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午后,我坐在阳台上,看一只蚂蚁沿着花盆的边缘爬行。它走得很慢,触角不停地探向前方,仿佛整个宇宙就只有这花盆的方圆。我忽然想到,对于这只蚂蚁而言,从花盆的这边到那边,或许就是它穷尽一生也无法丈量的遥远。而我们人类,不也正是如此吗?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我们不过是另一群蚂蚁,困在名为“地球”的花盆里,仰望星空,却无法触及。
但倘若有一天,肉体与意识可以随意分离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我想象着,当意识终于挣脱了肉体的牢笼,那会是怎样一种体验。肉体有重量,有体积,会被引力束缚,会被温度困扰,会在漫长的星际航海中衰老、腐朽。可意识没有。意识轻如鸿毛,又迅如闪电。它不需要飞船,不需要燃料,不需要那些笨重的、用钢铁和火焰堆砌起来的科技造物。它只需要——出发。
我想起小时候读庄子的《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文字美得不像话。现在想来,庄子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当意识与肉体分离,我们便不再是那个需要吃饭喝水、会被风吹雨打的躯壳,我们成了纯粹的精神存在,成了风本身,成了光本身,成了宇宙本身。
于是,星际旅行不再是问题。不,应该说,“星际旅行”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过时了。旅行意味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意味着路径,意味着时间。可当意识能够瞬间抵达,还有“旅行”可言吗?更像是阅读,更像是翻书——你想到猎户座的参宿四,你便在那里了;你想起半人马座的比邻星,你便在那里了。距离不再是距离,遥远不再是遥远。宇宙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像你的书房,翻过这一页,就到了下一章。
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人类还会在乎星际旅行吗?
我忽然有些怀疑。因为当意识可以随时离开肉体,当我们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宇宙的任何角落,我们最先想去的地方,或许并不是那些遥远的星辰。我们可能只想回到童年的那个夏天,回到外婆家的后院,回到那个蝉鸣如织的午后,再看一眼那个躺在竹席上数星星的自己。我们可能只想穿过时间的褶皱,去见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一句再也来不及说的话。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吧。不只是空间的自由,更是时间的自由,是情感的自由,是遗憾的自由。
蚂蚁不知道花盆之外还有花园,花园之外还有城市,城市之外还有星球,星球之外还有星系。而我们,即便拥有了意识出窍的能力,或许也终究会发现,宇宙之外还有宇宙,未知之外还有未知。我们永远都是那只蚂蚁,只不过从一个花盆,爬到了另一个花盆。
但至少,我们可以抬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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