔出来——棉裤夹层里的棉花结成了硬块。
林远穿好衣服,站到地上。脚底板踩在鞋里,鞋里还有昨天灌进去的雪,化成水又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集合哨又响了。这次不在宿舍门口,在场院。
3.2
场院在连队中央,是一块踩实了的泥地,现在被冻成了一块铁板。远处是白桦林,黑乎乎一片,在晨光里慢慢显形。天边有一点亮色,不是日出,是雪的反光。
全连一百多号人站在场院上,缩着脖子,跺着脚。跺脚的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跺左脚有人跺右脚。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整个连队在集体叹气。
赵大江站在队伍前面。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的裁绒磨秃了,露出里面的灰布。棉帽的护耳放下来,一边系着一边没系。脚上是一双大头鞋,鞋头包着铁皮,踩在冻土上当当作响。脸是黑的,不是晒的——北大荒冬天的太阳晒不黑人——是被风吹的,颧骨上的皮肤皴得像老树皮。
他没拿铁皮话筒。他用肉嗓子喊。
“都给我站好了!”
队伍里的跺脚声停了。有人还在搓手,赵大江一眼扫过去,那人把手放下了。
“我是赵大江。你们的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的话就是命令。让你们挖地就挖地,让你们睡觉就睡觉。谁不服,现在就可以走。没人走?好。那我再说第二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
“这里是北大荒。不是上海,不是北京,不是你们家。在这里,没人给你铺床叠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你干活不能孬。谁要是在地里偷懒,别怪我赵大江骂人。”
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号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赵大江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
“点名。点到名字的,喊到。声音要响。响到让我听见。”
他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谁,谁喊“到”。有人声音小了,赵大江让他再喊一遍。那人又喊了一遍,喊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赵大江才放过他。
3.3
“林远。”
林远站在男生队列第三排。赵大江念到他名字的时候,他正在看地上的一堆马粪。马粪冻成了一个球,上面有一层白霜。
“林远!”赵大江又叫了一声。
“到。”林远把目光从马粪上收回来,站直了。
赵大江从名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林远觉得这个人在三秒钟里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你多高?”
“一米七八。”
“站得不错。”赵大江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念名字。
解散以后,孙建国凑过来。“连长看上你了。”
“什么意思。”
“说你站得不错。他夸过人吗?没夸过。刚才骂了八个人了。”
林远没接话。赵大江那句“站得不错”在他心里留下了点什么。不是得意。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本来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他。他本来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但他站直的那一下,是下意识的。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父亲教他的:不管在哪儿,站着就别弯腰驼背。他父亲已经被批斗了一年多了。但这句话还在他身上。
3.4
出操。跑步。围着场院跑十圈。场院一圈大约四百米,十圈是四公里。跑第一圈的时候,有人喊冷。跑到第三圈,没人喊冷了。跑到第五圈,有人开始掉队。
林远跑在队伍中间的位置。棉袄太厚,跑起来像穿着一身盔甲。汗从脊背上流下来,把贴身的那层衣服浸湿了。停下来以后,汗会凉,衣服会冻成冰壳。他知道这个,但没办法。只能继续跑。
旁边有一个人喘得厉害。是那天晚上背语录那个——陈志远,北京知青,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跑到第八圈的时候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大江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棉袄后领,把他拎直了。
“别弯腰。越弯腰越喘不上气。”
陈志远直起身来,脸色白得像雪。
跑完十圈,有几个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赵大江让人把他们拽起来。“刚跑完不能躺。走几步。”
3.5
早饭以后,赵大江又把人集合到场院上。
“今天不干活。今天分班。分完班,各班把铺位调好,把宿舍卫生打扫干净。下午各班班长到我办公室领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
“我刚才看了一早上,有的人跑完步还能站着,有的人跑完就躺下了。能站着的,说明身体底子好,态度也好。现在我宣布三个班的班长——一连一排,王国庆。一连二排,赵志刚。一连三排——”
他看着手里的名单。
“林远。”
林远站在队列里,没动。孙建国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叫你呢。”
“到。”林远说。
“你是三排排长。十五个人。管好。”赵大江说完,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走了。
林远站在场院上,周围的人在散开。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刚来就当官了。”
“排长不是官。”
“管十五个人还不叫官?”
林远没说话。他在想赵大江刚才那句话——“管好”。管好什么?怎么管?他没当过班长,在上海连小组长都没当过。赵大江选他,是因为他站得直。站得直跟管人有什么关系。
3.6
但排长不是白当的。林远马上就知道了。
下午领工具。一排领了铁锹、镐头、锄头。三排领到的铁锹柄是歪的,锄头刃口卷了,镐头把有一根断了半截。林远把断镐头拿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旧的。不是今天断的,是之前就断了。
“这个没法用。”林远对仓库管理员说。
“没法用也没办法。就这些。”
“坏了就得换。”
管理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排长?”
“是。”
“新来的排长,我送你一句话——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镐头断了,拿铁丝箍上。铁锹歪了,自己找块石头砸直。在这里,没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林远把断镐头拿回来。走到场院边上找了一圈,找到一根锈了的铁丝,用石头砸断,在镐头把的断口上箍了三圈,拧紧了。箍完以后试了试,能用。
孙建国在旁边看着。“你还真会修东西。”
“铁丝在食堂后面捡的。”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怎么修。”
林远把镐头递给他。他想了想,说:“因为没人把东西送到你手上。”
3.7
傍晚时分,场院上响起了琴声。
是赵大江的安排。他在午饭以后叫住了苏雪。
“你叫苏雪?”
“是。”
“会拉琴?”
“会。”
“什么琴?”
“手风琴。”
赵大江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这个哈尔滨来的姑娘带着手风琴下乡,一开始觉得是瞎胡闹,后来听说她在地里晕倒那天晚上还在宿舍里拉了一小段,又觉得不是瞎胡闹。
“今晚点名之后,拉一个。会不会拉《红莓花开》?”
“会。”
“就这个。”
傍晚。全连集合在场院上。赵大江说了几句今天表现不错、明天开始正式干活之类的话,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朝苏雪招了招手。
苏雪走到队伍前面。风有点大,她侧着身子挡风,把琴箱搁在腿上。卡扣掰开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很响,在安静的场院上传得很远。
她开始拉。
琴声从风箱里漫出来,被风卷着在场院上飘。《红莓花开》的调子很简单,但在这样的傍晚、这样的风里,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讲一个没有歌词的故事。
林远站在队列第三排。苏雪的脸被晚霞照得有一点暖色。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风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她拉到第二段的时候,音准稳了,风箱的声音也比开头饱满。
全连一百多号人,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风箱慢慢合上。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赵大江带头鼓掌。掌声在风里散开。
解散以后,林远往宿舍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场院。苏雪正在收琴箱,琴箱的卡扣还是涩,她掰了两下才合上。
3.8
晚上,林远在铺位上写日记。
今天第一次点名。赵大江说站得不错。当了排长。管十五个人。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人在唱歌,哼的是《红莓花开》,哼了两句就停了。
他又写。
有人拉手风琴。好听。
他把笔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在“好听”前面加了几个字——她拉的时候,全场没人说话。
看了看,把这一行划掉了。重新写。
琴声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收琴箱。卡扣还是涩。
他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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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锄头与手掌
4.1
开工第一天。天没亮,赵大江的哨子就响了。
林远后来回忆说,那一整天,他最羡慕的人是老魏头。老魏头的工作是赶马车,去公社拉粮种。他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让马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不用拿锄头,不用弯腰,不用在冻土上磨手掌。
但林远不是老魏头。他是三排排长,管十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孙建国。孙建国从起床就开始骂——棉裤太凉、窝头太硬、哨子太早、地太远。一路骂到地头,到了地头,他看了一眼面前那片荒地,倒不骂了。荒地有几十亩,一眼望不到边,雪底下埋着去年的麦茬,麦茬底下是冻土。冻土不是土,是长了黑皮的花岗岩。锄头砍上去,震得虎口发麻,地上只留一个白点。
4.2
赵大江给大家做示范。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镐头,一镐下去,冻土裂开一道缝,再一镐,土翻过来了。他直起腰,说:“看见没有。就这么干。谁干不完,谁别想收工。”
孙建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操。”
上午九点。林远手上的水泡是在第二垄地磨出来的。先是疼,每抡一下镐头,手掌就像被火烫了一下。后来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再后来,水泡破了。不是破了,是被镐头把上的木刺挑破的。水泡破了以后开始流血。血不多,就几滴,混在镐头把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林远没停。他把镐头换到左手,继续抡。左手不会抡,第一下就把自己的鞋砸了。他把镐头换回右手。
十点。太阳已经升高了,但没什么温度。冻土反光,刺得人眼睛疼。有人在喝水,搪瓷缸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喝的时候牙齿碰到冰碴子,咯嘣响。
孙建国脱了棉袄,只穿一件绒衣,满头是汗。“林远!”他在三米外喊,“还有多少?”
“还早。”林远直起腰来看了看——他们才翻了不到半亩。十五个人,半亩。赵大江一个人翻了将近一亩。
“我操。”孙建国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汗和泥和在一起,抹成一道一道的。“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活。”
“我也没干过。”
“那你还能抡得动?”
