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作品:最 爱
(注:谨以此篇献给夫人张惠的生日,祝大吉,大利,大喜,大福,大康,大健。)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在中国散文名家签到处留影。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全家福。
人活到二十一世纪这个份上,也算是一种幸运,伫立月夜遥望云影飘逸,再低头细看月光如水,真觉得安宁是人间最大的福气。有时我想,社会繁荣人类昌盛再添上家庭有一位好老婆,那真是双喜盈门,喜上加喜了。按理说现在我写文章一般不大安排极端字眼了,什么最什么绝的汉字少出现为好,可是今天我拿“最爱”做题目,这就是必须使用的场合到了。
读者诸君请往下看。
2017年的秋季可用天高云淡来形容,我与夫人开车到绵阳北川龙隐古镇去游览,古镇以前归安县管辖,在2008年初夏爆发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后,行政区划几经变功,安县升格为安州,龙隐古镇从安州划到北川了。北川历史上诞生了名震华夏的治水英雄大禹,安州后来孕育了清朝巴蜀第一全才李调元和乡土作家沙汀,这就很有意思了。我们驶入古镇时阳光金黄地闪烁,用不规则花岗乱石砌筑的山门巍然屹立,从拱形门洞进入,但见一旁瓦屋依山而建,一旁老房顺岩耸立,老屋子内摆着川北一带乡村的物件,从平稳的八仙桌到长形的案几,上面搁放腊肉香肠和馒头油条,热情的老板娘在手脚麻利的照呼过往客人购买商品,夫人走过去提起一袋风干的牛肉,问价付款后又走回递给我,“老公,你喜欢吃牛肉,拿到吃,这个营养丰富又经饿。”我正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街拍绵阳山村风光照,嘴里答应着,手伸向袋里拈出牛肉干嚼起来,不忘说上一句,“老婆你也吃哈。”龙隐古镇形制偏向小巧,却是川西北一带的原汁原味古镇,在当街处建一道跨过的长廊,两边古色古香的房子名曰“小姐楼”,时有身穿清朝服饰的窈窕乡女款款走过,惹得游客齐声喝采,那自然是吸引客人的做派。夫人与我停留观赏一阵,轻声问,“老公,龙隐古镇还有什么看的地方?如饿了,先吃东西再游好不好?”这就是夫人可爱之处,她知道什么时候玩乐,什么时候就餐。我看了看手机时钟,才上午十点多,就笑着说,“老婆,这是地方政府投入财力建筑的古镇,现已成为绵阳方圆几百里地初具名声的影视拍摄基地,那个《王保长外传》电视剧就在这里拍的。”夫人“哦”了一声,又东张西望地打量老旧铺面了。我这人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几十年,尤以偏爱巴蜀文化为甚,是热爱到骨子里面去了。在这座古镇的弯弯街道与蜿蜒向上的草坡上,分布着多重川西北民风的院舍,分别陈列着王保长潘驼背李老栓三嫂子的房间,一看到熟悉的场景,我会心地笑了起来。一到日轮照耀头顶,夫人看了看大街旁边一座名为“九大碗”的馆子说,“老公在这儿吃中午饭吧。”我打量一下二楼,房檐高挑,桌子整洁,走廊通透,端是吃饭好去处,也就应道,“好,在此用餐。”那天中午,整座二楼的堂子少有食客,仅我夫妇一桌享用川西北风味,计有麻辣牛肉一盘,青椒洋葱回锅肉一盘,西红柿煎蛋汤一钵,凉面一份,整张桌子美味飘香,我们也大块朵颐,享受世间佳肴,连呼“巴适”。那时我是醉仙一个,端起土碗就喝上老酒,一顿饭喝掉三两白酒,舒畅到血脉里了。吃饭间隙,我与夫人交流,四川绵阳一带的风土人情浓郁,古有发明养蚕的嫘祖,后来出了个诗仙李白,再后来就有人写了一台川剧叫《抓壮丁》在这里上演,总之民风流布,底蕴十足啊。夫人听到此处,也端起土碗(碗中盛的是茶水,她开车,不能喝酒)敬我,“老公知识渊博,可敬可佩,老婆敬你。”我几碗下肚略微醉意地端碗回敬,“老婆能干,知书达礼,老公有福了,爱老婆。”看官或许不解,描写是不是肉麻了?我笑着回答,朋友,爱不仅深藏于心灵,也要善于表达出来,好比鲜花,在孕育花苞之时当然美妙,但一到烈烈开放,其势艳丽,其味醇香,其色动人,那又是人生一重境界了,也就是说,爱,就大声说出来。

画家张惠留影于绵阳安州一家果园。
作家岳定海先生文学创作手稿捐赠仪式在绵阳档案馆举行。
从古镇返回绵阳不久,我们又登上双流长途航班飞向遥远的西半球,目的地是美国,对于这样一个众说纷纭的国度,我们不做戴上有色眼镜的评论,而是用一颗温暖的心一双明澈的眼睛去发现去寻找人类共通的美感与善良的源泉。飞往美国大约需15个小时,记得在飞机座位上把屁股都坐疼了,老想站起来动一动,透过窗子看万米之上的天空,似乎总是黑夜沉沉,偶尔有金光连成一线,偶尔有沉雷轰响天际,在乏味的时光里,夫人悄悄对我讲,“这里有床毯子,坐在位置睡觉时搭身上,不要睡感冒了。”我说走一走再睡,她很快递一杯航空赠送的矿泉水给我喝说,“补充点水份,免得头晕。”我喝后拉过毛毯想睡觉,夫人却不睡了,在狭窄的航班过道内轻声走来又走去,免得打搅其他乘客的酣然入睡,她在暗影里走了几转后停在我面前,俯身对我耳朵说,“老公,你去走走,活动身体才好。”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站起来,“好嘛,你眯一阵,我活动活动。”在过道尽头端坐一位美丽的空姐,她看我走近微笑,我也用笑示意。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留影于美国纽约寸土寸金的时代广场。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留影于美国东部大树之下。
