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粽子

作者：墨染青衣

端午前的夜，屋子里便弥漫着芦叶的香了。那香是青青的，润润的，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妈妈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几只白瓷盆——一盆浸着糯米的，水清清的，米粒儿胀得珠圆玉润；一盆泡着芦叶的，叶儿碧幽幽的，在水里舒展着，像刚醒来的梦；还有一盆，盛着红艳艳的枣儿，或是腌得透亮的肉块。她总是先把芦叶从水里捞出来，一片一片地码好，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数着什么珍贵的念珠。

我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妈妈先用两三片芦叶叠成个漏斗的形状，那手真巧，一转一合，便严丝合缝了；然后舀进米，放上馅，再覆一层米；接下来便是最见功夫的——只见她把芦叶往下一折，一掩，左一裹，右一绕，那叶子在她指间翻飞，像变戏法似的；最后抽一根青色的丝线，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用手拽着，在粽子上缠几道，系个结。那结打得真好看，小小的，紧紧的，像是给粽子戴了个青色的发卡。妈妈说，这捆扎的功夫最要紧，松了，煮的时候要散；紧了，米又涨不开，失了糯劲。

粽子一串一串地码在锅里，加水漫过，便生了火煮。起初是文火，锅里的水只是懒懒地咕嘟着，像是在打鼾；渐渐地，香气便溢出来了。那香气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芦叶在梦里叹息；后来就浓了，厚了，满屋子都是了，糯米的香，芦叶的香，混在一起，润润的，软软的，直往人心里钻。妈妈不急着起锅，说要用余火焖一夜，让味儿浸透了才好。

那一夜我总睡不踏实，梦里都是粽子的香。天蒙蒙亮时，妈妈便起来了，揭开锅盖——白汽呼地腾起，模糊了她的脸。等白汽散些，便看见粽子们安安静静地挤在锅里，绿衣更沉了，油亮油亮的，像敷了一层时光的釉。妈妈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碟子里，解开丝线——那丝线还带着芦叶的青涩气——一层一层剥开芦叶，糯米已经成了琥珀色，晶莹莹的，粘粘的，拉出细细的丝。枣子的甜汁渗在米里，红是红，白是白，好看极了。

我伸出手去抓，妈妈轻轻拍开我的手：“别急，还烫呢。先给你外婆送去。”外婆住在隔壁，腿脚不好了，这些年都不大出门。妈妈把粽子装在青花碗里，上面再扣一个碗，吩咐我端去。外婆接过去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妈妈包的粽子，又紧实又香。”她慢慢剥开一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我看见她额上的皱纹，像是江边的水纹，一圈一圈的；她的牙不好了，吃东西很费劲，可她吃得很慢，很香。我忽然想，这粽子的香，不只是芦叶的香，糯米的香；这里头，还有妈妈的耐心，外婆的念想，有江水的润，有日子的暖，有岁月洗不去的滋味。

后来我知道，这粽子原名“角黍”，古人是以芦叶裹黍米，做成角状，投江中以祭屈原的。而今，少了祭祀的肃穆，多了生活的温热。端午年年有，粽子家家包，可每一家的味道都不相同——米的软硬，馅的咸淡，叶的青老，甚至那捆扎的松紧，都带着包粽子那个人的心意。妈妈包的粽子，永远是这世上最紧实、最香甜的。那方方正正的形状里，包着家乡的晨昏，包着江水的清碧，包着岁月的深情。

只是啊，岁月从不曾为谁停留。不知从哪一年端午开始，我发现妈妈包粽子的动作慢了许多。那曾经灵巧翻飞的手指，关节微微变了形；那一头咬住丝线、一头用力拽紧的姿势，渐渐力不从心。再后来，妈妈的牙一颗颗地掉了，那根维系了无数个端午的青丝线，终究没了咬住的地方。粽子，也就这么一年年地，从我们家的灶台上，淡出了。

如今，妈妈是真的老了。每到端午时节，她还是会想起这桩事，嘴里念叨着：“要包粽子的，糯米要泡，芦叶要买……”可她望着自己的手，摸摸空空的牙床，话说到一半，便没了声响，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很轻，落在我心里，却沉得很。

工作忙了，日子紧了，为了应个时节的景儿，我也只好去超市或街边的铺子里，买几个现成的粽子回来。包装是精美的，花样也多了，蛋黄的，火腿的，甚至鲍鱼的。可剥开一个，咬在嘴里，总觉得那芦叶的香是浮着的，糯米的粘是散的，怎么也比不上记忆里那口用余火焖了一整夜的、温润的、拉得出丝来的味道。我吃着这样的粽子，心里头空落落的，竟越发地想念起妈妈包的粽子来。

这粽子的香啊，到如今，便成了回不去的香，成了乡愁里最深、最浓的那一缕了。

前几日回家，看见妈妈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两张芦叶，无意识地叠着、折着，像是在温习一门快被遗忘的手艺。阳光照在她银白的发上，那芦叶在她掌心，青幽幽的，衬得她的手格外枯瘦。

我搬了凳子坐到她跟前，说：“妈，您教我包粽子吧。”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我这样子，自己都包不成了，哪还能教你？”

“您说，我来包。您当师父，我当徒弟。”

她愣了一愣，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迟疑，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于是那个下午，妈妈坐在旁边，我照着记忆里她的样子，把芦叶浸在水里，一片片码好。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念叨着：“叶子要叠齐，底下的角要折紧，不能漏米……米不要太多，太满了煮的时候要胀破……绳子要捆在中间，不松不紧……”

我的手指笨拙得很，芦叶在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米撒了一桌，水溅了一身，包出来的粽子歪歪扭扭，有的方，有的扁，像个四不像。妈妈看着，笑得直摇头：“你小时候看我包，看了那么多年，都看到哪里去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是啊，看了那么多年，可真正动手，才知道那一折一掩之间，有多少看不见的功夫。那不是技巧，是时间——是妈妈在灯下坐了一夜又一夜的时间，是她用牙咬着丝线、一下一下勒紧的时间，是那些粽子在锅里咕嘟咕嘟、慢慢焖熟的时间。

包到第五个、第六个的时候，总算像些样子了。妈妈接过我包好的粽子，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说：“嗯，这个角是角，棱是棱的，能见人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包的粽子，是她的手艺；而我学着包的，不仅仅是粽子。那一粒粒糯米里，裹着的是外婆传给妈妈、妈妈再传给我的念想；那一根根青丝线上，系着的是一家人的根。

夜里，我把包好的粽子下了锅。火燃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芦叶的香又慢慢溢出来了。妈妈坐在厨房门口，眯着眼闻那香气，像在听一首很久远的歌。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

我想，等我学会了，包得好了，将来有一天，我也要教给我的孩子。告诉他，这粽子为什么是四个角的，为什么要用青丝线捆紧，为什么要用余火焖一夜。告诉他，这粽子不只是粽子，这是芜湖的水，是江边的风，是一个母亲灯下的耐心，是一个孩子长大了才懂得的回望。

粽子的香，便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了。

附诗一首：

粽

母亲的手，

把整个端午，

包进一片芦叶里。

青丝线咬在齿间，

一头是岁月，

一头是牵挂。

如今她的牙掉了，

那根线，

便断了。

可我接了过来，

用我的齿，

咬住那根青丝——

一圈，一圈，

把散落的时光，

重新捆紧。

灶上的锅又咕嘟了，

香气漫上来，

漫过她的白发，

漫过我的童年。

有些味道，

不会消失。

它只是从一双手，

传到另一双手。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