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身心的觉察——内外兼修的试探
昆良 / 丙午年仲夏
今天醒得早,四点半就睁了眼。昨天十点前睡的,睡得沉,醒来脑子像被清水洗过一遍。在手机上翻了翻几篇挑好的文章,到五点多,放下手机,打理容貌。硫磺香皂在脸上轻轻摩挲,温水洗净,手掌按摩脸颊、鼻翼、下颌——这套功课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完成。然后穿上那双老北京布鞋,六点整,出门。
天已经亮了。鸟叫得热闹,不是一只两只,是一整个合唱团。我在小区步道上迈开步子,不急,先让身体慢慢热起来。耳边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在晨跑,脚步砸在地上,噔噔噔的,很有劲。不一会儿,又有一位中年妇女跑过去,身材匀称,步伐轻盈,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我一边走一边琢磨:脚步声大是好是坏?年轻姑娘的脚步里全是力气,中年妇女的脚步里全是控制。一个在释放,一个在收敛。身体在不同的年纪,说着不同的语言。
走了一阵,我开始跨大步。不是随便走走,是有意识地让步子拉大,手臂甩开,把全身的经络和肌肉都拉伸到。这些年坐电梯多,爬楼梯少,腿部有些功能明显退了。我便绕到东门内那个有四个台阶的绿化造型处,一上一下,一个来回三十八个台阶,连着走了十个来回。爬的时候能感觉到大腿后侧的筋在发酸,小腿的肌肉在用力,膝盖咔咔地响了几声,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好久没这样用我了。
哪里不舒服就练哪里。这句话我坚持了很多年。后来读《道德经》,读到“反者道之动”,忽然觉得老子说的就是这个理——僵硬的,反而要去拉伸;被惯坏的,反而要去磨炼。身体需要反向的刺激,才能回到它本来的平衡。
锻炼的间隙,我看见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妻。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半臂的距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说话。进小区门的时候是这副神情,绕了一圈出来还是这副神情。我在小区住了这些年,这样的夫妻见过不少。他们不吵不闹,也不笑不说,像是一起出门完成一项任务。有一回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必须两个人一起去买菜?如果是,这算不算一种感情和行为的捆绑?我不敢深想,赶紧把念头收住。别人的日子,外人看不透,还是留点白好。
七点来钟,太阳升高了些,天上有蓝天白云。我背对着太阳站桩,按照张道澄老师视频里教的方法,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柱正直,两臂虚抱。阳光晒在我的颈肩和背上,暖意从皮肤渗进肌肉,又从肌肉渗进骨头。张老师的功法,讲得随意,留白多,但我学过中医,了解身体结构和气血运行的规律,一听就知道他传的是真东西。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点拨,底下是严丝合缝的经验。
站桩的时候,脚下那双老北京布鞋好像消失了。鞋底和脚底完全贴在一起,脚的重量、身体的重量,透过橡胶底稳稳地传到地面。没有什么阻隔,就是直接的、踏实的接地。这个感觉很难形容,但我知道,这是今天锻炼最好的收获——人和大地,接通了。
七点半回到家。热水器正好四十五度,冲了个澡。锻炼时出了汗,毛孔里排出了不少废物,温水一冲,浑身清爽。我用毛巾慢慢擦过肩膀、后背、腰、腿,借着水汽和温度,手掌顺着肌肉的走向轻轻按压。这套程序,是洗身,也是养心。有一点要记住:不能用冷水冲。年纪大了,毛孔正张着,冷水一激,寒气就进去了。
洗完澡,穿上长衣长裤,坐在茶台边。点上一炷檀香,青烟袅袅升起,气味清芬,和茶香、墨香融在一起。窗外云层厚了些,鸟还在叫,声音从树丛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我喝着茶,回想这一个早上的种种,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觉察。
觉察自己的身体。脚步声是身体在说话,膝盖的咔咔声是身体在说话,站桩时那股暖意也是身体在说话。它每天都告诉我一些信息:哪里还行,哪里累了,哪里需要动一动,哪里需要歇一歇。年轻时我听不太懂,或者听懂了也不当回事。现在老了,反而越听越清楚。
觉察自己的心。看见那对面无表情的夫妻,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评判。看见那个五十出头坐轮椅的人,我想起小区里一个脑溢血的老邻居,前几年还好好地在散步,现在只能被轮椅推着走。他们的今天,会不会是很多人的明天?我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只需要问自己:我自己有没有早些觉察?我能不能在问题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些微小的信号?
这让我想起2001年。那时候我才四十出头,事业刚有点起色,一位朋友的朋友送了我四个字:“道法自然”。我当时不懂,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这四个字有分量。后来在中央电视台看曾仕强教授讲《易经的智慧》,讲老子,我才慢慢明白:道法自然,不是消极,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一切回到它本来的规律里去。累了就歇,困了就睡,哪里不舒服就练哪里,心里不舒服就找人说,或者写下来。顺应身体的规律,顺应内心的规律,顺应天地的规律——这才是“道法自然”的真意。
年近七十,我写了一首散文诗《顺其自然》。如果还在岗时,我大概不会这样写。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责任、任务、指标,觉得说“顺其自然”是消极。现在想法不一样了。顺其自然,是在该努力的时候努力,在该接受的时候接受。是知道有些事情你可以改变,有些事情你只能接纳。是把自己能做的做好,把剩下的交给天地。
这也让我想起大学时学过的数理统计,刘婉如教授教的正态分布。同样条件下发生的某一类事件,统计出来的结果是一条单峰抛物线,正负两端基本对称。在三个标准差范围内,事件发生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九十五;在六个标准差范围内,概率接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六六。人的健康、人的心态,是不是也遵循这个规律?绝大多数人的问题,都落在中间地带——既不是无药可救,也不是完美无缺。你稍微注意一点,它就往好的方向偏一偏;你完全不管,它就往坏的方向滑一滑。那些极端的,要么天生不用你操心,要么操碎了心也没用。
这个概率思维,让我后来活得比较通透。我帮过人,给过建议,有人听了,有人没听。以前我会因为别人不听而着急,现在不会了。我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剩下的,是各人的概率,各人的缘法。
种子发芽,长出苗,抽出枝干,长出树叶,开出花,结出果——这是一个生命的轮回。而花园和森林,千奇百态,那是天地的安排。一个人的健康,一个家庭的样子,一个社会的面貌,都有它们各自的规律。我们能做的,就是学会觉察——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鼻子去闻,用身体去感受,用心去分辨。然后,该练的练,该调的调,该放的放。
窗外云层又厚了些,鸟鸣还在,檀香还在飘。我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身体舒坦,心里安静。今天这篇文字,算是对自己这么多年“觉察”的一次整理。不为说教,不为证明,只为记录——记录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怎么在晨练里听自己的身体说话,怎么在观察里和自己的心对话,怎么在“道法自然”四个字里慢慢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