在美国旅行的十余个日日夜夜,我们的心被春天一样的水流激荡着,这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在对异国风情的体验里,我们尽情呼吸着温馨的风,一路上,我们乘座的大巴车内开启空调,温度均衡而且惬意。在我座位前面靠背的网袋里,放着夫人每天一早在舒适宾馆里烧开泡好四川绿茶的保温杯,随时想喝,都是凉热适度的茶水滋润咽喉,沁人心脾的呢。在我们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装着可口的水果与食品,随吃随取,很是方便。在漫长的观光旅途食用果品后,夫人细心地将果皮纸屑装进垃圾袋里,吩咐我下车后丢进垃圾箱。到了旅游景点,太阳当空照耀,夫人会递来一瓶水为我解渴,阳光暴烈地炫目,夫人找出一把写着古诗词的纸扇递给我扇来凉风。遇到下雨天,雨水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下起,在兴致勃勃的地方如注,众人惊惶躲避之时,夫人会从背上的包里取出伞撑开,马上我的心就宁静了,有什么举动让我更深刻地记忆着呢?我想当然是那一把及时的伞,它在不需要的时辰被搁置一边,它在极需要的时刻立马迎风绽放,开成混沌天地之间优美的一朵花。
留影于法国标志艾菲尔铁塔。
那以后,我们作为环球旅游爱好者相继飞了欧州八国如法国意大利奥地利德国比利时梵蒂冈瑞士荷兰去欣赏了洋人的世界,在时光漫漫的旅游中,夫人一路拉上拉杆箱走动,到达宾馆就忙着烧开水泡茶,并找出剃须刀叫我刮掉胡子,在景区不小心磕破了脚杆,她忙着寻来创可贴为我贴上止血。我们也飞向中东的世人称颂的迪拜攀登天下第一高塔“哈里发塔”,在排队等候上天梯时夫人还去买了饮料边喝边消磨时光。我们还飞了邻国日本去上野公园观赏春天优美的樱花,品尝了久负盛名的日本料理,在踌躇着走进一家餐馆时,里面的洁净程度让我们暗暗吃惊,我们不懂日文,肚子又饿了,怎么办呢?天下事难不到夫人的脑袋,她走到门前按照墙上的日文菜单,一笔一划摹仿字迹也填上我们的需求,文质彬彬的服务生走来居然没看出破绽,托着从厨房配搭的海鲜让我们食用,我心里想,此生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了。我们也前往越南芽庄体验了风暴中排山倒海的巨浪,那浪卷起来叫惊心动魄,洋人在盖过头顶的海浪里起伏,我们久久停留柔软的沙滩,看洋人如何从海浪里冒出头来。令我难忘的是游览泰国普吉岛时,连着天际的湛蓝海浪翻动世上纯净的浪花,我们双手相握,似乎在天之涯作一个永远睡不完的美梦。在中国河南三门峡时旅游时,岳门一个弟子放下工作陪我们转景区,在门口正闲谈,一个检验门票的女服务员跑来给我们照合影,她激动地说,在这里工作十多年了,还没有发现游客中有像我们夫妇这样长得像的人。听完我们愣了一阵,天下还有这等巧合之事……我记述这一大段,并无炫耀旅行面宽广的意思,我是说,在晴天在风声在白昼在黑夜,在我需要的时刻,夫人会悄无声息地递来一件外衣叫我披上,“老公莫要凉了,”或者是,“老公来吃点东西。”我的眼睛会湿润,我的心会融化,我的灵魂会记着这一杯温水一个笑色一把雨伞和一袋食品的。
作家夫妇留影于日本国山富士山。
2017年寒冷的初冬,我与夫人商定带上《岳门》弟子(说明一下,我在文学上出了成就后,各地均有人登门叩拜我为师傅,形成《岳门》)去我下乡当知青的农村看上一看,保持对几十年前饥寒交迫乡下难舍的记忆,也打捞一下岁月沉沦在苏家山(我当知青之地,其时叫盐亭县两河区章邦公社六大队五生产队)的寂寥星光。那一天寒意彻骨,我们开了辆哈弗H7越野车,徒弟们也开上车随队前行,从中国唯一科技城、四川第二大城市绵阳出发,车上绵盐路后进入毛公场镇品尝了盐亭名吃“母猪壳”(鳜鱼),车队又穿行在波浪起伏的梓江岸边,由于我下乡的章邦场座落在从梓潼绵延而下的崇山峻岭之间,远远一望,丘陵参差不齐,山谷傍水而生,好像群山连接不断直通天边了。我们的车队在水溪旁建筑的章邦场镇时走时停,我向随行者讲述五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饥馑,干旱,涝灾给乡民带来的苦痛,也讲述宣传革命思想的激情,夫人用心听着,悄悄问我,“老公,你当过知青,我也当过知青,只是你当了七年,吃苦了。”我望着不复旧模样的场镇,心里五味杂陈,难于言表,是啊,这个蹉跎岁月,谁人说得清?谁人又分得明啊?唏嘘不已时车队从场镇出发,驶上蜿蜒盘旋的山道,那是通往苏家山的必经之路。逐渐倾斜的公路两旁生长着坚韧的成片的柏树丛林,间杂长条的油绿的藤蔓,蓬松杂草之上冒出满山野花,风景真是赏心悦目。夫人正用心开车,我坐副驾驶位沉入遐想,分明记得几十年前这一片大山光秃秃的,树木零落,山川荒芜,我背上背兜去邻近的冬瓜庙(东光庙)和稍远一些章邦赶场,那一路萧疏得很,残枝败叶铺在盘绕的山路上,黯然失色的草坡吹过大风,我一路走一路寒心,这日子那是个头啊?正在沉思之际,夫人稳端方向盘向遥远的山头行驶,她问我,“老公,你下乡这个地方的山太大了太荒凉了,七年是咋个熬过来的哦?”我淡定一笑,“老婆,这不就是熬过来了吗?现在活得好好的。”夫人感叹道,“老公,你现在成了作家,可能跟下乡缎炼的阅历有关哈。”我“嗯”了一声,眼角有些咸咸的了,的确,如果有人对知青岁月刻骨铭心的话,一定算上我一个。那些年的星星闪亮,那些年的阳光火爆,那些年的油灯枯寂,那些年的劳作艰辛,犹记得,收工之后我爬在矮桌上抄写俄国作家著的《涅克拉索夫诗选》,诗行里弥漫着对俄罗斯的热爱。我还记住了居住庙子湾的生产队长邀约我去喝苕皮酒,我二话不说,提上防风的马灯就沿着我的瓦房前向深山走去,那道山梁上有几座粗糙的土坟,时有老鸹嘶叫,让我毛骨悚然,马灯也在瘆人的长夜里哆嗦抖动……苏家山,不能忘记的苏家山。夫人问我,“是不是到了?”我回过神,四处望望,果然下乡之地就在我身边了,我叫夫人停好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走停停,在黄云微曛的庙子湾,山峰树木苍翠,农家小院恬然,在那道熟悉的大片田地里,农民正吆牛耕地,一片片泥土从锃亮的犁铧下翻卷过去,我忍不住停脚四处张望,弟子们也“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夫人走过来说,“老公,我们在这儿照张像,有纪念意义。”我欣然应着与夫人挽手,叫弟子们给我们拍下这珍罕的瞬间。我凝望四围山峰,对夫人讲,当年我到冬瓜庙买针头线脑称油买盐就是从这个山梁上走去的,夫人也笑了,“你赶场吃包子了?”我自然知道这个典故,我从小爱吃肉包子,老妈经常给我们包了吃,后来夫人也接过厨艺为我包浸香的包子吃,恰好冬瓜庙有家川菜馆子,店面不大,却是包好包子摊在簸箕里售卖,我跋山涉水也要来此地掏5分钱买一个填肚皮,那股油香的味道不散,所以记忆犹新。