“抡不动也得抡。”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弯腰继续干。
十一点。林远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镐头把了。不是没力气,是手指不听使唤。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磨掉了一块皮,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风一吹,钻心疼。
赵大江从地头走过来,看了看林远翻的地。“深度不够。再往下十公分。”
“是。”林远咬住牙,又抡了一镐。这一镐下去,镐头砸进土里,他握镐把的手一滑,手掌在镐把上刮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
赵大江没回头。但他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林远棉袄口袋里。林远掏出来看——是一副旧的线手套。手套的掌心已经磨薄了,露着线头。他戴上,又抡了一镐。手套管用。起码皮肉不直接蹭木头了。
4.3
苏雪在女生排。女生负责翻小块地,靠白桦林那边。苏雪分到的锄头比男生的轻一点,但对她来说还是沉。她的姿势不对——不是往下砍,是往前铲。铲了半天,地皮都没破。
旁边有人在教她:“你不能铲。你得从上往下,用腰劲,不用胳膊劲。”苏雪试了一下,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后仰,差点摔倒。
“算了,”那姑娘说,“你先歇一会儿。”
苏雪没歇。她把镐头放在地上,用手扒雪。雪扒开了,底下是冻土。冻土扒不动。她把手掌贴在地上,感受了一下。土是冰的。
十一点半。苏雪开始发晕。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晕,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拿勺子搅了一下。眼前的雪地突然亮得刺眼,然后开始发暗。她手里的锄头晃了一下,她用锄头柄撑着地,想把身子稳住了。但锄头柄太滑,手一滑,锄头倒了。她跟着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歪在地上。
“有人晕倒了!”旁边的姑娘大喊。赵大江从地头大步走过来。女生排的几个人已经围上去了。赵大江蹲下来,翻了翻苏雪的眼皮,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是累的。冻的。饿的。
“抬到场院上去。拿件棉袄垫着,别让她躺在地上。”
两个女生把苏雪架起来。苏雪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两个人架着她往场院走。赵大江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窝头,塞给架着苏雪的人。“等她醒了,让她吃。”
“连长,这是你的——”
“我说让她吃。”赵大江转身走了。
4.4
中午收工。林远坐在田埂上,把手套摘下来。手套的掌心染红了一小块。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水泡破了三个,掌心那层皮已经被磨掉了,露着嫩肉,碰一下生疼。
孙建国走过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喝水。”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冰的。
“你那手,”孙建国坐下,“下午别干了。”
“排长不干,谁干。”
“你就说手伤了。”
“手伤了也是排长。”
孙建国摇了摇头,没再劝。他掰了半个窝头,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是冷的。冷窝头咬不动,林远把它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赵大江从田埂那头走过来,看了看林远的手。他没说慰问的话,但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搁在林远膝盖上。白面馒头。不是窝头。林远抬起头,赵大江已经走远了。
下午。女生那边少了一个人。苏雪被留在宿舍休息,老魏头的老伴过来看她。老魏太太拿热毛巾敷了敷苏雪的额头,又给她灌了一碗热水。“娇气。”老魏太太说,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骂人,是那种老一辈对晚辈的语气——你娇气,但你娇气是应该的,你才多大。苏雪喝了热水,躺回铺上。她把手放在琴箱上,没打开。她想拉一个什么曲子,但手指没力气。
下午四点半。收工的哨子响了。天已经快黑了。
4.5
林远坐在铺位上,摊开右手手掌。赵大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放在铺位上,打开——是碘酒和一卷纱布。
“自己擦。碘酒疼,忍着。”赵大江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戴手套。”
“手套是连长给的。”
“手套是旧的。手是你自己的。”赵大江说。门关上了。
林远把碘酒拧开,往掌心倒了一点。碘酒碰到嫩肉的时候,他咬住了嘴唇。嘴唇差点咬破了。孙建国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走到林远面前,把搪瓷缸子递给他。林远接过来——是热水。不是喝的。是给他洗伤口的。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把热水倒在另一个搪瓷缸子里,兑了点凉水,把手掌浸进去。水变红了。
“谢了。”
“操。”孙建国说,“客气什么。”他蹲在铺位边上,看着林远自己缠纱布。他问了一句,问的不是手疼不疼。
“你这么拼,图什么。”
林远把纱布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他把纱布头塞进夹层里,用拇指摁了摁。
“不拼,”他说,“怎么留。”
4.6
晚上。孙建国打了一盆水放在炉子上。水烧热了,他端到林远铺位边上。“把手给我。”林远愣了一下。孙建国已经把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拽出来了。“别动。”他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林远的手掌上。毛巾的热度从掌心渗进去,林远感觉到那些僵硬的筋在一根一根松开。
“你还会伺候人。”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毛巾扔炉子里。”孙建国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你这手,明天还得抡镐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别逞能。”孙建国站起来,把水盆端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换位置。你翻小块地。”
“你是排长还是我是排长?”
“你是排长。但排长也得听群众的意见。”孙建国说,把门关上了。
林远把手掌贴在墙上。土墙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闭上眼,睡着了。
4.7
苏雪的烧退了一些。老魏太太给她熬了一碗姜汤,姜放得多,辣得她直皱眉。喝完之后出了一身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李红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苏雪铺位边上。
“洗把脸。”李红梅把毛巾拧干,递给苏雪。苏雪接过来,擦了擦脸。热水蒸出来的白汽在煤油灯下飘着。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了点血色。
“你手怎么弄的。”苏雪看着李红梅的手。李红梅的手指上缠着一块布条。今天在地里磨出来的。她没晕倒,也没喊疼。
“锄头磨的。”李红梅把手收回去。“不碍事。老魏太太给我上了药,过几天就好了。”她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溅起几滴水。“你今天吓死我了。突然就倒了,跟电影里演的那样。”
“电影里演的比这好看。”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开玩笑。”
苏雪没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红梅。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
李红梅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平时长。然后她把水盆端起来,往门口走。“睡吧。”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拉琴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拉琴的时候,你不娇气。”门关上了。
4.8
夜。风在白桦林里哗哗响。苏雪躺在铺上,看着房梁上的椽子。手指还在疼——冻伤的地方开始发痒。她把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举到眼前。煤油灯灭了,宿舍里很暗。她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那两根冻伤的指关节——有一点点肿。
窗户上糊的报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她想起哈尔滨家里的窗户。每年冬天糊纸条。她妈糊的。今年没人糊。
她把手收回去,盖在被子底下。窗外有脚步声。有人上夜班回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从远到近,从近到远。
她把眼睛闭上。
那两根冻伤的手指还在痒。她忍住没去挠。明天还要下地。后天的休息日,白桦林里会有人拉琴。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听。但她知道,他会来。她挪了挪身子,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脚步声远了。远处白桦林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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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桦林里的手风琴
5.1 休息日·懒散
第五天。不吹哨。
孙建国睡到太阳照屁股,被子里拱了拱,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操。这是我这辈子睡过的最香的觉。”
没人应他。
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人蒙头,有人把脚伸到别人枕头边上,有人打着鼾,嘴唇跟着一翕一翕。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条细长的光带。空气里的土腥味比平时淡——休息日不开工,地上的泥巴干了,不再往外渗水。
林远靠墙坐着,被子叠成方块垫在腰后,手里是一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书脊断了,用粗棉线缝过,线脚歪歪扭扭,不知道是哪一任读者留下的。封面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纸板。他翻到《矛盾论》,看了两行,又翻回去,重新看。
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工农兵”,正面抄着一行字:事物的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最根本的法则。他看了三遍。把纸条翻过来,看着“工农兵”三个字,拇指在字上蹭了一下。
掌心结的痂发痒。他用拇指去摁,摁下去有一点疼,松开又痒。赵大江说过,长新肉才痒,是好事情。他摁着那块硬硬的东西——是皮肤,又不像是皮肤,像一块嵌在肉里的薄铁片。再过几天就掉了,手掌又完整了,只是比原来厚一点。
昨晚收工后他趴在铺位上写日记。写了两个字:今天。然后笔尖悬着,悬了很久,一滴墨水也没落下来。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现在那个本子还在,他没去碰。
太阳爬到窗户横梁的时候,孙建国醒了。
他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没睁开。“操。这是我这辈子睡过的最香的觉。”
没人应他。
“你不睡?”他探出头看林远。
“醒了就不睡了。”
“你这种人,去当兵最合适。吹了熄灯号你还看书,连长一脚踹过来,你就老实了。”他把被子蒙回头上。安静了不到十秒,又掀开。“几点了?”
“快八点了。”
“八点?”孙建国一骨碌坐起来,“误工了——”
“今天休息。”
孙建国愣了愣,又倒回去。“嗨,吓我一跳。”
早饭八点半。炊事班老刘头站在门口敲铁板,一边敲一边喊:“开饭啦——今天粥稠——”他喊“粥稠”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罕见的得意,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粥确实比平时稠,棒子面放得多,筷子搅能挂住。窝头也比平时大一圈。孙建国端着碗蹲在地上,一口粥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这窝头要是裹一层白糖,是不是就是北京的糖火烧?”
“你想得美。”旁边有人说。
“我想想怎么了?不花钱。”
苏雪坐在女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喝粥,李红梅蹲在旁边。苏雪手上的白布条是新的,裹得整齐——起头压住尾,尾塞进夹层,不像别人帮忙那样松松垮垮。但裹得太紧了。关节弯起来的时候布条勒出一道浅痕。
她是早上自己裹的。对着窗户的光,一圈一圈绕。绕到最后一圈,手指有点僵,绕了两次才把尾巴塞进去。
孙建国端着碗过来。“苏雪同志,听说你昨天晕倒了?好了没?”
苏雪抬起头,眯了一下眼——阳光在孙建国背后。“好了。”
“好了就行。下次别硬撑,该歇就歇。”
“知道了。”
孙建国等了等,没等到第四个字。他走回林远旁边蹲下,压低了声音。“我问她话,她三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你数学挺好。”
“去你的。”孙建国咬了一口窝头,“这姑娘不大爱说话。”
林远搅着碗里的粥。棒子面的黄色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他没接话。
吃完早饭,众人各自散开。男宿舍那边翻出扑克来打,少一张方块七,用烟盒纸裁了一张代替。孙建国连输三把,把牌往铺上一甩:“不玩了。这破牌,在北京早就扔了。”
“在北京你有别的牌?”
