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卫民

        当午节即将来临，我好像又闻到了儿时的粽香。那时，清晨的蒙雾还未散尽，艾草的苦香便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屋来。我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拿着清翠的粽叶，揉捏着雪白的糯米，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米水。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将她鬓角的银丝照得发亮。那年端午的晨光，就这样裹着粽叶的清香里酿成了一坛陈年的酒。

        母亲总说，包粽子要选最宽的粽叶，“像月牙儿托着月光，才兜得住福气”。她指尖捏着叶片轻巧地转半圈，便成了一个漏斗形。糯米混着红豆沙往里头填时，我总忍不住偷偷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被她轻轻敲在手背上：“小馋猫，煮熟了才香呢。”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正开着花，红得像挂在枝头的灯笼。母亲把包好的粽子串成串，挂在廊下晾晒，青绿色的棱角在风里晃悠，像一群穿蓑衣的小人。我踮脚去够，她便笑着把我架在肩上，鼻尖蹭到粽叶的凉意，忽然闻到她发髻里藏着的、和艾草一样的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岁月磨出来的烟火气，是每个端午清晨，她踩着露水去后山坡采艾草时，沾在发间的晨露香。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母亲把艾草扎成束，用红绳绑在门框上，细长的叶片垂下来，影子在木门上晃成绿纱。她教我用艾草搓手，说这样“蚊虫不咬，百病不侵”，凉丝丝的汁液渗进指缝，连指甲都染上了青草味。午后阳光浓得化不开，她坐在堂屋缝香包，彩线在指间绕出蝴蝶与粽子的形状。我趴在桌上看她将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塞进布里，针脚细密得像夏夜的星。“给你缝个小老虎，”她把香包别在我衣襟上，“戴着它，就像奶奶牵着你的手。”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里，缝的是她怕我走丢的慌张，是藏在粗粝手掌里的温柔。

        而真正让这静谧时光沸腾起来的，是端午当天的龙舟赛。天还没透亮，沿河的码头上就传来了隐隐的鼓点声，像春雷碾过河面。父亲把我架在肩头往河边挤，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家家门楣上的艾草还坠着水珠。河面上，一条条彩漆龙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船头昂着朱漆描金的龙头，碎瓷片镶的龙睛在曦光里熠熠生辉。随着一声清脆的铳响，十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桡手们古铜色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满弓，木桨整齐划一地劈开水面又合拢，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织成了一道道虹桥。七十岁的老鼓手赤着上身站在船尾，洪亮的号子压过了浪涛声：“嘿哟——蛟龙翻身呐！嘿哟——”岸边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连江上的白鹭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母亲拉着我的手挤在人堆里，眼里闪着光，仿佛透过那翻飞的船桨，看见了当年同样在这片水域挥汗如雨的爷爷。

        有一年端午下大雨，母亲撑着油纸伞去溪边采粽叶，回来时裤脚全湿了，却把箬叶紧紧裹在怀里。“水里的粽叶更嫩，”她蹲在门槛上擦脚，指尖划过敏感的叶脉，“你爷爷当年打仗，就用这叶子包过干粮。”雨打在天井里，敲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渗着比雨水更淡的愁绪。那时不懂，这粽叶里裹着的何止是糯米和红豆，还有一代人藏在褶皱里的故事。

        去年端午，我在超市买速冻粽子，拆开塑料袋时，闻到一股工业香精兑出来的粽叶味。突然想起母亲晾在廊下的粽子串，青绿色的棱角上凝着露水，阳光一照，能看见糯米里藏着的红豆沙，像藏在岁月里的心事。给母亲打电话，她说奶奶去年摔了腿，再也爬不动后山坡采艾草了。“她还念着你小时候抢粽子吃呢，”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显得有些模糊，“说等你回来，再给你包红豆沙的。”挂了电话，我盯着冰箱里的速冻粽子发呆，那些棱角分明的工业产物，怎么也叠不出祖母手里的温度。

        原来端午从未走远，它藏在每一粒糯米的黏连里，每一缕艾草的清苦中，也在那一声声激荡的龙舟鼓点里。当游子归来，剥开那层青色的外衣，热气升腾间，恍惚又见长辈立于灶前，笑着往碗里添香甜的粽子。那些被快节奏生活冲淡的传统，那些被现代便利取代的手艺，其实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我们偶尔停下脚步，去发现，去参与，去传承。粽香深处是故乡，而故乡，永远在那个为你留着一盏灯、煮着一锅粽的人心里。

【作者简介】

       朱卫民，网名：曾经是军人。籍贯江西省赣州市，六八年参军，转业后在地方从事党务，纪检，宣传工作。我喜欢作诗作词，写散文。有多篇作品发表在各地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