岳家人全家福。
站在阴云密布的山湾,我指点山水,向夫人做一一的介绍,这是苏家山的大坪地,我在此学会耕地,学会点包谷栽红苕种麦子,有篇文章中我写费劲拔起壮如铁树的棉花杆,双手血流涔涔,便是此地。夫人听了心痛,拉起我的手掌心看,我手一缩,“早结茧了。”我还给她指陡峭的山坡下那一湾水土,“那里是我们生产队可怜的稻田,区区不足五亩。”然后向夫人如数家珍般地讲怎样弯腰栽秧怎样被农民关了“秧门”,又怎样在大伙的帮助下逃出来,夫人笑了,“你总是笨手笨脚的嘛。”说得哈哈大笑间,离我不远的地头有耕地的农民在呼喊,“哪个是不是岳知青啊?”夫人先听清了,用手碰碰我,“老公,耕地的农民在叫你。”身边围着我们兴奋拍照的徒弟们也嚷,“师傅,有人在喊,就是耕地的那个。”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宽阔的长长的二坪地有几个农民耕地和播种,在他们的犁头下,散着油光的泥土朝后涌动,种子掉进犁沟,等待明年开春的萌芽与抽枝。我与夫人静静地站立,见两个打着赤脚挽起裤腿手握吆牛鞭的农民翻沟走近,满头白发的群邦老远就喊“岳知青,你舍得今天转回苏家山来了?好多年没见你这个人了。”语气中带着兴奋,另一位是苏苏气气的坤邦,额上布满皱纹,已经老矣。他两个跨上公路,一人牵我一只手抓到不放,群邦说开始不敢认我,像上头那个大干部走这里路过,车子都开一大路。坤邦也说,你是稀客,那阵风吹来的哦?我看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日渐昏花的眼睛,心酸起来,询问他们家庭近况,当年社员的下落和儿女们的去向?两位告诉我,老的社员走了不少时,我心头沉重,在苏家山,说到走了大多是去世了,我不禁抬头四望屹立在此的亿万年群山,在那些岩穴与草坡下面,埋着一代又一代古老的岁月与伛偻后躺进坟墓的人,他们在此流干血汗后走向了死亡,那坟头的青草见证着历史的枯荣与昼夜的昏沉。夫人见我们略微伤感,便招呼岳门弟子前来合影,一等喧闹而过,夫人悄悄给我讲,“老公,给他们送点钱吧。”我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在农民的推让中,我估到把几张大钞票分别按进他们结茧的手掌心,略表心意吧。群邦又跳进土地,招呼远处歇息的女人快回家扛一麻袋干花生和提一桶鲜鸡蛋上来,坤邦叫女人赶快回家提新鲜菜籽油送岳知青,群邦扯起嗓子催促女人,“搞快点,多拿点,人家岳知青以前下到这里吃了苦头,现在是大作家了,不简单,给我们生产队争光了。”女人就一颠一颠地跑回坡下家中扛的扛提的提爬上来,用力抬进我们车的后备箱,坤邦女人也是提油桶塞进去,我再三劝阻也无用,农民固执起来任牛也拉不回头,群邦盯住我象是吵架,“岳知青岳主任岳作家,”他一叠声地叫喊,“莫要看不起这几颗花生几个鸡蛋哈,再说你也在我们苏家山喝了七年稀饭,也是给我们开了山种了地出了力的人,社员们一直记到你的哈。”我心一阵抽搐,泪水雾一样的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只是抓住他们的手在摇动。夫人也是感动,她关好后备厢,招呼后面车辆的弟子们,“准备开车了,回盐亭县城,弯拐多,路上注意安全。”众弟子一阵响应,分别上车坐稳,准备出发。群邦与坤邦抓住车门望着我,“不嫌孬,到我们家住一晚上,有你吃的,不像那几年喝西北风哈。”我说不出话来,只摇手示意。夫人叮嘱一句,“老公坐稳,开车了。”恋恋不舍之中,我们的车辆开出了我的第二故乡苏家山,在满山树林起舞里,向暮色重重的县城开去。车至途中,夫人感慨万千地说,“社员对你情义重呢。”

留影于湖南橘子洲头毛主席雕像前。
夫人在人生旅途中居住最长久的城市是四川自贡,这是一座有盐有味的城市,尤以庞大的恐龙沧桑的盐井斑斓的灯会与渣滓洞的江姐闻名于世,自贡待我稍后叙述。夫人出生在四川亚热带城市西昌,那是国家发射人造卫星的绝佳之地,在她几岁时,由因其父在解放军的队伍任营职带兵进驻西藏剿匪评叛立下功劳,上级安排家属也就一齐进藏生活。夫人讲,那是1958年前后,西藏匪徒猖獗,常结队袭击驻藏军营,一家人还是有些担心。夫人轻声地告诉我,“上小学是骑马到学校,父亲的警卫员一路背枪护送,免得土匪打冷枪。”我调侃她,“点点大就有人保卫了,可以哦。”夫人也不回话,接着说下去,“我母亲背衣服到雅鲁藏布江洗衣服,怕坏人伤害部队家属,我就坐在江边草坡上守她,有了动静,我马上提醒老妈警觉。”听到这里,我产生了新鲜感,“啧,你还有这些经历?”夫人叹口气,“这还不算啥,几年后我家先调动回四川西昌,有一天晚上,我爸参加平叛战斗,家里只剩下我和老妈,忽然一个围头巾的藏人闯进屋问张营长到哪里去了?我老妈晓得是土匪装扮的,马上拉我朝门外跑,边跑边喊坏人来了,营房的战士冲出来保卫我们,坏人也吓得不见了踪影。”我抬头看了看夫人,觉得她小小年纪就在西藏和西昌经历了这么多严酷的事情,从而为她的生命打下了鲜活的印记,实在是不容易。以至于现在我一看见蓝天白云,就浮现出拉萨布达拉宫的巍峨形象,也浮现出长筒经号吹奏出的悠远回声。
作家夫妇与岳母留影于西安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
