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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奇石博物馆与化石馆记
张兴源
2006年6月9日,天清气朗,日色融融。我在西安寓所,与友人约见于高陵。车子驶出西安城,一路向北,过了泾河、渭河,便到了高陵地界。这里古称“泾渭分明”之地。《诗经·邶风·谷风》曰:“泾以渭浊,湜湜其沚”,这里是关中平原的“白菜心”。《西安市志》上说,高陵“形胜甲于天下”,此言不虚。放眼望去,平畴沃野,绿树成行,隐隐有江南气象。与我所居之陕北黄土丘陵,大异其趣。见面后,友人告知,此处有一奇石博物馆和化石馆,藏天地之精魄,纳古今于方寸,不可不观。于是,我便怀着一颗寻幽访古之心,走进了这座位于桑军大道侧畔的西安奇石博物馆。
一、园中气象
初抵馆门,但见建筑形制古朴典雅,不尚浮华,却又于沉稳中透出一股灵动之气。它不似陕西历史博物馆那般有着大唐气象的巍峨雄浑,也不似西安碑林那样满目庄严的森然法度,反而更似江南一处富户的私家园林,谦逊而内敛地隐于市井之间。这种低调,倒让我想起《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所谓的“良贾深藏若虚”的话。真正的宝物,往往不必以金碧辉煌的外表唬人,它自有其静气。
博物馆分为展览馆与奇石生态园两大部分。信步走入,但见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水榭,曲径通幽。设计者匠心独运,借用了江南园林的造景手法,却又将秦岭石的雄浑与灵秀植入其中。那堆叠的假山,并非柔弱的太湖石,而是棱角分明、气势磅礴的秦岭石。这便有了几分“北人南相”的意味——既有南方园林的精致婉约,又不失北方黄土地的粗犷与大气。我站在这园林之中,恍惚间似乎看见了设计者的身影:那定然是一位深谙中国传统美学,又对三秦大地饱含深情的方家。他要造的,不仅是一座收藏石头的馆舍,更是一座连接天、地、人三才的精神道场。《周易》云:“天地定位,山泽通气。”这里的山水布局,草木植配,无不在模拟自然的呼吸,试图将“道法自然”的哲学理念,化为眼前可居可游的现实场景。
我站在博物馆门前,忽然想起《论语》中的一句话:“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石头是山的骨殖,是大地最古老的语言。古人爱石、赏石、拜石,米芾见石便呼“石兄”,甚至到了“衣冠拜石”的地步,今人看来或许觉得迂阔,但那份对自然的敬畏与亲近,却是我们这个时代日渐稀缺的品质。
二、渭河古象
穿过园林,步入西侧的化石馆,呼吸陡然变得沉静而悠远。灯光幽暗,仿佛专为迎接一场跨越数万年的对视。
就在那展厅的中央,一具巍峨的骨架赫然矗立,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这便是渭河古象,一具古菱齿象化石。它身长约七米,高近四米,虽只剩白骨,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仪。看着那粗壮的腿骨,那微微上扬的象牙,我仿佛听见了数万年前,渭河流域那湿润的风声,听见了这巨兽踏过沼泽时沉闷的脚步声。
从展签中我们了解到,这是我国地理位置最偏南的一具古象化石,距今约三万年左右。三万年,这在人类文明史上是何等遥不可及的概念?那时,连半坡的先民尚未点燃篝火,更遑论周秦汉唐。然而,这一堆白骨却实实在在地告诉我们,在这片后来被称为“十三朝古都”的土地上,在人类尚未成为主宰的蒙昧时代,这里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草原辽阔,森林密布,犀牛、野马在此繁衍生息。
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诗经》中关于周人先祖的描绘。公刘虽然曾“于豳斯馆”,但那已是相对晚近的事了。而在更古老的时光里,这里尚是巨兽的天堂。这具古象化石,就像是《山海经》中那些神怪异兽的实体注脚。它的发现,不仅仅是一次古生物学的重大收获,更是对“沧海桑田”这个成语最直观的诠释。
看着它,我想起了《庄子·秋水》里的感叹:“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我们人类常常自诩为万物之灵,动辄言说上下五千年。可是站在这具三万年历史的古象面前,那所谓的“五千年”文明史,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罢了。它让我们意识到时间的浩瀚与生命的渺小,但同时也让我们感佩生命的顽强。它虽是枯骨,却比许多传世的典籍更加真实地记录了这片土地的气候变迁与生态演化。这是一种“无言的史学”,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史书上那些浮华的辞藻。
化石馆里还陈列着上万件化石碎片,都是附近村民二十余年收集的,从兽角到牙齿,从恐龙蛋到珊瑚。这些不起眼的碎片,每一片都是解读远古生态的密码。《汉书·五行志》中记载了许多“石言”的异象,说石头能说话。这话放在今天看,倒也不算夸张——这些化石,不正是石头在替远古的生命发言么?
