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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普通文字点亮诗意人生
——简评作家马勇的诗集《夏日的絮语》
◎董新有(北京)
马勇的诗集《夏日的絮语》一书,系世界图书出版社2025年的扛鼎之作。诗集带着泥土的芳香,耳目一新的容颜及当代诗学的精微转向与读者见面了。
在汉语新诗跨越百年的今天,我们似乎已步入一个“过剩”的时代——意象的堆砌、情感的泛滥、语言的膨胀,共同构成某种丰腴的喧嚣。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马勇诗集《夏日的絮语》的诞生,以其近乎执拗的简约,完成了一次沉默的逆流。这位来自云南昭通的回族诗人,身兼高级农艺师与诗歌创作者的双重身份,将土地的节制与语言的精耕细作融为一体,创造出每行不过十字、全诗不超十行的微型篇章。这并非形式的游戏,而是一种深刻的诗学选择:在信息爆炸的当下,重新探索汉语诗性表达的最小单位,以“少”的哲学对抗“多”的浮泛,以“絮语”的微光映照“宣言”的眩目。
一、根须与星光双重身份的诗学交融
理解马勇的诗歌,必须首先进入他的农艺师与诗人的双重视野。这并非简单的身份叠加,而是一种内在认知结构的彼此渗透。作为长期与土壤、作物、节气打交道的农业科研者,他对世界的观察天然带有一种“根性思维”,关注不可见的地下网络,信任缓慢的生长节律,理解沉默的孕育过程。这种职业素养迁移到诗歌创作中,便形成了其诗学的重要基石。
将几个普通文字凑合到一起,便是一座花园,一片大海,这便是马勇诗歌的生成逻辑。农艺师知道,一株饱满的稻穗背后,是深扎的根系、分蘖的巧构、灌浆的积累;诗人则将这种认知转化为文字的诗学: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汉字,都像一粒饱含生命力的种子,当它们以恰切的方式“凑合”在诗行的土壤中,便能在读者心灵的“园圃”里,生长出超越字面规模的意象花园与意义海洋。例如,在《无须翻页》一诗中:“打开,黎明的扉页,气象,万千,突奔,眼底,合上依恋的黄昏,流泻月色和,那迷人的销魂,星晖。名词与动词的极简组合,构建出时间流逝的完整叙事。这里没有直抒胸臆,但他只用简约几字把日字写得深刻而精确,共同唤起了劳作间隙的凝滞感、光影推移的必然性,以及一种与土地测量相通的、对微小尺度的敏锐感知。这种“以景观境”的冷静思维,无疑源自其科研工作的训练。
与此同时,作为回族诗人,马勇的写作又天然浸润着一种精神性的维度。伊斯兰文化中对独一真主的信仰、对宇宙秩序和谐的认知,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理念,在其乡土经验中找到了独特的结合点。这使得他的诗歌在描绘具体物象时,总隐隐指向某种超越性的宁静。在《焦虑》中:“泥土,祖先,那远古风化的岩石,凝重厚实,布谷鸟的春天催种忙,根系家族,交头接耳。将土,石,春天,种子和根分解为几个孤立的意象,泥土下的交头接耳形象而逼真的赞美了自然界的灵动,同时也隐喻着一种社会焦虑,平淡中暗含易碎的成份。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对存在之短暂与珍贵的精神凝眸。农艺师的“向下”凝视(根须、土壤、微观变化)与诗人的“向上”仰望(星空、秩序、精神意味),在其最短小的诗行中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二、减法的诗学:极限形式下的意境开凿
《夏日的絮语》在形式上的最简约,是其最引人注目,也最易被误读的标签。这绝非偷懒或才思枯竭,而是一种自觉的、充满勇气的“减法诗学”。在当代诗歌普遍追求复杂性、叙事性和跨文体融合的潮流中,马勇反其道而行之,将诗歌还原到最本质的元素:意象、节奏、空白。每行一至二字,全诗不超十行的体式,犹如为诗歌建造了一座“禅室”,摒弃了一切冗余的装饰,迫使语言在极限的压力中迸发钻石般的光泽。
这种形式探索,接续了中国古典诗歌的伟大传统。从五言绝句的二十字,到宋人小令的寥寥数语,汉语诗歌历来有“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的美学追求。马勇的现代“微诗”,正是这一传统在当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他舍弃了古典诗歌的格律,却继承了其“炼字”的精神。在《恒》中:“谁能,修复青蔓的潦草。诗人利用提问的方式,揭示了一种自然现象,激活了文字,让语言生动而又跳皮。将视觉画面与文字质感叠加,把读者的想想力引入自然界的博大与万象。以最少的文字为代价,打开了苍茫无垠的想象空间。阅读这样的诗,需要读者调动全部的感知与经验去“填空”,诗歌的完成从作者的书写延伸至读者的领悟,这正是古典诗学“意境”说的现代表达。