留影于成都厚重大气的杜甫草堂。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策划举办的“省文促会绵阳笔会”大获成功。
若干年后,夫人一家从西昌转业回到成都盆地,考虑到夫人父亲的老家在四川古蔺、叙永一带,就要求安置到离老家近些的当时四川的重要城市自贡,这一家人定居下来,迄今又是三十多年了。自贡不光有名声在外的恐龙盐井什么的,就是一台春节灯会也让世人羡慕不已,我每年随夫人开车回自贡过春节,这灯会必然是要欣赏的。腊月中鞭炮的火药味幽幽散尽,除夕夜的守岁柴火又熊熊燃烧,一家人围坐火塘享受天伦之乐,自然是欢喜不尽。大约在早春头几天,我们会选个晴朗之夜前往灯会处去挤闹热,听乡音,尝小吃,说笑话才会兴尽而归的。自贡灯会的漂亮大气多彩绚丽就不必说了,光是它年年超凡脱俗的造型就让我这异乡人大呼过瘾,灯的山灯的海,让人不知那是天上那是人间了。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夫人总要提醒毛手毛脚的我不要被人踩脚了,不要踏进沟里了,她在我口渴的时候变戏法一样递上保温茶杯让我“扯一口”,这自然是川腔,扯,便是大喝一口的意思。人如潮水般晃动,夫人似乎总会找到拍照的最佳角度,她招呼我到人少的角度以美妙的用青花陶盆陶碗陶杯陶勺组合而成的硕大无朋的花篮,天上飘来的各路神仙,红楼梦中娉娉袅袅的仕女作背景,实在是目不暇接,也让我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了。夫人看我一脸满足,微笑地说,“老公走另外一条路出门,那边还有花果山水帘洞的灯组,很安逸。”我们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走动,赏读中国历史,观看巴蜀文化,自是有趣得很。灯会漂亮的景象一直在我们心上晃动,往往顺着人海在推搡中进入自贡闹市,多是深夜了,在愉快的品味中,我们回到清静的位于自贡城中心丹桂小区家门,夫人已将泡好的茶盅送我手上,“你渴了”。又削一个蜜甜的梨子叫我吃,那甜甜的汁水,沁入心底了。
作家夫妇留影于意大利童话世界五渔村。
我们的儿子多年前从电子科大毕业后考入成都一家事业单位工作,又在三环外的武侯区买房买车,生活还过得富足。一天夫人告诉我,“我们把绵阳的房子装修下,儿子一家也好回绵阳住一住。”这点我自是赞同,我们夫妇居住在绵阳滨江广场的富临外滩花园,宅家分布一楼二楼,还算宽敞。要装修的这处房子,位于安昌江南河坝一带某小区三楼,也还方便。临近装修,夫人在网上查水电工的报价和信誉,然后进行优劣比对。开工后,因为是二次装修,屋内工匠们用巧手连接热水管疏通下水道更换高智能马桶时,夫人就递改刀传扳手配合劳作,搅拌水泥渗匀河沙贴紧地砖,工人们在改建厨房灶台安装节能灯时,夫人抱起足有二十斤重的陶盆抖掉板结的土块,我那几日感冒,做不了重活,就找些轻巧事情搭个帮手,偶尔看夫人,手不停脚不住,走路还抓上一把风的利落劲儿,让我刮目相看。几天下来,房子像换了新脸面,尤其是厨房整洁,卫生间舒适,卧室灯具粲然,客厅井井有条,比新居室还润心惬意着呢。儿子媳妇从成都回到绵阳改建后的家里,连说惊讶,不认得以前的老样子了。
如果说夫人做事有巧力有智慧,这肯定不能包括她的全面。要说四川人的口福?那才是终生享用不尽,我就遇上一位会做饭的夫人。她不光会开车(老司机,驾龄二十余年),也会操持家务,水电气的缴纳算小儿科,打理我家二楼阳台上的花草堪称完美,在厨房进进出出弄上一桌好菜也算平常……有读者问了,岳老师你是不是把你夫人吹神了拔高了?我也不急,凡事讲究结果,且听我一一道来:我家二楼面临绵阳风水宝地涪江与富乐山一脉,推窗凭眺,三国时刘备率军入蜀进涪城便是驻扎富乐山,其时此山叫东山,与太阳升起的方位一致,故得此名。刘备入涪城见过皇室表叔刘璋,在此欢宴百日,刘备醉而诵之,“富哉,今日之乐乎。”东山因此得名富乐。我们阳台上的花卉清雅芬芳,夫人抽空换土栽花浇水,一早一晚,那花骨朵就裂开枝叶,快乐地开放,一入夜间,花香溢室,与美梦融化,连空气也是馨香的了。那么考人的厨艺呢?可以讲,川菜堂而皇之地进入中国四大菜谱,那的确不是浪得虚名,光是经典的回锅肉就有十几种制作方法,还不说炖炒蒸拌等工序让人眼花缭乱,夫人对于做家常川菜可以讲叫得心应手,锅铲挥舞之际已经是餐厅香飘不散,食客也是暗暗吞下口水了。我家厨房敞亮,常见夫人在墩子上切肉片,做兔丁,码烧白,砍鸡腿,又细致切好葱花剁好蒜蓉捶细姜末分类装碗作佐料使用,稍后开足火焰,将油倒入发烫的铁锅,叮叮当当一阵爆炒,洋葱青椒回锅肉装盘了,木耳肉片装盘了,灶上翻滚的鸡肉汤装钵了,冒着热气的粉蒸肉出笼了,连上先前已切好放上油料的凉拌耳叶和酥脆的花生米,一前一后摆上圆桌,我家老少在觥筹交错之际吃得欢天喜地,争着给老爸老妈敬上一盏有年代感的红酒了。酒足饭饱之后,我曾经给夫人指路,现在退休了,还没到夕阳临界之时,应该给自己找些丰富精神世界的事干,以增添人生品质,提高人生价值,何其悦乎。夫人听从我的建议,学习创作工笔画作,她是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的爱好者,每一天有空,就坐在二楼画案前戴上眼镜细致临摹,从中国史册上的名家大作到网上挑选的画坛美篇,埋头赏读。夫人安置的画案靠窗,阳光淡雅,案前文房四宝齐备,宣纸展开,夫人细致摹绘,一丝一毫也不曾大意。树上一鸟活跃地飞去,塘边一荷优雅地盛开,池中一鱼轻盈地游过,山中繁花层层地绽放……若干时日,夫人的亲朋好友见画无不大惊,叹画如仙境,赞画艺精进。今年是庚子年,遇上“新冠”肺炎猖獗,我们也与国人一道困居家中月余,总得找些事做吧,以免智商下降,手脚迟纯,目光呆滞。于是夫人在家绘工笔画,我创作文学作品,间带画泼彩山水花卉,日子过得其乐融融,仿佛时光也是悠然,白天泄光,夜晚闪星,人与自然融合一起罢了。