“在北京我不打牌。我打篮球。校队的——替补的替补。”
有人笑了。
女生那边,王芳蹲在地上洗头,肥皂洗完头发硬邦邦的,梳子拉不动。有人晒被子,两条板凳架一根竹竿,被子上有霜化了留下的水渍,一道一道的,深一块浅一块。晒被子的人说,你看这块像不像黑龙江省。旁边的人说,那这块小的像不像你家。
苏雪坐在自己铺位上,解开右手那两根白布条。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往下绕。绕到最后一圈,手指把布条的头从夹层里抽出来——早上塞得紧,抽的时候有阻力。
冻伤的指关节露出来。食指和中指还有些红,不是鲜红,是褪了色的红,像旧布上洗不掉的印子。肿消了大半,关节处的皮肤还有点绷,亮亮的。她把手指弯了弯,先食指,指节折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折过去。然后中指,然后两根一起。伸直。又弯了弯。反复了两次。关节动起来有一点发紧,像门轴缺油。
她把手指伸直放在膝盖上。那两根手指比其他的略微粗一点,红一点。再过几天就好了。再过几天就看不出区别了。
她重新拿起白布条,这一遍比早上松了一点点。缠好,把布头塞进夹层,用拇指摁了摁。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琴箱背带——帆布的,磨得起毛了,卷成一小卷揣进棉袄口袋。她起身,把棉袄披上,扣子一粒一粒系好。走到墙边拎起琴箱,皮提手在手里晃了一下——铁丝松了,提起来箱子往一边歪。她换一只手托着琴箱的底,出了宿舍门。
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得多。雪地反光刺得她眯起眼。远处白桦林白得晃眼,树干一根一根笔直地站着,光秃秃的枝丫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像铅笔勾出的线条。她往那个方向走。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雪被风吹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壳,踩上去先是一声脆响,然后才陷下去。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连队的房子蹲在雪地里,烟囱冒着一缕青烟。院子里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声音被距离拉远了,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收音机没调准频率。她转过身继续走。
李红梅晾完被子回宿舍,发现苏雪的铺位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琴箱不在。她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人,远处的白桦林静悄悄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虚掩上。
5.2 白桦林·琴声又起
林远是去白桦林碰运气的。
吃完早饭他把《矛盾论》翻到夹纸条那一页,又翻回去,合上书。孙建国喊他打牌,他说不打了。孙建国说你去哪儿,他说出去走走。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问第二句。
他走过场院。昨天还堆着粮食袋子的地方只剩一片压实的雪,印着杂乱的脚印。他走过马厩,老魏头蹲在门口抽烟袋,烟雾在阳光下是蓝灰色的。老魏头看见他,下巴往白桦林的方向一扬,什么也没说。林远点了点头,继续走。
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了。
出了连队,上了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被雪埋了一半,露出尖尖的茬口。白桦林越来越近,树干的白色从一片模糊变成一根一根清晰的线条。天很高,很蓝,没有云。太阳白亮白亮的,没什么温度。
他没想什么具体的事。没想苏雪。没想她会不会在那儿。没想如果她在,他该说什么。他就是往那个方向走。脚在走,脑子空着。
走到白桦林边上,还没看见人,先听见了琴声。
《红莓花开》。和第三天傍晚场院上拉的是同一首。但这次不一样。没有几十双眼睛盯着,没有赵大江蹲在旁边,没有收工后的疲惫压着。琴声比那天轻,比那天慢。风箱拉开的时候能听见空气流过簧片的声音,风箱合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叹息。旋律还是那个旋律,节奏不一样——那天是一二三四,一板一眼。今天她在有的地方慢了半拍,有的地方快了半拍,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急,慢慢说。
林远站住了。一棵歪脖树挡在身前,白桦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质,树干往北偏,像被风按住了肩膀。
苏雪坐在林子里一块石头上。石头青灰色,上面有干了的苔藓。她背着林远的方向,琴箱搁在腿上,风箱拉开又合上。肩膀跟着风箱的节奏微微起伏。拉到某个音的时候,头往旁边偏一下,像在听那个音落下去之后还剩下什么。
她拉得比那天好。手指暖过来了——不是冻僵的、一根一根戳在琴键上的冰棍,是活的,每一个音都按得扎实。拉到第二段的某个小节,她把风箱拉得特别开,然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又拉开,像把一句话拆成了两句说。中间有一段,她左手在低音键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拉开风箱,没有声音——是个休止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拉完一段,停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像在想下一段的指法。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拉。还是那首。
她没有回头。
风吹过白桦林。树枝轻轻晃,哗啦声比晚上小得多,像在说悄悄话。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交错的光影。有一道光落在苏雪的头发上,她的头发是黑的,在光里泛出一种很深的褐色。
林远站着没动。
琴声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一根枯枝上,藏在落叶底下的枯枝,踩下去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就像往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琴声停了。
苏雪回过头。“谁?”
林远从树后面走出来。“是我。”
苏雪看见他,手从琴键上放下来。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不是惊慌,是一种很轻微的变化,像一扇门打开一条缝,又合上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路过。”
说完他自己都不信。白桦林不在去任何地方的路上。麦田在路那边,粪堆在连队东边,水房在食堂后面。白桦林是一个终点。你不去别的地方,你才来白桦林。
苏雪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长,但林远觉得她把“路过”两个字拆开来看了,看穿了里面藏着的东西。她没戳穿。她把琴箱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上让出一半位置。
没说话,意思很明确。
林远犹豫了一两秒。一两秒里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走过去,坐下。
石头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底下渗上来,从大腿根一直凉到膝盖。他往石头边沿坐了一点。苏雪坐在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琴箱的距离。琴箱横在中间,黑色皮面,银色簧片格栅,风箱折叠的边缘磨得发白。
他坐下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白桦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地上厚厚一层,干了之后卷成小卷,边上翘起来,踩上去嚓嚓响。
“你拉得比那天好。”
“那天手冻了。”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白桦林里穿过去,树枝哗啦响了一阵。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你昨天——”苏雪开口,顿了一下,“背我去卫生所。我还没谢你。”
“班长该做的。”
“你只会说这一句?”
林远没答。他看着脚边一片被雪水粘在地上的叶子,边缘已经烂了,鞋尖轻轻一碰就碎了。
“你昨天在路上,”他开口,没有抬头,“说梦话了。”
苏雪转过头。他没看她的表情,但感觉到了她转头的动作带起的一阵很轻的气流。
“我说什么了?”
“窗子没关。你说了两遍。”
苏雪没说话。林远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她在看自己的手,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按下去。
“哈尔滨家里的窗户,”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入冬前要拿纸条把缝糊上。用面粉打浆子,把旧报纸裁成条,一条一条贴。窗缝、门缝,凡是有缝的地方都要糊。不糊的话,冬天刮大烟炮,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叫,跟鬼似的。”她顿了顿。“我妈每年都糊。她糊得慢,一条要压好几遍,说这样结实,开春撕不下来。我说撕不下来就撕不下来呗,反正明年还要糊。她说不撕下来,夏天开不了窗,屋里闷。”
她用食指在琴键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没有拉开风箱,没有声音。
“今年我不在家。不知道她糊了没有。”
这是林远第一次听她说这么长的话。
“你妈一个人在家?”
“嗯。我爸常年在单位,不怎么回来。”
林远没问“你爸在什么单位”。他自己最怕被人问的问题,他不会拿去问别人。
“我爸在一个研究所,”苏雪自己说了,“以前在哈尔滨,后来调到大庆去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完了,报纸折好,放在茶几角上,四角对齐。”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说起来也就这样”的笑。
林远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摁着左掌心的痂。摁下去,松开。摁下去,松开。
“你呢?”
“我什么?”
“你家里。你上海来的。”
“我家里没什么好说的。”
苏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没追问。
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想说话,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那天在食堂,”苏雪换了个话题,“你说你的工作是看书。”
“那是跟平头说的。”
“平头?”
“那个本地的。留平头那个。”
苏雪点了点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接他的话,说要批判封建思想。你那时候声音比平时大。我在旁边听见的。”
“你听见了?”
“嗯。”
林远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
“你都看什么书?”她问。
“杂。有什么看什么。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牛虻》,我妈塞的。”他顿了一下。“还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苏雪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脸上的表情,是眼睛深处的某个东西被点着了。“保尔·柯察金。”
“你看过?”
“没看完。看到保尔修铁路那段,书被我爸收走了。”她把琴键上那只手的食指弯起来,又伸直。“他说看苏联小说耽误功课。其实是怕人说闲话。那时候院子里有人传,谁家看了苏联小说被举报了。我爸回来就把书收走了。书是借别人的,后来托人还回去。还的时候包了一层牛皮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林远没有接“说闲话”这个茬。他问:“看到修铁路?”
“嗯。大雪天,零下几十度,保尔带着一帮人修窄轨铁路。没有吃的,没有穿的,靴子破了,脚冻烂了。发着高烧,还扛着镐头往上冲。”
“后来他昏倒在铁轨上。”
“对。”苏雪看着他,眼睛里的亮还没退,“你看完了?”
“看完了。”
“后来呢?”
“后来他瞎了。全身瘫痪。躺在床上写了一本书。”
苏雪等他说下去。
“他写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写完寄到出版社,稿子丢了。他又写了一遍。他老婆帮他记的。”
“然后呢?”
“出版了。”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拉开风箱,没有声音。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音符。
风忽然大了一下。白桦林的树枝哗啦响过去,像有人翻了一本很厚的书。
“他瞎了还能写书。”
“他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他背得不算流畅,有些地方磕了一下。但背完了。
苏雪把按在琴键上的手指收回来,放在琴箱侧面。她在想什么,林远看不出来。
“你背得下来?”
“有些东西,看了就记住了。”
“书呆子。”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笑话他。是另一种东西——像在说“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说完她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把脸转向白桦林那一边。林远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耳边的头发被风吹了一下。
“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什么?”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我妈希望我像保尔那样。”
“你呢?”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书里写的东西,和这里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书里的困难是敌人。大雪、冻土、白匪、叛徒,都是敌人。打败了敌人,困难就没有了。”他看着地面,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看不见土。“但这里的困难不是敌人。地是硬的,但你不是要打败它,你是要把它翻过来,让它长庄稼。它不是敌人,它就是地。”
他停了一下。
“这个话我跟别人没说过。”
苏雪看着他。这一眼比刚才长。
“你跟别人没说过的事,好像挺多的。”
林远低下头。他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太真了。太真的话容易被人记住。他不想被人记住。
“你的手,”苏雪换了个话题,“怎么样了?”
“结痂了。发痒。”
“发痒是好事情。连长说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的更轻。两个人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中间隔着一个琴箱。阳光从西边的树枝间斜过来,在他们脚边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林远的左脚在明处,右脚在暗处。苏雪的两只脚都在暗处。
远处传来钟声。炊事班的铁板敲响了——休息日下午只敲一次,四点开伙。
苏雪站起来。“要回去了。”
她把琴箱合上。卡扣还是涩,掰了两下才弹开,合上的时候也要摁两下。提手上的铁丝又松了一点,她试着缠了缠,还是晃。
“你这个琴箱,”林远站起来,指了指提手,“得修修。”
“怎么修?”
“找根粗一点的铁丝。钳子拧紧。”
“你帮我?”
林远看着她。她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被阳光缩成了一个点。
“行。”
两个人往连队走。雪被白天的太阳晒化了一层表面,踩上去闷闷的。他们没并排走——林远在前面半步,苏雪在后面半步。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走成了并排。没有谁刻意去合谁的节奏,只是走着走着,左脚左脚、右脚右脚,踩成了一样的节拍。
苏雪发现了。她调整了一下步伐,故意慢了半拍。没走几步,又合到了一起。
苏雪没再调整。
白桦林在他们身后哗啦响了一阵,像在送。
进了连队院子,苏雪往女宿舍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林远。”
“嗯?”