三、奇石琳琅
别了古象,我移步至南侧的奇石馆。若说化石馆是一曲庄严肃穆的挽歌,那么奇石馆便是一场鬼斧神工的盛宴。
首先迎接我们的,便是那方重达八百八十公斤的镇馆之宝——“中华神龟”。这是一块产自广西红水河的彩陶石,其形神俱似一只昂首阔步的神龟。那龟背上天然的纹理,黄褐相间,恰如一幅远古的星图。它静静地伏在那里,神态自若,四足铿锵,仿佛下一秒就要缓缓移动,从黄河跃出。《史记·龟策列传》中说:“龟者,天下之宝也,得之则吉。”古人以龟为灵物,上可通神,下可卜吉。
《礼记·礼运》有云:“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龟是其中唯一真实存在且象征长寿的灵物。传说女娲补天,曾“断鳌足以立四极”;大禹治水,亦有神龟负文而出,是为《洛书》。这块石头,仿佛是这些神话传说的物质载体。它并非人工雕琢,而是亿万年河水冲刷、矿物质浸染而成的天成之作。这种“天成”,恰恰暗合了中国古代哲学中“无为之美”的最高境界。它不需要人工的修饰,其本身的存在就是大自然最具说服力的杰作。
在“中华神龟”周围,陈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石:安徽的灵璧石,叩之有声,清越如金玉;无锡的太湖石,瘦漏透皱,尽显文人风骨;广东的英德石,质地坚硬,如铁骨铮铮。还有那戈壁滩上的风砺石,满身沧桑,仿佛带着大漠孤烟的寂寥;长江底的彩陶石,温润如玉,又似乎浸润了江南水乡的柔情。
最令我瞠目结舌的,是东侧特别展览馆里的“满汉全席”。那是一桌用石头做成的宴席。红烧肉、清蒸鱼、饺子、糕点……百余道“菜肴”摆在那里,色泽逼真,几可乱真。那方“红烧肉”,皮红肉白,层次分明,甚至连猪皮上的毛孔都依稀可见;那盘“花生”,圆润饱满,壳上的纹路清晰自然。
我站在这一桌“石头宴”前,不禁哑然失笑,继而陷入深思。古人赏石,讲求“瘦、透、漏、皱”,追求的是一种文人书斋里的清冷孤高。米芾拜石,拜的是那种不合时宜的癫狂与对自然的敬畏。而眼前的“满汉全席”,却将高冷的奇石文化拉回到了人间烟火里。这不仅是“食色性也”的儒家世俗精神的体现,更是将“形似”的艺术追求推向了极致。它打破了雅与俗的界限。原来,石头不仅可以是“案头清供”,也可以是“盘中珍馐”。这种奇妙的转化,充满了民间智慧特有的幽默与狡黠。正如《汉书·郦食其传》所言:“民以食为天。”将天赐之石化为天赐之食,这本身就是一种最质朴的哲学思辨。
四、文明的底色
我在馆中盘桓良久,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步出馆外,回望这座占地并不算宏大的博物馆,心中却有万千丘壑。
西安这地方,不同于苏杭的柔软,也不同于北京的威严。它是厚重的,是层层叠叠的。常常有人戏言,在西安修地铁,最累的不是工人,而是考古队。这里的地下,埋藏着周秦汉唐的辉煌宫殿,也埋藏着亿万年前的远古生灵。今天我们站在地面上,感叹十三朝古都的繁华,却往往忽略了,在这文明层之下,还有一层更古老的自然史。
而这座奇石博物馆,恰恰为我们补上了这一课。它将“石头”这一看似无生命、最寻常的东西,组织成了一场关于时间、生命与审美的宏大叙事。它毗邻杨官寨遗址,那是一个距今约六千年的新石器时代聚落。那时的先民,或许就用这些河滩里的石头,磨制石斧、石镰,艰难地开辟着农耕文明的曙光。而距离这里不远的汉阳陵,埋藏着汉景帝的陶俑,那是大一统帝国文景之治的缩影。从石器到陶器,从陶器到瓷器,再到这展厅里仅供观赏的奇石,这何尝不是一部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
高陵这个地方,在历史上并非如长安那般处于政治漩涡的中心,它更像是京师的一个粮仓,一方安静的后花园。然而,正是这种边缘性,让它保留了更多纯粹的自然之趣。《清史稿·地理志》中记载高陵,仅寥寥数笔,言其“合泾水”,“北白”等语。虽着墨不多,却也道出了其作为水利要冲的地理位置。唐代诗人刘禹锡在《陋室铭》中写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高陵奇石博物馆亦是如此。它不在闹市,没有那些顶级博物馆的显赫声名,但它所藏之石,却有“仙气”,有“灵气”,还有人间的“活气”。
这里的石头,都是会说话的。渭河古象诉说着气候的变迁与物种的兴衰;中华神龟诉说着华夏民族的图腾与信仰;那满桌的石头宴,诉说着升斗小民对温饱富足的朴素愿望。它们是“二十四史”之外的另一部史书,是用矿物质和地质层写成的史书,是未经雕琢却直指人心的史书。
作为生长在黄土高原上的写作者,我对石头本就有着天然的亲近。陕北的山,有石山,陕北的窑洞,有石窑,陕北人性格里的“硬气”,恐怕与这漫山遍野的石头也有关系。今天在高陵,我看到了石头的另一种可能。它们不仅是建筑材料,不仅是铺路的基石,它们可以是审美的主体,可以是时间的容器,可以是连接古今的桥梁。
五、尾 声
石头终究是石头,它不说话,不辩解,不迎合。你懂它,它便是一本无字的书;你不懂它,它便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这个道理,放在西安身上也是一样的。三千年建城史,一千多年建都史,周秦汉唐的辉煌都刻在这片土地上,你来与不来,它都在那里。但你若来了,用心看了,这座城便会“活”起来,那些沉睡在典籍里的历史,便会一一苏醒。
车窗外有风吹过,隐隐传来钟声——是钟楼的“暮钟”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看陕北那些被风雨剥蚀的石头时,眼光会不一样了。因为它们不再是沉默的,它们一直在说着什么,只是从前的我,不曾用心去听。
2026年6月13日下午,完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