对了,我作为本文作者,夫人的老公总该对夫人有个介绍,才算完整,夫人长得高挑秀美,五官端庄,生性贤惠,心地善良,再看这个张姓在史籍上算大姓,估计全国有几千万人口,历史上产生了许多张姓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科学家和其它行业的杰出人物。我的夫人不敢攀比大人物,踏实做好小人物,不过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乐趣与闪光点,不想伟大的缥缈的远方,一门心思把家庭收拾得妥当,把家人照顾得温馨,把家产打理得稳健,这就足够了。可以毫不犹豫地讲,这么多年来,我们家躲开了社会上的苟且与不堪,却一直生活在诗一般的环境与花一样溢香的天地间。
因此,夫人于我而言,还有一个专属的词汇:最爱!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留影于法国巴黎艺术宝库卢浮宫。
作家岳定海、画家张惠夫妇留影于阿联酋辽阔的沙漠之间。
夫人绘画记
夫人者,张惠也,生于卫星城西昌,长于世界屋脊拉萨,随家迁徙自贡,遂为某厂技术人员。几多风雨,几度春秋,定居绵阳外滩,乃贤妻良母,操持家务一把好手乎,阳台花草繁盛,一袭清凉矣。此楼远观史迹浩浩之富乐山,近看清洌流金之涪江,左有唐越王楼高耸,右见汉南塔矗立,余擎茶盏一叹:风水宝地焉。
夫人耳顺之年退休,某日轻问余,时光如何度之?余笑答,一跳舞,一习画,劳逸结合,乐在其中耶。舞传西域之风,节奏明快,旋律优美,闻之而转,路人讶异,赞曰:此乃天生一对也。舞毕,小憩,品茶,冥想。翌日,夫人腾卧室一角安置画案,案头排列颜料数瓶,盘碟若干,笔挂一架,狼毫悬乎;屋角摆书架,架上叠放宣纸数刀,《画谱》几卷,噫,画者之气息迎面而来,愉悦身心焉。而案头有窗,朝霞满天,鸟飞低空,啁啾不息。夫人自空白动手,铺展宣纸,临摹状貌,渐至黄昏。一山含唐风,一水漾宋境,一鸟动远古,一人行天涯……或工笔,笔笔描绘生灵之影;或写意,幅幅泼洒大地之情;晨薰藏香,宣纸闪照佛心;夜放音乐,笔尖涌出丹青。仕女含情脉脉,高人枎杖山行,仙鹤风度翩翩,微月朗照古今。鲜活乎,惊艳乎!
夫人曾不知画,而数载坚持与勤奋,辅以天赋,大得灵性,惊为异人也。一时间求画者众,谦逊问学者多矣,珍藏并悬挂者络绎不绝,客人喜之:挂画于墙,生色也,藏画于柜,弥香乎。人之潜力,无穷无尽耳,何止青年,遑论花甲之?余记于壬寅年阳历四月之绵阳东河坝。
《仙子盈盈凝月瑞》。张惠 制。
怀念部队大院
张 惠 作品
人一生有很多的回忆,让我记忆犹新的是自贡这所部队大院,在这里我度过了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那是1964年的秋天,我刚满7岁,跟随当兵的爸爸从西藏经过半个多月的辗转,来到一座有盐有味的城市自贡。那时的自贡只有五条大街,有很多的小巷子,楼房也不过三层。
自贡是一座老化工城市,当时算是四川的第三大城市,整座城不算大也不繁华,人口比较多,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忙忙的行走。城里没有一辆自行车,因为它是小山城,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很少有平路,没有人骑自行车,弯拐多了,也很少见汽车行驶。我们坐的解放牌军车经过几条街,爬上一道大坡,在路口停下,爸爸高兴地告诉我们:"快到了,到孩子们的新家了。”我和弟弟妹妹们坐在带雨棚的车箱里,听说到家了,急忙拉开车棚,几个解放军叔叔把我们抱下车,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放在一辆平板车上。我清楚的记得我们家,全部的家当就是两只绿色的和一个黄色皮箱,两个大木箱,还有几个布包,和一个小方桌几根小凳子。叔叔们拉着板车前走,我们跳跳蹦蹦地跟在后面,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大院门口停下,我抬头一看,哇,好气派的大门。妹妹数着数字跑上台阶,用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叫着:"姐姐,有三十八个台阶哦。”我仔细的看了看台阶的两边,高处有7、8米高,用坚固的石头砌起来,大门用大石头拱起来,正上方还刻着什么印记被铲掉了,台阶的高处周边也刻着一些花卉和小动物。两扇黑红色的大门显得有些笨重,一扇门大约有四米高,二点五米宽。进了大门口有一个过厅遮风挡雨,妈妈叫我搬小凳子,我拿着两只小凳子穿过大门,走过大坝子,只见面前有一座三层楼的房子,我家安排住在二楼上,楼梯和扶手是用红黑色的木料做成。一间二十七平方米的二间住房,是我的家,地面镶嵌深红色的木板,墙涂成白色,里面的大屋有两扇玻璃窗,安排两间大床,一个衣柜,一个写字桌;外面的屋要小一些,我非常的高兴,因为那个年代有这些东西都不错了。这就是我的家,一家6口就住这里了,帮大人忙完,天色已晚,邻居申姨忙着擀面条给我们吃,我也记不起那天吃了几碗,太好吃啰。晚上睡不着,不知是兴奋还是好奇什么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我就轻手轻脚的开门出来,叮咚的跑下了楼,楼梯在这栋房子的中间,左边住着三户人,右边也住着三户人,一个三层的楼房就住着十六户人家。我穿过楼房中间2米宽的过道,看见又一处院坝,我穿过过道来到最后面的院子,只见有一道被锁住的后门,一口干涸的水塘。最起眼的是一棵很大很高的核桃树立在塘边,树叶已经黄了,地上掉了叶子。我看四周是一堵高高围墙,全用青砖彻成,和楼房一样看起来很整洁高大,围墙大约有5米高,墙的顶端是用小青瓦盖着的。