“书呆子。”她说。说完推门进去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风从场院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麦壳的味道。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那道痂在下午的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往男宿舍走。
5.3 傍晚·笔记本
下午饭是酸菜炖粉条。酸菜秋天腌的,腌在大缸里,上面压着石头,捞出来切成丝,和粉条一起炖,放了一点儿猪油。汤是酸的,喝下去暖胃。孙建国吃了三碗,摸着肚子说,这是我到北大荒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你哪顿不是最饱的?”
“前天那顿就不是。粥太稀了,喝了两碗,撒了泡尿就没了。”
“吃饭呢,你说什么尿。”
“那我说撒了泡那个。行了吧。”
有人笑,有人骂。孙建国不在乎,端着空碗去水房冲洗。
林远坐在铺位上,把笔记本摊开。外面还有人声——收晒的被子,谁把扑克牌落在外头了,有人在哼《红莓花开》,跑了调,哼了两句就不哼了。
他拿起笔。
今天在白桦林听见她拉琴。和那天在场院上不一样。那天她是拉给全连听的,今天是拉给她自己的。
另起一行。
她说我书呆子。
她的意思
不是书呆子。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颗珠子,越来越大,然后洇下去,晕开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他想起她说“你这个人,非得什么都问出个意思来”。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一个人在铺位上,想答了,但没有人在问。
她说你这个人,非得什么都问出个意思来。我想回答她。但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封面的软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
孙建国从门口进来,边走边看信,看到一半骂了一句。
“怎么了?”
“我爹。”他把信纸往铺位上一扔,“让我好好干,别给北京人丢脸。我在北京都没给北京人丢脸,跑到北大荒来丢脸?老头子是老糊涂了。”想了想,又把信纸捡起来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林远走到窗户边。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一个角,透进来一股凉风。他把破角摁回去,手一松,又翘起来。白桦林在远处,被傍晚的天光映成灰蓝色。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铺床。被子铺开,枕头放好。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
“你刚才去哪儿了?”孙建国问。
“出去走了走。”
“走哪儿了?”
“白桦林那边。”
“白桦林有什么好走的。”孙建国把脚伸进被子里,嘶了一声——被窝凉。“明天又要出工了。挖排水沟。”
“嗯。”
“休息日还没过够呢。”
林远没说话。他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铺位脚头。棉袄上沾了一片白桦的落叶碎片,褐色的,指甲盖大小。他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里。
5.4 熄灯后
九点熄灯。赵大江在外面吹了哨子,短而尖,像是用哨子说了一个“收”字。
煤油灯一盏一盏灭了。男生宿舍暗下来。窗户上糊的报纸被月光映得灰蒙蒙的,铅字隐约可辨。有人翻身,床板嘎吱响。有人说了一句“明天穿厚袜子”,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孙建国的呼噜声准时响起,先是均匀的呼吸,然后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种有节奏的轰鸣,像远处有一台拖拉机在翻地。陈志远又在背语录,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像在给自己催眠。林远闭着眼睛,听着呼噜声和背语录的声音,慢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他想起那块石头。石头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没坐到另一棵树下去。她把琴箱挪了挪,让出半块石头。
她挪了。
他翻身朝墙。白桦林的哗啦声还在耳朵里,比琴声更远,更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话。
他闭上眼。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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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炊事班风波
6.1 清晨·哨子
第六天。哨子响了。
赵大江的哨子又急又尖,像一根铁丝从耳朵捅进去。孙建国从被子里弹起来,骂了一句“操”,开始往腿上套棉裤。陈志远在黑暗里摸袜子,把旁边人的鞋踢翻了,鞋滚到炉子边上,碰了一声。有人划火柴,火苗闪了一下又灭了。有人说:“谁把火柴搁枕头底下了?”没人应。
林远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铺位前叠被子。他把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拽平,放在枕头上面。掌心那道痂摁在粗布被面上,有一点钝钝的疼。他没管。手指活动开了,疼就不碍事。
集合。天还没亮透,场院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壳,走上去咯吱咯吱响。全连一百多号人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赵大江站在队伍前面,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护耳一边系着一边没系。他手里没拿名单,直接说。
“今天的工作:男知青继续挖排水沟,昨天三排挖的那段不够深,今天返工。女知青分两组,一组跟车往地里送粪,一组留在场院整理农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生队列。
“炊事班老刘头腰扭了,需要临时抽一个人去帮厨。”
李红梅站在女生队列第三排。她昨天晚上没睡好,梦见自己在天津劝业场旁边卖煎饼果子,客人排了长队,她怎么摊也摊不完。醒来以后枕头上有一块湿的,不是口水。
“李红梅。”
她抬起头。赵大江正看着她。
“你上次在场院帮过厨。今天你去。”
李红梅想说什么——她想说那次帮厨她只是帮忙洗了洗菜,连锅铲都没碰——但看了看赵大江的脸色,没开口。旁边的苏雪用胳膊碰了碰她。胳膊肘隔着两层棉袄,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李红梅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去吧,炊事班比地里暖和。
队伍解散。孙建国扛着铁锹往排水工地走,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返工。昨天白干了。”
“不算白干。返工也是干。”
“你这种人不当政委可惜了。”孙建国把铁锹换了个肩膀,走了。
6.2 上午·炊事班
炊事班在食堂后面,一间偏厦,四面墙被油烟熏得发黑。灶台是用砖砌的,两口大铁锅架在上面,一口烧水一口炒菜。墙角堆着白菜和土豆,白菜帮子蔫了,最外面几片叶子已经发黄。土豆有几个发了芽,芽是白的,从芽眼里拱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老刘头蹲在地上削土豆皮。他腰上缠着一块旧布,布条勒得紧,把棉袄勒出一道褶。他削土豆的动作很快,左手转土豆,右手拿刀,一刀下去皮就掉了,削完的土豆光溜溜的,扔进旁边的水盆里。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着灶台,嘴里嘶了一声。
“你来了。”他看了李红梅一眼,把刀递给她。“先学蒸窝头。棒子面在那边缸里,碱在灶台上那个铁盒子里。一碗面小半勺碱,记住了?”
“记住了。”
蒸窝头看起来简单。棒子面倒进盆里,加水,和匀,捏成塔形,上笼蒸。但面和水的比例不好掌握。李红梅第一笼水放多了,面稀了,捏不成形,窝头在笼布上塌成一滩。她看着那滩不成形的东西,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塌了一下。老刘头没骂她,从面缸里抓了一把干面撒进去,用手指了指,示意她继续揉。
第二笼她学乖了,水少放。面硬了,捏出来的窝头在手里沉甸甸的,往笼布上一搁,嗵一声。蒸出来以后,窝头表皮发亮,硬邦邦的。李红梅自己掰了一块尝了尝——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噎得她直伸脖子。
中午开饭。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呼地一下冲到房梁上,带着一股碱水的味道。李红梅站在灶台边上,看着老刘头把窝头一个一个捡进筐里。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发红,额头上渗着细汗。
女知青那边有人咬了一口窝头,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男知青那边吃得呼噜响,有人嫌硬,有人嫌碱大,但都在吃。老韩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直接吐在桌上。
“这谁蒸的?碱大得跟啃墙皮似的。”
李红梅站在灶台边上。她的手指还粘着没洗干净的棒子面,指甲缝里塞着干面糊。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老刘头蹲在灶台后面抽烟袋,烟雾从灶台后面飘出来。他没替她说话。不是不想替,是不知道怎么替——他自己蒸窝头蒸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蒸好。他不会教人。他只会自己做。
老韩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以前老刘蒸的窝头哪是这个味儿?”他把窝头往桌上一拍,“城里来的娇气包,来炊事班是来享福的?”
李红梅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抹布打在灶台上,啪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食堂里很响。她转身出了食堂,棉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带进来一股冷风。
6.3 中午·孙建国出头
孙建国从排水工地回来的时候,棉袄敞着怀,满头是汗,汗珠从发根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泥印。他把铁锹往墙根一戳,端起碗就去排队等打饭。他饿了。挖了一上午排水沟,冻土还是冻土,铁锹砍上去当当作响。返工的那段地比昨天还硬,因为冻了一夜,冻得更深了。
他排着队,听见前面老韩还在说炊事班的事。
“那个天津丫头蒸的窝头,能把人噎死。”
“城里来的,在家连火都没生过吧。”另一个老职工搭腔。
“我跟你们说——北京来的也好,上海来的也好,是龙是虫,到这儿都得盘着。蒸个窝头都蒸不明白,还知青呢。”
孙建国把碗往旁边一搁。碗碰在条凳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谁呢。”
老韩回头。他看了一眼孙建国,没当回事。“我说谁跟你有关系?”
“你刚才说北京来的怎么着。”
“我说是龙是虫都得盘着。怎么了?”
孙建国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领子是粗布的,揪起来的时候发出布帛绷紧的声音。老韩手里的碗飞出去,棒子面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泼在地上,和泥和在一起。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条凳。条凳砸在地上,上面的搪瓷缸子滚出去老远。
旁边的人赶紧上来拉。有人拽孙建国的胳膊,有人抱住老韩的腰。孙建国的手揪着老韩的领子不放,指节发白。老韩的脸涨成了紫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林远从人群里挤进来。他刚从排水工地回来,棉袄袖子上还沾着泥。他抓住孙建国的胳膊——不是拽,是抓住。力道不大,但位置准,掐在肘弯上面那块软肉上,孙建国的胳膊一麻,手指不由得松了半分。
“松手。”
“他骂——”
“松手。”林远的声音不大。不是喊的,是说的。但很硬。像冻土。
孙建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先是一根,然后是全部。老韩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子,领口的扣子掉了,滚到桌子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底,没去捡,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比刚才小了。
林远转过身看他。
“老韩师傅。窝头蒸得不好,可以跟炊事班说。骂人不对。”
“你算老几?”老韩瞪着他。
“我什么也不算。”林远说,“但动手打起来,连长那儿不好交代。”
老韩看了看林远的表情。他不怕林远——一个上海来的学生,瘦高个,手上还缠着纱布,有什么好怕的。但他看到了林远身后站着的那些人。男知青们端着碗,站在那里,都没有说话。他们的脸被风吹得粗糙,棉袄上全是泥,但他们站在一起。老韩端了碗走了。
地上那滩棒子面粥被踩了好几脚,和泥和在一起。有人拿来扫帚,把碎碗碴子扫进簸箕里。排队的人重新排好,但安静了很多。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人嘴真臭”,旁边的人没接话。
孙建国蹲在食堂门口,把脸埋在手掌里。林远没过去跟他说话。他知道孙建国现在不想听道理,也不想听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没有人来烦他。
林远端起碗去打饭。路过窗口的时候,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苏雪站在院子那头,女宿舍门口,端着一碗粥。她没过来。她就是看着。隔着半个场院,她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那碗粥,粥的热气在冷风里飘散得很快。她的目光掠过他缠着纱布的手——纱布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红得不大明显,在灰白的纱布上洇开了一小块。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林远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低下头,把碗伸进窗口。炊事班的人给他舀了一勺粥,粥稀了,勺子在锅底刮了一下。
6.4 下午·调解
下午。排水沟工地。林远抡了一下午铁锹,手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没管,继续挖。返工的那段地挖深了半米,赵大江来验收,看了看沟底,说了句“这回行了”。林远把铁锹戳进土里,靠着铁锹把喘了口气。
收工以后,林远在女宿舍后面找到了李红梅。
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地上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横七竖八的,有些划到一半就断了。不是哭——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的棉袄袖子上还沾着棒子面,已经干了,白白的,像一层霜。
林远走过去,也蹲下来。他没说话,先蹲了一会儿。地上的冻土被树枝划出一道一道的浅痕,有一道划得特别深,把她脚边的冰壳都划破了。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摁了一下掌心的痂。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老刘头让我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李红梅没抬头,树枝还在划。“窝头蒸得跟砖头似的,我自己知道。”
“老韩说话过分了。但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李红梅把树枝扔在地上。树枝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雪里。“我就是——”她顿住了。
林远等着。
“我来北大荒不是来蒸窝头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远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怕苦,不是怕累,是怕做不好。怕自己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怕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他没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过了一会儿,李红梅自己笑了。“你是不是又要说‘这是锻炼’?”