然而,马勇的简约又是现代的。其意象选择无不带有现代生活的印记和现代诗歌的肌理。他深受西方意象派的影响,但又去除了其晦涩,保留了意象直接撞击感官的力量。在《根愿》中:夜,诞生,黄昏归隐后,苦命的根,享有射入泥土的光,编织,破土嫩芽的春梦“两个动态的动词,赋予场景以强烈的电影镜头感与心理湿度。这种简洁、直接、富有包孕性的瞬间捕捉,与庞德、威廉斯的诗学主张遥相呼应。
更重要的是,这种极限简约,构成了一种抵抗姿态。在“注意力经济”时代,海量信息不断肢解着人们感受的完整性。马勇的短诗,如同一个个精心设置的“注意力的锚点”,强制读者停顿、凝视、沉思。它对抗的不是表达,而是表达的浮沫;它追求的不是信息的传递,而是体验的深度。当一行诗只有一两个字时,每一个字都承载了千钧之力,每一次换行都成为一次意义的转折与呼吸的调节。这使阅读行为本身慢下来,变成了与文字、与自我、与存在的一次静默交谈。
三、日常的圣显于微物中见灵光
马勇诗歌的另一个核心魅力,在于他赋予“日常”以“灵光”的能力。他的诗题往往是最不起眼的日常片段,但在其笔下,这些碎片被诗的闪电照亮,瞬间显露出存在的深邃本质。这体现了“现象学”式的观看态度:悬置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事物自身如其本然地显现。
在《哦》中:路漫漫,理性的缰绳,激情的野马,浑然盘古,同猿并行,相得益彰,演绎,世间风云,秋色,平,分。用平实的文字,写出了历史的厚重。诗人没有抒情,没有议论,只是呈现。但这种呈现本身,已让一条寻常物相,变成了一个充满时间质感与神秘生命力的语言。这便是“絮语”的力量,它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贴近地面的低语,却因此更接近存在的真相。
这种“于微物中见灵光”的写作,与诗人的农学背景再次深刻共鸣。农业是关于生命的学问,它教会人尊重每一株苗、每一寸土、每一次细微的变化。将这种态度移情于诗歌,便是对每一个词语、每一个意象、每一次情感颤动的同等尊重与精心安放。在《吹向》一诗中,这种交融达到了顶峰:带伤的狂风,接受,海阳蒸疗后,吹向,弥漫阴霾的,天,空。这首诗的核心意象是用质朴想想,完成了一拟人化的旅行。那种扫清万里埃的浩然之气,变成可视化见的内含张力。诗人自身的创作论诗,便是蜷伏在平凡词语腹中的那声惊雷。
四、絮语的意义在喧嚣时代的诗意栖居
《夏日的絮语》这个书名本身,便是一种诗学立场的宣示。“夏日”是丰饶、热烈、生长抵达顶点的季节,而“絮语”则是零碎、轻微、近乎自语的低音。两者并置,构成了张力:在最盛大的时节,选择最谦卑的言说。这或许正是马勇提供给这个时代的一份诗意解决方案。
在一个话语往往沦为表演、情感习惯于夸张、意义不断被解构又重建的“后现代”文化景观中,这种“絮语”式的写作,代表了一种可贵的美学谦逊与伦理真诚。它不企图征服、说服或震撼,而只是邀请、分享与暗示。它相信读者的智慧与感受力,愿意与读者共同完成意义的编织。如短评所言,其诗“洁读来令人感奋,浮想联翩”,这种“感奋”并非激情澎湃,而是思绪被激活后宁静的喜悦;“浮想联翩”则是诗歌留下的丰富“空白”所必然激发的创造性参与。
更重要的是,马勇的诗歌为我们示范了一种“诗意栖居”的可能。海德格尔曾借荷尔德林的诗句,追问在技术时代人如何诗意的栖居。马勇的答案,似乎就藏在这些“絮语”之中:诗意的栖居,并非要逃离日常,遁入虚幻的远方,而是学习以一种专注、凝情、充满惊奇的目光,重新打量我们已经熟视无睹的周围世界,一片光影、一声虫鸣、一个等待的姿势。通过诗歌的“点金术”,他将农艺师对自然节律的遵从,转化为诗人对语言与存在节奏的聆听与应和。
为诗界重新赋形。综上所述,马勇的《夏日的絮语》是一部以极致形式承载丰饶内涵的独特诗集。它根植于诗人农艺师与写作者的双重生命经验,在泥土的坚实与星空的深邃之间架设桥梁。其“减法诗学”不仅是对古典凝练传统的现代回应,更是在信息过载时代对诗歌本质与读者专注力的深情召回。通过将“日常”转化为“圣显”,这些精短的“絮语”证明了,最深刻的诗意往往潜伏在最朴素的事物与最简略的言辞之中。
在汉语诗歌的星图上,马勇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颗,但他确以自己固执的微光,为我们标示出一条值得珍视的路径:在喧嚣中保持静默,在繁复中追求简约,在意义的废墟上,用几个精心择选的汉字,重新为世界赋形,为心灵筑居。这,或许正是“用普通文字点亮诗意人生”的最真切写照。他的写作提醒我们,诗歌的尊严不在于篇幅的长短、声调的高低,而在于它能否在词语的方寸之间,为我们开凿出通向更广阔存在与更幽微心灵的秘道。
(2026年5月24日周日(丙午马年4月8日))
作者简介:董新有,中华文化促进会文旅创新工作委员会副会长,中国关心下一代委员会顾问,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出版诗歌、散文集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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