我扶着墙从后院来到中院,中院右边有一处水泥包边的地,墙边有一个自来水龙头,那个年代能用上自来水也是很稀罕的了,全院三十多户人家都是在此挑水,洗菜,洗衣服,每到星期天,和冬天出太阳这里是最热闹,放水要排队,大人们会用大木盆在这里洗衣服,用木桶在这里接水洗菜。继续往前走再到前院,只见前院的中间有十几棵大的桑树,树叶发黄,大门的两边分别住着两户人家,院坝左边的墙根处有一处公共厕所,供整个大院三十多户人家使用。大院的楼房房顶都盖的是青色的瓦,给人感觉好安静,好舒服。常年跟随爸爸去了好多地方,搬了无数次的家,我们这些随军的孩子们早已习惯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军营生活"。不过还没有住过这么整洁的大院,我想能够在这地方多住些日子就好了。天已大亮,我急忙回家,这时院子里、楼梯上有走动的声音,再一会就是阿姨们拉着戴红领巾背着书包的孩子们上学去了。我们刚搬来,学校还没有联系好也只有在家等着。阿姨们互相问"吃饭了吗?""送孩子上学吧?"有说有笑的走出大院。吃过早饭后妈妈忙着整理家里的东西,我带着妹妹弟弟到楼下大门口玩,大门口是人多的地方,老人们在此聊天,阿姨们回来都喜欢在这坐坐,在这里我才知道,我们这个大院叫“军大宿舍”简称"军大",因为这里边住的都是解放军的家属。这座院在上世纪60年代最受当地老百姓羡慕和尊重,住在这个大院的孩子们也有一种自豪感,因为每家都有一个当解放军的爸爸。几天的兴奋期过去了,爸爸也给我联系好学校,在班上我是最小年龄的学生,老师和同学们都对我很好,特别喜欢我。当时老师,同学都不讲普通话,他们说的自贡话我也听不懂,老师讲课我也听不懂,下课后我会去问老师作业怎么做?老师会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给我讲题,同学们也会教我自贡话,给我做"翻译"。很快我们一家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妹妹也上了小学,弟弟上幼儿园,家里的事都是妈妈做,妈妈每天都给我们做饭,洗衣,有空了就给我们做鞋,缝衣服。弟弟们非常调皮,经常在楼板上打闹,弄得楼下的阿姨一家提意见,妈妈也经常给人家道歉。后来部队新修了家属院,我们的房子也做了调整,妈妈不愿意离开这个大院,我们的家就从二楼搬到一楼,增加了二间住房。房子宽敞很多,也不用挑水上楼了,开心的日子就这样过着。妈妈为工作,把我家四弟五弟送回老家请外婆和姨妈帮忙带,三年后才接回家来,弟弟们的归来家里可热闹了,我也成了孩子王,爸妈不在家时我说了算。一年又一年,大院的孩子们渐渐长大,大人们也忙着上班。 每当假期的时候,早上8点大人们上班去了,大院只有老人和孩子们,那个年代家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也没有小说看,在家也坐不住呀。只见男孩子们最先冲出家门,"捉迷藏","打纸烟盒""弹玻璃弹子"还有"斗鸡"玩的。女孩子们也会玩,有"跳橡皮筋"的,"过家家的",还有"丢沙包","修房子"的。整个大院谁也经不住吵闹的诱惑,当大家玩高兴时,只要有人叫,"大人要下班了,快回家”,顿时吵闹声会很快消失,院中不见人影,回家做饭的做饭,洗菜的洗菜,还有做面子活的"写作业"。院子里安静下来,大人下班回家见孩子们都学习着,还很高兴。吃过午饭大人们休息一会又上班去了,大人们前脚一走,孩子们自找伙伴玩去了。夏天,我们把前院和中院打扫干干净净,吃晚饭后,每家拿上一床凉席,早早的到前院或中院占位子,等着晚上乘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大人们收拾好家务,也陆续的到院中乘凉,大人们有聊天的,有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有时候大家还一齐唱歌,后来大人们提出要我们表演节目,从此我们又多了一个玩耍的项目,自编自演排练节目,我也记不清楚了谁还写了"三句半”,可好听了,八出样板戏片断和背诵毛主席语录也成了我们的节目内容。我妹妹是文艺极积分子,每个节目都想参加,我最多就参加小合唱,背几段"毛主席语录"。记得每年春天桑树发芽了,我们女孩子会把装在盒子里、保存一个冬季的蚕蛹拿出来,放在叶片上,等待蚕宝宝出来,一旦蚕宝宝钻出来,我们就采最嫩的桑叶细心的养起蚕宝宝,桑叶长大了,树上的桑果子开始变红,每天我们会给蚕宝宝换几次桑叶,遇到下雨天,我们把采来的桑叶小心地用干毛巾擦去雨水再喂蚕宝宝,小心的放在盒子里等蚕蛾出来。后院那棵核桃树,每到八,九月份时,男孩子们会爬上树摘还是青皮的核桃果,摘不到的地方他们会找来长竹杆使劲的敲打果子,然后分果子。那段时间,我经常看见三弟的手是黑黑的,问他是怎么弄的?他会说是 砸核桃弄的,肥皂洗不干净,长此以往,那棵树就成了男孩子们的专利树了。我们喜欢下雨,刚下雨,后院就有小麻雀掉下来,我们细心的把小麻雀带回家用干布擦去它身上的雨水,用纸盒装着养起来。我们喜欢过年,大年前十天左右,妈妈会给我们买回几梱甘蔗,爸爸也会找人到水库买上一条二三十斤的大鱼,供节日聚餐。我们拿着各种票证到粮店买回春节的供应品花生,胡豆,碗豆,用沙子在铁锅里翻炒,炒出的花生,胡豆,碗豆有香又脆,然后用布袋装好放在装有石灰的坛子里,大年三十吃过一顿丰富的晚餐后,撕着甘蔗,说一年来的趣事,妈妈还会发给我们每人一元的压岁钱,开心极了。初一早上都会睡懒觉,等我们起床时,妈妈己经做好汤圆,一家人围着桌子小心的吃着又糯又甜的汤圆。记得有一年妈妈给我们包有硬币的汤元。四弟和五弟吃着高兴的叫,"我吃着2分钱的硬币了,”大家兴奋起来,妈妈说"只包了二个硬币,谁吃到谁今年运气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迎来了新年。