“我没打算说。”
“那你说什么。”
“蒸窝头碱放多少?”
李红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问这个。“一碗面小半勺碱。老刘头说的。”
“那你放了多少?”
她想了想。“好像是多半勺。”
“明天少放点。蒸好了给我留一个。”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那道痂,然后抬起头。“能顶半个糖火烧。”
李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糖火烧。北京的糖火烧。孙建国昨天早上还在念叨的糖火烧。她不知道林远是在说孙建国,还是在说他自己。她没问。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劝人怎么这么不会劝。”她说。
但她开始笑了。是真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铺开到整张脸。笑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划的那些横七竖八的道子,用鞋底抹了。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冻土上的划痕被抹平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6.5 傍晚·孙建国的心事
收工后,天已经擦黑了。孙建国蹲在宿舍门口拿雪搓手上的泥。雪是干净的,捏在手里咯吱咯吱响。他把雪搓进指缝里,搓完了,把雪团扔在一边,看看手——泥是掉了,但皮肤被雪搓得通红。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好像在等它自己变干净。
林远从食堂那边走过来。棉袄口袋里揣着一个窝头——是下午老刘头新蒸的,碱放得正好,窝头表皮发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没告诉李红梅。他让炊事班给她留了一个。他在孙建国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场院的方向。场院空荡荡的,白天踩乱的雪地被风吹平了,又结了一层冰壳。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的云是暗红色的,像铁锈。
“你跟老韩动手,要是让连长知道了,写检查。”
“写就写。”孙建国把手里的雪团往地上一摔。
“值吗。”
孙建国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搓的姿势,但不动了。然后继续搓。“我不知道值不值。”
林远没说话。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天边那片铁锈色的云。云在往下沉,颜色越来越深。
过了一会儿,孙建国说:“她蹲那儿拿树枝在地上划。”他顿了一下。“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就蹲那儿。一个人。我看着难受。”
“你看上她了?”
“操。你别乱说。”孙建国把雪往地上一摔,这一次是真的摔——整只手拍进雪地里,溅起来的雪沫飞出去老远。“我就是——她一个人在那儿蹲着,我他妈难受。”
林远没追问。他把那个窝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搁在孙建国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往宿舍门口走去。
孙建国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窝头。窝头还是温的。
6.6 傍晚·食堂·刘金花
晚饭还是窝头。
刘金花今天在场院整理农具。她一个人扛了两把锄头,从场院东头走到西头,摞得整整齐齐。赵大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行”。刘金花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干活从来不说话。
她走进食堂的时候,男知青那边已经坐满了。孙建国还蹲在宿舍门口,林远坐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棒子面的黄色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他又在搅粥了——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上午喝粥的时候他也这样搅过,把粥搅凉了才喝。孙建国说过他“喝个粥跟开搅拌机似的”。
刘金花端着碗打了饭,走到李红梅旁边坐下。李红梅今天没去食堂帮厨——老刘头让她歇一晚上。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粥,没怎么喝。
“窝头碱大了,明天再蒸就是了。”刘金花说,“那个老韩嘴臭,你别往心里去。他以前骂过我。骂我把锄头摞错了方向。”
李红梅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怎么说的?”
“他说——”刘金花想了想,学着老韩的腔调,“锄头摞反了,刃口朝上,下雨灌了水就锈。你们城里来的连锄头都不会摞。”她学完自己笑了。“后来我记住了。刃口朝下。”
李红梅点了点头。她知道刘金花在用自己的方式劝她。不是在说你没错,是在说我也被骂过。这比什么劝都管用。
刘金花拿起自己碗里的窝头,掰成两半。窝头是新的,碱放得正好,掰开的时候里面冒着热气。
林远那边,碗筷响了一声。是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了。
刘金花没抬头。她听着那个方向。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放回桌上,又是轻轻一声。她把大的一半推了推,推到碗沿外面。那一半窝头停在碗沿上,摇摇欲坠。
然后她听见林远把碗放下了。一阵沉默。他又在搅粥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慢一下,快一下,像在走神。
刘金花把那一半窝头掰回来。掰回来的时候,窝头已经凉了半截。她把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6.7 晚上·苏雪的观察
晚上。女生宿舍。煤油灯点着,灯火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在补袜子,有人趴在被子上写信。炉子里的火不太旺了,铁皮炉壁从暗红色慢慢变成灰色。
李红梅躺在铺位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苇席铺的,苇席旧了,有几根翘出来,在灯火里投下细细的影子。她已经盯了很久了。从吃完饭到现在,她就这么躺着,不说话,也不闭眼。
苏雪坐在旁边,拿针线缝棉袄的破口。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块棉花。她把破口捏拢,针尖穿过布层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缝了几针,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排得整整齐齐,像她裹白布条的样子。
“那个孙建国,”她没抬头,手上继续缝,“今天差点跟人打起来。”
“我知道。”李红梅的声音平平的。
“他平时不怎么惹事。”
李红梅没说话。天花板上那根翘出来的苇席动了一下,是屋顶漏风了。
苏雪把线打了个结,咬断。线头含在唇间停了一秒,然后她伸手拿掉。她把线头放在指尖捻了一下,捻成一个小球,然后开口。
“他是为你出的头。”
“我知道。”李红梅翻了个身,面向墙。墙是土坯的,上面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了。报纸上有一行标题:全国农业学大寨。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也不知道看见了没有。“我知道才烦。”
苏雪没再说话。她把针线收好,绕在线团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针。针尖在煤油灯下有一个很亮的光点。她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个光点。凉凉的。不是疼,是凉。她把针翻过来,又碰了一下。还是凉。
她把针插回线团里。窗外是黑的。白桦林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6.8 熄灯前·林远的笔记本
熄灯还有半小时。男生宿舍里有人在洗脚,有人在补裤子,陈志远又在背语录,声音低得像是嘴唇在动但喉咙不响。孙建国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半张脸,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林远坐在铺位上,把笔记本摊开。煤油灯放在铺位旁边的木箱上,灯芯短了,火光不大。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光亮了一点。
他拿起笔。
今天食堂差点打起来。孙建国跟老韩。为了李红梅。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另起一行。
拉架的时候,我看见苏雪站在人群外面。她没过来。她就是看着。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
另起一行。
她看我的时候,我想起那块石头。
他把本子合上。然后翻开,又加了一行。
孙建国说:她一个人在那儿蹲着,我他妈难受。
他把笔搁在纸上。笔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在纸上凹下去一个点。他没有继续往下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陈志远背语录的声音停了。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
另起一行,只写了四个字。
石头是凉的。
他把本子合上。封面软皮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他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没头没尾的《毛泽东选集》放在一起。煤油灯在铺位边上跳了一下。他伸手把灯芯往下摁了摁,火光缩成一颗豆,然后他吹灭了它。黑暗涌上来,把他包住了。
孙建国从被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是梦话,听不清。
林远把被子拉到肩膀。土墙往外渗冷气。他把手掌贴在墙上,掌心那层新结的痂摁在粗粝的土墙上。有一点疼。他把手收回去,掖进被子里。
窗外,白桦林在远处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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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暴雨抢粮
7.1 出工·闷热
第七天。天闷得厉害。
太阳裹在一层铅灰色云团里,轮廓模糊不散,热气层层往下渗,把残存的雪地烘得发黏。北大荒独有的春闷最磨人:穿棉袄燥热,脱下来又禁不住凉风侵骨。场院积雪消融大半,黑褐色冻土裸露出来,踩上去软塌塌的,如同踏在发酵透了的面团上。泥土腥气混着积雪沤了一冬的草根腐味弥漫在空气里,连周遭虫鸣都闷滞低沉,飘不出几步便沉沉坠进泥地里。
赵大江立在场院高处抬眼望云,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地都蒙在铅灰之中,北边白桦林的树梢隐隐透出暗沉的青黑色。他取下嘴边烟袋:“抓紧干活,午后大概率落雨。”随即吹响哨子,各排扛起农具准时出工。
当日要翻垦的是最后一块春耕地,地块紧挨着白桦林,入冬前没能来得及深耕,冻土冻得坚如石板。可连日回暖,土层已然化开。镐头砸下去不再是硬碰硬的当当脆响,只闷出一声“噗”,深深扎进土里,拔起时总要裹着一大坨黑油泥,牢牢粘在镐刃上,非得抬脚蹬落才行。
孙建国接连抡了十几镐,满身大汗,索性脱掉棉袄,只剩一件贴身绒衣,后背洇开大片汗渍,从肩胛一路漫到后腰。他往掌心啐口唾沫搓紧镐柄,再狠狠一抡,镐头深陷泥中,几番拉扯都拔不出来,低声骂了一句。
“这天要么冻僵,要么闷透,北大荒就没有安生日子?”