每当放暑假,很多家的孩子们都会拿出零花钱到市场去买小兔子,自己用木条做一只兔笼子,饲养兔子,一是养着好玩养大了还可吃肉,那个年代猪肉都是每月定量供应,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到的,米,油,面粉、都是按年龄供应,就连糖、豆瓣酱、豆腐…等等都要凭票购买,所以那时候想吃兔子肉就自己养。说起养兔子,我们最喜欢的就是打兔子草,记得中午饭后,听见院里的小伙伴们大声叫,"谁要去打兔子草的走啰!"只见三个一群的手提竹篮,拿上镰刀真像干活的,边说边向二道桥方向走去。二道桥离大院大约有二三公里路吧,那里是郊外,到处都是种植的庄稼,我们在山坡上地边水沟边割兔子喜欢吃的草,半天时间才收回一竹篮鲜草。郊外很好玩,男孩子们喜欢爬树,下河摸鱼,还捡贝壳。女孩子们坐在小河边戏水,唱歌,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了。开学了兔子也长的大一些了,大概有3斤多,为了不影响学习,爸爸会一周杀一只兔子,妈妈会加上一些子姜辣椒,美美的炒上一大盘子,吃着自己辛勤劳动的果实可香了,盼望着明年早点放暑假,好多养些兔子。
我们懂事了,也给大人们分担一些家务。我们院多数是北方人,做饭的时间一到,女孩子就跟阿姨们学包饺子,擀面条,烙饼子,蒸慢头,蒸包子,学炒菜,煲汤…样样都学,渐渐的大院男孩女孩都会做饭炒菜。大院的邻居都相处的很好,谁家做好吃的了都会相互赠送,谁家有困难都会帮助。有天晚上,我在邻居家和建英做作业,突然她家婆婆病了,仆倒在地上说不出话,建英的爸妈又不在家,急的直哭,我急忙跑回家叫妈妈,"妈妈快点,李婆婆病了,说不了话了",我妈妈这时正在缝衣服,放下手中的活就跑过来,只见妈妈抱起李婆婆大声呼叫着,李婆婆没有回答,妈妈又叫我赶快找邻居的叔叔阿姨们,大家忙活起来,有的跑到部队去找卫生员,有的赶快去找建英的爸妈。妈妈就一直抱着李婆婆,卫生员和车来了,大家把李婆婆抬上车,妈妈抱着昏迷中的李婆婆,她呕吐我妈妈一身,妈妈什么也不顾,把李婆婆送到部队五十四医院抢救。那天,天亮了妈妈才回家,一身全是脏东西。后来我们才知道李婆婆得了脑溢血,没有救过来去世了。
讲了那么多拉拉杂杂的事情,该讲讲我的爸爸了,爸爸很慈样,我家五兄妹都很喜欢他。记得爸爸在沿滩区任武装部部长,每周六才回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着爸爸回来才一起吃。我们也盼着星期天,一是可以好好吃一顿,还可以听爸爸给我们讲解放战争时期他打仗的故事,爸爸是1949年参军的,在部队是侦察兵,每一次打仗爸爸都要先去侦察后,首长们才做出方案怎么打。爸爸讲的故事绘声绘色,我们爱听。爸爸教会我们遇事要思考、果断、勇敢、冷静。爸爸是当年的剿匪英雄,立过一等功,是土匪们最怕的解放军指挥官。听爸爸讲,一九五二年解放不久,四川凉山、西昌一带土匪特别猖獗,他们的任务就是歼灭顽固的土匪,打起仗来一两天都吃不上饭,也睡不好觉。听爸爸讲,他的一个战友在战场上,肠子都被打出来了,他顾不上疼痛,把肠子缠在腰上还继续战斗,听着这些感人的故事,我和弟妹们都流下泪水。夏天吃过晚饭,爸爸会带全家到沙湾的河里教我们游泳,妈妈在河边帮我们看衣服。我们五个孩子都是爸爸手把手教会游泳的,爸爸常说学会游泳也是救生的一招,后来我三弟还成了市体校游泳队的一员,参加很多比赛。我也因为会游泳,读中学时还参加市上举办的畅游2000米的溪河。2004年绵阳涨洪水,我跳进水中抢救即将被洪水冲走的车轮胎,派上了用场,真的是爸爸教我们怎样做一个有用的人。爸爸聪明能干,有一段时间他干起木工活,他弄来大小锯子,推子,斧头,还有画线用的墨斗等木工工具,每当星期天休息时,他就会在家里把一些有用的木板,树干改成一些家具,只见爸爸先把木板,树干按一定的尺寸用墨斗抖下线再锯,有时改大树时还叫我给搭把手拉锯几下,然后他打孔,拼接组装成需要的家具,爸爸给家里做了小平柜,洗脸架,小板凳等家具。虽然不是很漂亮,但特别的扎实耐用。
1975年我高中毕业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上山下乡当知青,爸爸连夜为我制作一口大木箱。九月三十日那天,部队的军车开到大院门口,我带着爸爸为我做的木箱和一些行李,含着眼泪挥手告别爸爸和弟弟妹妹们,随着送我和妈妈的军车,离开我生活十一年的大院。这只木箱装着爸爸妈妈的希望和嘱托,装着对弟妹们的不舍,更装着我对大院的回忆和留恋,奔赴广阔天地……我深深的怀念自贡部队大院,它让我在风雨里成长了起来。
(2024年春节写于绵阳市滨江广场富临外滩花园家中。)
张惠,女画家,生于四川西昌建昌古镇,成长于西藏拉萨和四川自贡,定居四川绵阳。系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秘书长,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绵阳办事处办公室主任,四川省绵阳市丝雨嫘祖书画院副秘书长。在绘画生涯里,张惠擅长用女性的视角去观察和审美这个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善于用细腻而灵动的画笔去描绘人间的仙境与美妙的生活。她笔下的一人一物惟妙惟肖,她笔下的一山一水丰富多彩,她笔下的一花一草轻盈多姿,她笔下的一鸟一禽生动有趣……张惠已创作几百幅优雅优美优品的画作,在报刊发表十余幅,并被省内外藏家与各界人士收藏几百幅画作。
《木叶动秋声》。张惠 制。
余之春秋赋
余姓岳,少家贫,世系川西北小县。远祖岳飞居汤阴,盖有一世英名,溯其源,余乃飞祖三子后裔,清上叶迁徙四川盐亭古来石水缸(岳家湾),其地民风淳厚,山青水绿,人杰地灵久矣。再查“唐碑”,嫘祖降生一山之隔西陵青龙山首,当时是也,祥云环绕,百鸟朝凤,大吉。
盐亭境内丘陵起伏,先贤辈出,曰嫘祖曰李义府曰严震,嫘祖惊为天人,系黄帝正妃;后两者皆唐时宰相乎,一为高官一为廉相,史多赞之;另有赵蕤自兹而生,蕤乃李白之师,“有任侠之气”;仅隔数百年,文同出于永泰,墨竹始祖,创“文湖洲派”,世人呼奇,大画家也。余之故土,重其文名,汲其乡风,沐其乡流,斯文大盛……时进新序,乙未肖羊,余生盐亭县城北街,家父沉默寡言,以手工推烟为生,慈母能干贤惠,艰辛劳作哺养家人尔,余有姐与弟计六人,手足情重乎。当年出门可见书店商店面店酒馆,余喜书店,课余常席地而坐,专心一读。城关筑东南西北四街,城南德星桥一,得名杜诗,城东衙门洞一,上为玉带城墙,典出双宰相故里,而城西止于负戴山脉,城北通向南部山县。余栖息北街瓦房下,檐口青草萧瑟,夕阳残照,冷清之。尝记幼婴之时,小街寂寥,人影稀疏,门口有树挺立,一白杨一洋槐,燕子斜飞,苦雨浙沥,乌云低垂,余与家弟雨中嬉闹,自得其乐耶。入夜有月光泄漏,小街铺银,余之不能入睡,常偷起于路口打量,街树婆娑,屋影重叠,凤凰歇翅,负戴不语,仙境者,盐亭城关也。余启蒙就读县城关小学,围墙盘桓,戏台沧桑,教室规整,操场阔大乎……书声琅琅,师生皆乐,有野草自窗入,浸山地风光也,有鸟影自天空掠过,啼声悦耳矣……余喜周末晚会,戏台鼓乐大作,全校同欢,演出火红年代之革命作品,舞动人心,勃勃奋进之。余犹记西街末尾崛立盐中,才子向往之处,山脚生一汪清泉,鱼数头,于清澈水波中游动,云影飘拂,树林静止,时人谓之李白赵蕤之“灌笔溪”,负戴有幸,高士云集于此久矣。“文革”飓风狂啸,小街颤抖,两派厮杀不休,呜乎!余观武斗暴烈,壮士直扑弥江桥混战,夜攀凤凰山端老窝,一时间,红海洋汹涌澎湃,“川北山乡春来早”朗照,此谓谁?盐亭县革委成立,位列川二,何一?茂县者,余在风暴中瑟缩而不能自己,被命运之手抛到乡下当知青乃唯一选择,农村何处?云盐亭县两河区章邦公社六大队五小队,名苏家山(现云溪镇东永村)也,其地高山荒芜,十年九旱,广种薄收,乡民木讷,余奈何之?七载光阴,伤其筋骨,动其心志,天地虽大,余渺茫乎!犹记破房雨水潺湲,鼠子横行,墙凿一眼,漏入天光,才知余为两足动物,亦可一呼一吸,残喘耳。夜读俄国文学之普希金,亦为“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而悸动,谛听山乡长夜,顿悟“尘世关掉一道门,头顶再开一扇窗”之哲理,悲夫,日月交替,风雨如晦,身处窘境尤喜文学,如月挂树,如花弄影,余前行劲头方能鼓而足之。还记老房前有山岩一堵,青草斜披,下开一窑,专储红苕,为青黄岁月裹腹之食云。春秋轮回,日月并行不悖,倘若春播蔬果,蓬勃乎;夏浇包谷,大汗淋漓而已;秋拔棉杆,倔如树根;冬灌麦地,青青如茵也……最喜腊月有肉挂于房前树梢,香引麻雀,啄之,而余经过树下,嗅之,久久不忍离去。
邓公复出,天清气朗,民心大悦乎。余脱农皮,上调简陋小厂劳作,先塑料后纺织,俱为原始作坊矣,不知有晨,遑论其夜,如斯又九年。某日,绵阳告示招聘记者,余竟过关冲隘榜上题名,录取乎,盐亭唯一跳“龙门”者。绵阳时为中国地区之最,城外横亘巴山蜀水,而涪江乃万物之母,落日镕金,又喜洋洋矣……其市龟山立越王楼,唐太宗八子李贞奏请皇上恩准而建,“贞为吏干”,后被武后赐死。而东山耸富乐阁,刘备登临,史上存名。城南竖郭玉读书台,为汉之形制。西山史迹罕见,密林挑扬雄读书台,时隔数代,唐诗人刘禹锡曰“西蜀子云亭”,端指此处。甫早,蒋琬卒于涪城,葬此山,墓立残风废叶之间,后人悼之。余入新闻业界,竟三十年,其间观察涪江月涌,绵州春早,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城市矗立四川盆地,英气逼人乎!再看各界人物风生水起,为国添彩,或曰九院曰风洞曰长虹曰九洲,苍山如海,更见大桥飞渡,暮色四围,喜闻神龙出没……余,蹬车外出采访绵阳英杰、名人、轶闻、掌故,并驱车造访绵阳所辖九县三区,俱涉猎其间,何足苦哉,山之远,临之,地之僻,访之,所见所闻,一一道来,采撷成文,多见于刊,余为它鼓与呼,亦为它笑与哭,呵呵,绵州风水宝地矣,粲然而为国之大器是也。余过半百,亦成就不薄,似霞光与长天一色,如月影与荷花齐飞,唐王维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仿佛为我制作,真秘境也,独享乎,陶醉乎。今观半生,余师从北广名教,经年累月,收获著作二十有卷,世上刊文上千篇,得奖六十余二,任国级会员有五,省级会员有八,泼彩画作近千帧,书法数百幅,并同舟共济之朋友逾数十。余携妻行走南半球美国、欧洲意大利德国法国瑞士荷兰比利时奥地利梵蒂冈八国、岛国日本、中东迪拜、东南亚仙水与祖国神山数十座美水百余川,大醉矣。并带《岳门》弟子若干授道解惑是也,以期弘扬中华精神,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乎!
余与贤妻同甘共苦,长度春秋,经年厮守,并蒂枝尔。吾妻名惠,女中之英,相夫教子,兰质蕙心,其生子有二,一波波一依辰,儿毕业于成都电子科大,就业于蓉城某大公司,外方内圆,诗书传家,父母希望,儿媳小雪亦聪慧矣;女孝敬父母,爱心长存,温润如玉耶,纵观岳氏一脉俱知书达礼,事业有成,乃余生之乐事,怡然自得矣!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余立江畔,笑而不语,默想:余生性刚直,讲究天命,或寂如老者,或灿如孩童,纯净耳,率真耳。观余半生,一如云海之光芒,锋刃如烈,再如群峰奔腾之瀑布,百折不迴,三如天上流云,阔行不废,厥如江浪坦荡人间,遇石冲击,席草蔓延,数流融合,长命千岁也!
诗云:欲穷涪江千里目,外滩送我又一层。
《幸福》。岳定海 题款,张惠 作。

作家岳定海先生近照。
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原北京广播学院)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