周建华正费劲脱棉袄,袖子卡在胳膊肘里拉扯不开,活像翅膀被捆住的禽鸟:“本来就没有。”
孙建国见状失笑:“连件衣裳都脱不利索。”
“过来搭把手。”
“自己折腾。”
林远带着三排十五个人同步翻地,手上的纱布早已拆掉,掌心结痂脱落,新生的嫩肉泛着粉嫩光泽,透亮单薄。攥紧镐柄时钝痛阵阵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布被木槌轻敲。他没停下动作,赵大江早前说过,等新肉磨出厚茧,伤才算彻底养好。
镐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劈入冻土,土层应声裂开缝隙;再一镐下去,整块冻土彻底翻掀开来。泥浆溅上裤管,他视若无睹,一镐接着一镐,呼吸起落刚好和抡镐节奏重合。
地块另一侧,苏雪与李红梅搭档敲碎翻出的土块。土块大者脸盆宽窄,小的也有拳头粗细,锄头落下,土块崩开,内里依旧封着冻实的土芯,表层覆着白霜,丝丝寒气往外漾。苏雪抡不了几下便要驻足喘气,空气湿重凝滞,吸气如同吞进温水,非但不解渴,反倒胸口愈发憋闷。
李红梅挥锄速度快上许多,敲碎一块便移步向前,片刻不停。她直起腰,用袖口抹掉额角汗珠,看向苏雪:“你脸色太差了。”
“只是闷得慌。”苏雪答道。
可她脑袋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她把锄头竖直杵在地上,双手撑住锄柄,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浸了潮气的木柄滑腻难握,愈发沉坠。
“歇片刻吧。”李红梅劝道。
“不用。”
苏雪再度举起锄头,一锤落下土块碎裂,重复几番,只觉锄头比往日重了数倍。
地头的赵大江再度抬首远眺,抬手搭在眉骨望向北方,那边云层浓成沉青,正是雷雨将至的征兆。
7.2 暴雨突至
下午三点刚过,天光骤然坠入黑暗,仿佛有人猛地熄灭了天地间的灯。
厚重云层自北面滚滚压来,密不透风,上接云天、下连荒原,不留一丝缝隙。狂风率先冲出白桦林,林梢哗哗震颤,转瞬席卷到场院。晾晒在外的粮袋被大风卷得满地翻滚,一只粮袋撕裂,麦粒洒落出来,被旋风裹挟着原地打转。人群里有人高声呼喊:“要下雨了!”
赵大江急促尖利的哨声接连划破长空,他扯开嗓子嘶吼:“全体到场院集合,抢护粮食!”
他快步攀上全场最高的三米麦垛,垛身横向嵌着木杠充当梯步。军大衣下摆被狂风扯得噼啪作响,猎猎如旗。他站上垛顶,一手攥紧苫布边角,一手扯牢固定绳索,把咬在唇间的哨子挪到颊边,俯身朝下高声指挥:“拉苫布!往这边拽!”
狂风撕碎了他的喊声,但手势清晰有力,整个人如同钢钉一般牢牢钉在垛顶,任凭大风撼动分毫不动。
各排知青从耕地四面八方狂奔到场院,有人攥着镐头跑出去几步,猛地抛下农具全力冲刺;有人脚下打滑摔进泥坑,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闷哼一声,爬起身依旧不停脚步。林远把铁锹狠狠戳进泥土,朝三排知青大喊:“去场院,快!”话音未落,自己率先冲了出去。
他赶到时,众人已经展开帆布苫布遮盖麦垛。狂风一撑开苫布,便把整块帆布鼓成巨大船帆,两个人根本拉扯不住,稍一松手就要被风卷走。一角苫布脱手飞出,狠狠抽在一名知青脸上,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旁人立刻上前补位死死攥住。
暴雨骤然倾泻。
豆大的雨点砸在面颊上刺痛难忍,落地炸开泥花,敲打在帆布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碎石轮番击打鼓面。雨幕浓密,三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白茫茫雨水填满天地之间。
7.3 抢粮
林远分派到最高那座麦垛,踩着垛身木杠向上攀爬,麦捆被雨水浸透格外湿滑,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他攥紧木杠借力向上攀,雨水浸透棉袄,布料吸满雨水重量陡增,仿佛身后有人死死拖拽,不停往下拉扯。
垛顶之上,赵大江已经铺开半幅苫布,狂风不断向上掀扯,他双臂肌肉紧绷,硬拽住布角纹丝不动。军大衣彻底湿透,水流顺着衣摆不间断往下淌,帽檐积成水线。他猛地甩头甩开脸上雨水,继续发力拉扯。
“这边!攥住布角!”赵大江高声呼喊。
林远从另一侧牢牢抓住苫布,帆布在狂风里拼命挣扎,一心想要挣脱人手飞向空中。他把布角在手腕上紧紧缠上一圈,咬牙向下拖拽。整块苫布一寸寸顺着垛顶向下铺展,每下移一寸,都要和狂风死力相争。
他俯身望向垛下,全场所有人都扎在暴雨里:扛沙袋的人脊背弓起,湿沙袋重量翻倍,死死压得肩头下沉;拉绳索的人攥不住滑腻的绳身,在手腕多缠两圈,勒紧皮肉向后猛拽;用木杠抵住苫布下缘的人,把杠头深深戳进淤泥,整个人全身压上去,双脚在泥地里蹬出一道道深沟。一名年长矮个子职工扛两袋沙袋狂奔,脚下一滑摔了个嘴啃泥,抹掉脸上泥水骂了一句,扛起沙袋再度向前。
孙建国站在垛下拉绳,绳索在手腕缠紧,身体后仰绷成一条直线,雨水顺着绳身不断滴落。绳箍深深勒进皮肉,腕间一圈惨白,周遭皮肉充血泛红。他大口喘气,雨水尽数灌入口中,吐掉雨水依旧不肯松手。脚下打滑,他干脆单膝跪进泥里,以膝盖抵住泥地借力后仰。
女生排两两一组抬运沙袋,送到垛脚随手抛下,折返再次搬运。奔跑时泥水飞溅,沾满裤腿、面颊。一名胖姑娘奔跑途中跑丢单只布鞋,不曾回头捡拾,光脚踩在冰冷泥水里继续赶路。
视线落处,他看见了苏雪。
她独自扛起一袋沙袋,肩头受力不均,身子歪向一侧,一只手扶住沙袋,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勉强稳住身形。送到垛脚扔下沙袋,泥水四溅,转身再度折返。第二袋脚步已然拖沓,第三袋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脚下一滑,她踏进一处隐蔽深坑,脚踝陷落,身体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棉裤破开一道裂口,皮肉蹭破渗出血珠,转瞬就被雨水冲淡,融进浑浊泥浆里。她单手撑着泥泞地面勉强站起,雨水迷了双眼,眯起眼睛重新扛起沙袋,咬牙继续往前走。
垛顶的林远看得心口一紧,想要出声劝阻,喉头却堵得发闷;双手死死攥着苫布分毫不能松开,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大江也瞥见这一幕,纵身从麦垛跃下,落地溅起大片泥浆,几步冲到苏雪身前,一把攥住她胳膊。苏雪身形一歪,沙袋重重砸落在泥地里。
“别扛沙袋了,去那边搬小粮袋!”雨声吞没大半话音,手势指向场院另一侧。
“我还能坚持……”
“去!”
苏雪死死咬住下唇,雨水顺着额角流进嘴里,唇瓣咬得泛白,最终转身走向小粮袋堆放处。
赵大江再度攀爬回垛顶,军大衣下摆糊满厚泥,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他重新攥紧苫布向下拉扯,嘴里咬着哨子无法喊话,短促尖锐的哨音响起,催促众人加快速度。
暴雨持续近一个小时,最后一座麦垛完整遮盖完毕时,所有人浑身湿透。棉袄吸饱雨水紧贴皮肉,走动时不断滴水;有人脱下棉袄用力拧绞,挤出黄浊泥水;有人不停跺脚甩掉鞋内泥浆;还有人背靠麦垛闭着眼大口喘息,耗尽了全部力气。
赵大江逐个数遍所有麦垛,从头复核两遍,确认全部妥善遮盖。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泥浆在颧骨拉出一道灰印。
“收工,回屋烤火。”
无人应声欢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人人筋疲力尽。
7.4 傍晚·发热
食堂里挤满浑身湿冷的人,炉灶边围满烤袜子的知青,织物烘烤出一股焦糊味。老刘头熬了一大锅姜汤,生姜下得足量,辛辣直冲喉头。孙建国喝完一碗,辣得眼眶泛红,又去添了第二碗:“这姜汤,能抵上烈酒。”旁人勉强扯出笑意,力气耗尽,笑声微弱无力。先前摔倒的老职工蹲在角落,摞好捡回的沙袋,摸出一根受潮卷烟,点不着火,便一直叼在嘴边出神。
苏雪没有来食堂。李红梅端着打好的粥和窝头、一小碟咸菜赶回女宿舍。苏雪坐在铺位上,换下湿棉袄,身上套着一件旧毛衣,领口一处毛线脱线,翘出细小线圈。发丝依旧湿漉漉地贴在前额,嘴唇干裂布满细纹。
“趁热吃。”李红梅把碗筷放在她面前。
“等会儿吧。”苏雪声气虚浮,尾音轻飘飘往下坠。
李红梅抬手用手背贴上苏雪额头,滚烫灼热,内里持续低烧。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棉门帘重重拍打在门框上。
卫生员秦小燕正在食堂喝姜汤,李红梅一把拽住她衣袖,搪瓷碗重重顿在灶台,姜汤洒出大半,人已经被强行拉出食堂。一路不曾松手,拽着她穿过水汽氤氲的场院,推开女宿舍门才松开。
秦小燕并未动气,理了理扯歪的袖口,打开药箱甩出体温计:“含住。”
片刻后她举着体温计凑到煤油灯下端详,三十九度八。
“必须送去卫生所。”
“等明天再说。”苏雪气力不足。
“不行,这个温度拖不得,极易烧坏身子。”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伸手不见五指。雨停了,土路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夜里往返卫生所足足五里土路。
赵大江闻讯赶来,棉袄沾满泥点,军大衣袖子大半湿透。他看向苏雪:颧骨潮红发烫,唇色灰白,眼皮半耷拉着,连睁眼都耗费力气。
他当即拍板:“找人背她过去。”
李红梅紧紧攥住苏雪发烫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掌心源源不断传来高热,她下意识攥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暖意。
“林远。”赵大江开口。
李红梅抬眼望向赵大江,又看向走来的林远。他放下搪瓷缸,衣袖沾泥、头发未干。她定定望了他两秒,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动,反复几番,终究缓缓松开。
林远走到铺位前屈膝蹲下。苏雪面色不正常绯红,双眼半阖,干裂唇瓣裂开一道细血丝,呼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灼得人脸颊发烫。
“上来。”
苏雪神志昏沉,毫无回应。林远抓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肩头,俯身弯下腰,双手兜住她腿弯;李红梅从后方扶住苏雪后背,轻轻往前推送。林远缓缓起身,苏雪整个人伏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窝,脸颊紧贴脖颈,滚烫的体温透过衣物层层渗过来。
赵大江脱下身上军大衣,完整裹住苏雪,大衣宽大,只露出一截脚踝。厚重呢子大衣半湿,沉甸甸压在林远肩头。他向上托了托苏雪,双手牢牢兜紧腿弯,推门踏上泥泞土路。
7.5 夜路
夜色浓得化不开,无月无星,云层依旧密布。
土路被暴雨浸透,一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抬脚时咕叽作响,淤泥牢牢吸附鞋底板不肯松开。林远每一步都仔细试探:落脚在凸起石块、压实的马车辙印、未泡透的硬土块上,脚尖轻点确认稳固,才敢整只脚掌落下。步子细碎断续,时不时打滑踉跄半步。
苏雪裹在军大衣里,这件大衣原本干爽,行走一段路程后,林远湿透棉袄的潮气慢慢浸润大衣领口,呢料吸水缓慢,一旦浸湿便难以干透,贴着她脸颊的布料渐渐发潮。
两层衣物阻隔不住滚烫体温,胸口、腿弯紧贴之处持续发烫,她呼出的热气喷在颈侧,像滚烫热水袋长久贴着皮肤,颈侧汗毛尽数竖起。她呼吸紊乱,几口气之后便停顿片刻,再艰难吸气,如同溺水之人挣扎上浮。
走出一里地,苏雪轻轻动了动。
“林远?”
“我在。”
“去哪儿?”
“卫生所。”
话音落下,她再度陷入沉默。前路淤泥愈发深厚,一段路基被雨水冲出半尺深的水沟,沟底流水泛着暗亮水光。林远落脚沟沿,脚下骤然打滑,整条膝盖直直跪进水沟,冰凉泥水顺着膝盖骨一路钻向大腿。他闷哼一声,稳稳向上托住背上人,兜紧腿弯撑着身子站起。膝盖沾满泥水,每走一步,伤口牵拉作痛。
“我家窗子……我妈忘了关。”苏雪梦呓一般呢喃,唇瓣贴在棉袄领口,每吐一字,一小块布料便染上温热。
林远沉默前行。
“窗子没关。”她又重复一遍。
“关好了。”
苏雪无意识抬起手,先是攥住肩头衣缝,缓缓向上挪动,死死揪住棉袄领口。五指用力收拢,指节死死抵在他锁骨上,如同溺水者攥紧唯一浮木,指甲隔着棉布深深嵌进皮肉。
“别丢下我。”
脚下步履未停,心口却猛地一沉,像镐头重重砸进软泥,闷得发疼。
她的声音轻得缥缈,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一缕气息,风一吹就要散掉。眼睫濡湿,分不清是残留雨水还是泪。
“没丢下。”他低声回应。
苏雪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先是无名指,再到中指、食指,最后松开拇指。手掌滑落回他肩头。她似听清了,又似全然懵懂,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不再出声。鼻尖抵着颈肩软肉,呼吸渐渐匀了些许,身上热度依旧灼人。
林远咬牙继续赶路。五里崎岖泥路,整整走了近四十分钟。抵达卫生所木门时,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膝盖往下早已麻木僵硬,每抬一步都要费力调动意识。跪进水沟擦伤的伤口泡胀发白,痛感反倒消失殆尽。
卫生所是一间砖房,门前悬着一盏马灯,灯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林远用肩膀顶开浸水发胀的木门,木门轴发出绵长的嘎吱声响。
7.6 卫生所·凌晨
朴医生从里屋走出来,朝鲜族面孔,汉语带着口音,个子不高、肩背宽厚,双手一贯插在洗得发灰、袖口磨出线头的白大褂口袋里。见林远背着人踉跄进门,他立刻抽出手快步迎上。
“出什么事了?”
“淋雨高烧。”
朴医生小心把苏雪从背上扶躺到病床,触手一片滚烫。他捏起体温计测量,凑到灯下细看,眉头紧紧皱起:四十度一。
“烧得太重了。”
一针退烧针扎入皮肉,苏雪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始终没有睁眼。随后挂上葡萄糖吊瓶,玻璃瓶悬在铁架上,药液一滴一滴匀速下坠,他微调好流速。
林远把人安置妥当,直起身时双腿依旧抖个不停,伸手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退到外廊长条木凳坐下,冰凉砖墙贴着后背。他卷起棉裤裤腿查看膝盖,磕碰出的血痂被泥水浸泡得边缘泛白,周遭肿胀,按压下去留白久久不散。
朴医生走出病房,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她什么人?”
“班长。”
朴医生了然颔首,没有多追问,目光在他破损的裤腿伤处顿了半秒,转身回里屋,取来碘酒、两团棉球放在凳面上。临走前望向那道破洞,无声轻叹一声,那是见惯荒原伤病的无奈,并非怜悯。
林远拧开碘酒瓶,瓶口细微的“嘎吱”声响在安静走廊格外清晰。碘酒浇在伤口上,火烧火燎的剧痛顺着腿骨蔓延开来,他咬住牙关不曾出声,拿棉球按压片刻,重新放下裤腿。破损布料反复摩擦伤口,隐隐作痛,他全然置之不理。
朴医生隔着门缝悄悄望了一眼,终究没有上前。
后半夜,林远轻步走到病房门口张望。病房狭小,两张病床,另一张空置。苏雪躺在靠窗床位,吊瓶药液还剩三分之一,沉沉睡着。被子盖至胸口,一只手露在外头,右手那两处旧冻伤关节依旧泛着淡红,是愈合后留下的印记。手指微微蜷曲,仿佛还攥着什么东西。
锁骨处依旧残留着方才抓握的酸胀触感,那力道清晰烙印在皮肉上,挥之不去。
他在门口静立片刻,折返长廊靠墙坐下,把医生递来的粗毛线旧毯搭在腿上,毛线粗糙扎人。他闭上双眼,整夜没能入眠。
天蒙蒙亮时,病房里传来被褥窸窣响动。苏雪翻了个身,随即重归安静。林远起身望去,她呼吸平稳不少,面上潮红褪去,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烧退下去了。
林远退回长椅,静静等候天光放亮。
7.7 第二天清晨·回连
天色微亮,苏雪体温回落至三十七度五。朴医生对着天光看完体温计,点头叮嘱:“可以回去休养,切记保暖,万万不可再淋雨。”
苏雪撑着床沿坐起身,头依旧发晕,却不再天旋地转。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不知何时松脱,一截布条垂在掌心。两处冻伤关节在晨光里看得分明,皮肤暗沉发糙,像是蜕过一层薄皮。她重新拿布条一圈圈缠绕,首尾压实掖好,松紧刚好,活动几下手指,关节舒展开来。
林远把赵大江那件呢子军大衣递过去。整夜都压在苏雪的被褥下,胸口一片被体温暖干,袖管、下摆依旧潮冷。苏雪认出这件大衣,穿上后衣身过长,整双手都缩进袖管里,她向上挽了两道袖口,一截包扎手指的白布露了出来。
“走吧。”林远道。
返程土路夜里冻出一层薄冰壳,落脚咯吱脆响,路边积水洼凝着薄冰,透亮如同玻璃。昨夜翻涌的黑云尽数散去,天际澄澈无云,朝阳即将升起,东边天际先晕开蛋青,慢慢漾开淡粉,再往上晕成浅蓝。
路旁白桦林静静伫立晨光里,洁白树干分明,枝头新芽隐隐冒头,算不上彻底抽绿,却已有春意藏在枝桠间。枯灰枝干染上一层暗青,白干、青枝、浅蓝天色,层次清清楚楚。
两人缓步走在土路上,苏雪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絮上。林远刻意放慢步子,双手揣进棉袄口袋,从不催促。每当苏雪落后几步,他就驻足等候,再并肩前行。
他瞥见她棉裤破口下青紫的膝盖,新伤边缘紫红,中间已经泛黄;苏雪也望见他裤腿破损处干涸发黑的血渍,混着泥垢牢牢粘在布料上。
“你膝盖怎么了。”苏雪开口问道。
“没事。”
苏雪没有再追问,下意识扯了扯裤腿,把破洞遮掩住,低声重复:“我也没事。”
一路默然相伴。远处连队升起一缕炊烟,白色烟柱歪扭曲折,缓缓升腾,升到半空被轻风揉碎飘散。
7.8 回到连队
连队起床哨准时响起,哨声掠过场院,随风消散。晨雾从湿润泥土里蒸腾而起,被初阳照得白茫茫一片。一座座麦垛完好伫立,苫布凹陷处积着隔夜雨水,一汪汪水光亮晶晶的。
赵大江守在食堂门口,换上了干爽棉袄,那件军大衣依旧穿在苏雪身上。眼见两人一前一后走来:林远左腿不便拖沓着走路,膝盖裤洞醒目;苏雪裹着宽大军大衣,衣摆几乎拖地,袖口挽起露出双手。
他拿开嘴边烟袋:“人好些了?”
苏雪轻轻点头。
赵大江的烟袋在掌心顿了一瞬,目光掠过林远膝盖的伤处,没有多言语,转身走进食堂,吩咐老刘头:“多放些姜,再熬一锅热粥。”
苏雪回到女宿舍,李红梅一宿没上工,守在铺边。见她进门,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终于回暖,不再滚烫。李红梅自己双手冰凉,是久坐不动气血凝滞所致。
“烧退了?”
苏雪颔首。
李红梅掀开被子扶她躺下,被褥还是昨日一早叠好的模样,一动未动。她把被角仔细掖到苏雪肩头,就静静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揉搓冰凉的双手取暖。
苏雪闭上眼,雨夜碎片一幕幕浮上来:瓢泼大雨、泥泞土路、厚重军大衣,还有一个人背着她,一步一滑穿行在黑夜里。那句藏在深夜里的三个字,她明明听清了,话到嘴边,终究悄悄咽了回去。
入夜熄灯之前。孙建国走到林远铺位前。林远正卷起裤腿,拿碘酒擦拭膝盖结痂伤口,药水触碰伤口时,他忍不住嘶地抽了口气。
孙建国静静看了片刻,一言不发,把一个刚蒸好的热窝头塞进他掌心,温热触感烫得指尖微缩。窝头表皮泛着温润光泽。
“吃。别说话。”
说完转身就走。
林远捧着温热窝头,轻轻咬下一口,暖意顺着舌尖淌进胸腹。
7.9 林远的笔记本
煤油灯搁在木箱上,火苗轻轻跳动。林远捻矮灯芯,火光稳住,摊开磨破边角的软皮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上良久,终于落笔:
昨天暴雨,全连抢粮。她淋雨高烧,我背她走了五里地去卫生所。
另起一行:
昏睡中她两次念叨窗子没关,还说了一句,别丢下我。
再另起一行,笔尖久久颤动,煤油灯火苗又晃了一下,落下字迹:
我说了没丢下。她该是听见了。
他合上本子,边角磨损的封皮里露出灰色硬纸板,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旧《毛泽东选集》并排放在一处。抬手吹熄煤油灯,无边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窗外,白桦林伫立整夜,枝头新芽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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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家书
8.1 清晨·来信
第八天。邮车来了。
算不得车,是公社邮递员老宋的永久牌自行车,绿漆剥得一块深一块浅,后座驮两只帆布邮袋,袋边磨得起了白绒,辐条上沾着半干的黑泥。十天一趟,每回来都像个小节日——有人攥着衣角等信,有人踮脚盼包裹,也有人明知等不到,仍凑在场院边站着,看别人拆信时的笑,也算沾了点家的热气。
老宋支稳车,从邮袋里摸出一沓信,举着喊名字。喊到谁,谁就一路小跑过去,指尖都带着汗。孙建国接了一封,他妈寄的,信封上圆珠笔字歪歪扭扭,落款处洇了点蓝墨。他扯开扫两眼,塞进棉袄内兜,嘟囔一句:“又念叨别打架。”
林远也接到一封。浅棕色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暗红小字:上海第二纺织机械厂革命委员会。不是父亲的字。父亲写一手挺括的钢笔行楷,撇捺都带锋;这字是圆珠笔赶出来的,笔画挤成一团,边角被邮袋磨得起毛,连封口都粘得歪歪扭扭。
他没当场拆。指尖捏着硬邦邦的纸边,揣进棉袄最里层的兜,贴着心口,转身往宿舍走。
8.2 上午·拆信
出工前,宿舍空着。孙建国在水房洗漱,搪瓷缸撞得哐当响;陈志远在场院边背语录,风飘进来半句;周建华蹲在门口,攥雪团擦胶鞋,擦得胶鞋泛出亮。
林远坐在铺沿,把信封掏出来。封口粘得死,指甲挑了两次才挑开,纸边扯出毛茬。里面只有一页糙信纸,印着淡蓝横格,字只占了半页,七八行。
父亲单位同事代笔的。
信上说,父亲下放到江西干校了。走前收拾了几件旧布衫,还有只戴了十几年的上海牌手表,托人捎回了家。母亲把衣裳洗得平展,手表用绒布擦得亮,都摆在他书桌角,没动。走那天不让送,母亲还是偷偷去了车站,在月台上站到火车开,也没挤到跟前。
林远按着原折痕把纸叠回去,塞回信封。枕头下压着笔记本,他把信封塞到本子旁,掌心按了按。起身出门。
场院上亮得晃眼,太阳白花花铺一地。有人喊铁锹落地头了,有人追着跑。林远站在宿舍门口眯眼望天,光刺得眼尾发涩。他转身,往连队西边的马厩走。
8.3 马厩·痛哭
马厩挨着白桦林边,这会儿空着。老魏头天不亮就赶车去公社拉粮种,两匹马都牵走了。
棚里暗,天光从板壁缝里漏进来,切出几道细光柱,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地上铺着干透的干草,混着细碎马粪粒,踩上去沙沙响。墙上挂副旧马鞍,皮面磨得发亮,蒙着一层薄草料灰。空气里裹着干草的霉味、牲口的腥气,还有点豆饼的焦香,温温的,像活物的鼻息。
林远走到马槽边蹲下来。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信封,纸边已经被体温焐软了。
然后他开始哭。
没声。连抽泣都压在喉咙底。肩膀抖得很轻,后背依旧绷着,像出操站军姿那样绷着。下唇咬得发白,牙印陷进肉里,只有鼻息乱了,一阵一阵发颤。眼泪砸下来,落在膝头的干草上,洇出一小圈深褐,很快又收干,像从来没落过。
他把脸埋进掌心,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掐断几根草茎,草汁渗出来,沾在皮肤上,发苦。
棚外太阳明晃晃的,远处有人喊号子,声音被风拉得很长,飘进来,又飘出去。
马厩里静得很。只有干草被捏碎的脆响,还有他压不住的、极轻的气音,一下一下,撞在板壁上,又弹回来。
8.4 老魏头
木板门吱呀响了一声。
林远猛地抬头,手背蹭过眼窝。老魏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马鞭,鞭梢沾着草屑。不知站了多久。
他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别哭。把马鞭往门后钉子上一挂,绕到马槽另一头蹲下,从怀里摸出烟袋、烟纸,慢悠悠卷旱烟。指节粗大,布满裂口,虎口处一道旧疤,翻着白肉。
“当兵那阵,我们班长也是上海人。”烟纸捻成筒,装上烟丝,火柴划着,火苗晃了晃。烟雾在暗里慢慢散开,老魏头吸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说他家住黄浦江边,开窗能看见大轮船,汽笛一响,半条江都颤。我问他江有多宽,他说比村口河宽一百倍。我说不信,他说等打完仗,带我去上海坐轮船。”
老魏头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干草上,他用鞋底慢慢碾灭。
“长津湖那年冬天,零下四十度。”他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夜里伏击,他把棉袄脱给我了。我说你咋办,他说南方人抗冻。第二天天亮,人冻硬了,怀里还揣着半块奶糖,说要给我尝的。”
烟袋别回腰上。老魏头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男人啊,再难也得站着。”他望着板壁外的白桦树梢,说得很轻,像说给当年的人听,也像说给自己。“不是不让哭。哭完了,腿还得直,路还得走。”
他走到门口,摘下马鞭,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旧报纸包,搁在马槽边。纸包油浸出印子,是炒黄豆。
“下午有车去公社,要写回信,我给你捎。”
掀门帘出去了。马厩里只剩林远,炒黄豆的焦香混着草料味,一点点漫开。
8.5 午后·苏雪的察觉
下午,场院翻晒麦子。
烧退之后苏雪体力一直没缓过来,赵大江就安排她干轻活。她攥着木耙子,把铺匀的麦粒推平、翻面,太阳晒得麦粒泛着淡金光,木耙齿划过去,沙沙响。
推到第三趟,直腰喘气,抬眼就看见林远从马厩方向走过来。
走得不快,背依旧挺得直,脸上瞧不出异样。只眼尾泛着点红,不是风吹的浮肿,是红在眼窝里,沉得很。他走到排水沟工地边,弯腰抄起铁锹,脚蹬锹背——左腿顿了半秒,是膝盖旧伤扯着疼,他咬了咬腮帮子,锹头扎进泥里,掀起来,甩到边上。
一下,又一下。比平时用劲,锹柄被攥得发出细微吱呀声。
苏雪握着木耙站在麦地里,望着那边。
木耙顿在半空,几粒麦子从齿缝漏下来,落进金闪闪的麦粒里,找不见了。
她没过去。把木耙翻个面,低头接着推麦子。耙子走得慢了些,沙沙的声响,比刚才轻。
冻伤的指节攥着木柄,发僵。她松了松手,又攥紧。
8.6 傍晚·白桦林边的琴声
收工后天擦黑。
苏雪拎着琴箱出宿舍,没往林子里去。她坐在林边一块矮石头上,靠着土路,从连队出来能望见,离排水沟也不远。琴箱搁在腿上,她搓了搓冻僵的指尖——那两根冻伤过的关节,一到傍晚就沉,揉了两下,才拉开风箱。
琴声从白桦林边漫出来,顺着晚风滚过场院,擦过铁锹柄,落进排水沟的泥里。
是《三套车》。低音沉,蹭着地皮走,像马车轱辘轧着冻硬的雪,一步一步往前挪。没有多余的颤音,就那么平平地淌着,和风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哪是琴。
林远在宿舍门口擦铁锹。泥干了,他攥着破布来回蹭,锹面蹭得发亮,映出点天光。
琴声飘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布搭在锹面上,干泥屑簌簌往下掉。
他没抬头,也没往林边看。只是耳朵动了一下,握着布的手指松了松。
过几秒,低下头接着擦。动作慢了,轻了,一下一下,合着琴声的拍子。
风卷着琴声绕场院转了一圈。有人端着碗在食堂门口站定,听会儿,扒一口饭,没说话。
白桦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土路上,也铺在琴箱上。苏雪坐在影子里,风箱拉得稳,指尖按键,不慌。
她知道他听得见。也知道,他不用过来。
8.7 晚上·回信
熄灯前,宿舍静着。
林远坐在铺位上,面前摊着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带着细纸纤维。他捏着钢笔,笔尖沾了墨,落在纸上,写两个字:父亲。
笔尖就悬在那两个字上面。
墨珠慢慢渗开,在纸面上晕出一点淡蓝毛边。悬了很久,久到胳膊发僵,也没落第三笔。
孙建国掀门帘进来,扫了一眼,没吭声。走到自己铺位,铺开被子躺进去,翻身面朝墙。半晌,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给我妈写信也费劲。翻来覆去就仨字,挺好的。写完觉得少,再想添,啥也写不出。”
林远没接话。
他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夹回笔记本。又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指尖蹭过磨毛的边角,看一遍,重新折好,塞进帆布箱最底下,压在那件从上海带来的旧毛衣上。毛衣上还留着一点樟脑味,淡得很。
孙建国又翻个身,背对着他,胳膊肘往木箱边碰了碰。半块窝头搁在木箱沿上,还温着。
8.8 笔记本
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林远捻捻灯芯,光稳住了。
他摊开笔记本,笔尖停片刻,落下去。
今天收到家信。父亲去江西干校。母亲去车站送,没见着。
另起一行。
老魏头说,他班长是上海人,冻死在朝鲜。男人再难也得站着。
再另起一行,空两格。
想给父亲回信。不知道写什么。
他合上书。软皮封面边角磨得起毛,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硬纸板。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挨着那封牛皮信,挨着前几页写过的、关于她的字句。
吹灯。黑暗漫上来。
窗外有风,穿过白桦林的枝桠,哗啦一声,又一声。
落在黑土里,没声了。
林远睁着眼躺了会儿,指尖还留着草汁的苦味。听着风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