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一炉烟火煮黄昏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或许生命的温度,并不在于抵达了多高的山巅,而是在于我们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寻常日子过成诗。
落日镕金,晚风渐起,城市的街巷在橘红色的余晖中缓缓舒展。我沿着街巷缓步而行,两旁是斑驳的老墙,爬满了岁月的藤蔓。就在转角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住了我的脚步。
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老旧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下炭火正旺,橙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铁锅前,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银丝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光。她的双手布满老茧,正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炒栗子,动作沉稳而从容,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本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炒货铺,是城市角落里无数谋生营生中的一个。铁锅、炭火、栗子,构成了最朴素的生计图景。可让我驻足的,是铁锅里那一炉翻滚的栗子之外的东西——
在铁锅与墙壁的缝隙间,老妇人插了一小束野雏菊。那是从墙根下随手采来的,白色花瓣已经微微卷曲,却在炭火的暖光里倔强地仰着脸。旁边还摆着一只粗陶小碗,里面盛着清水,养着几尾不知从哪条小溪里捞来的小鱼,在昏暗中游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铁锅上方,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和几瓣大蒜,在穿堂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风铃。
这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藏着最不寻常的温柔。
世人常说,谋生是沉重的,浪漫是轻盈的,二者不可兼得。可这位老妇人,却在一炉栗子的烟火气里,悄悄种下了自己的花园。
她的铁锅要炒出一二百斤栗子,才能换来一天的温饱。炭火熏黑了她的围裙,油烟染黄了她的指甲,日复一日的翻炒让她的肩膀落下了酸痛的毛病。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墙缝里插了一束野花,在陶碗里养了几尾小鱼,在穿堂风里挂了一串会唱歌的辣椒。
那束雏菊,或许明天就会枯萎;那几尾小鱼,或许后天就会翻肚;那一串辣椒,终究会被摘下来切碎下锅。可此刻,它们在烟火缭绕中静静存在着,像几个倔强的标点,为这页沉重的生计之书,标注出温柔的注脚。
老妇人翻动栗子的间隙,偶尔会抬眼望一望那束雏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炭火深处的一粒火星,明明灭灭,却从未熄灭。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苦中作乐,而是在乐中谋生。那一炉栗子是她的生计,那一束野花是她的生活。生计让人低头,生活让人抬头。她选择同时做这两件事。
我买了一袋热腾腾的炒栗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团温暖的火光。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间小铺子还亮着昏黄的灯,炊烟仍在夜色中袅袅不散,像一根温柔的脐带,连接着人间与天上。
这一炉烟火,煮的不只是栗子,更是一个人对生活的全部理解。
我们大多人,都如这城市里的无数间小铺,在各自的角落里默默燃烧。有人开出租车,有人在工地搬砖,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守夜,有人在凌晨的菜市场里叫卖。我们被生计追赶着,被账单压迫着,被时间催促着,在生活的铁锅里被反复翻炒,直到外壳焦黑、内心滚烫。
可总有人,如这位老妇人一般,在烟熏火燎中,为自己留一方小小的花园。那花园或许只是一束野花、几尾小鱼、一串风铃般的辣椒,却足以让沉重的日子,透进一丝光亮。
不必等攒够了钱才去种花,不必等退休了才去养鱼,不必等有了大房子才去挂风铃。生活的诗意,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你肯不肯在眼前的烟火里,为自己留一寸温柔的余地。
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翻炒,我们都是锅中的栗子,在炭火与铁砂的磨砺中,渐渐褪去青涩,散发出属于自己的香气。这个过程难免焦黑、难免滚烫、难免疼痛,可只要心里还养着一尾小鱼、插着一束野花,就总能在某个瞬间,闻到生活的甜香。
那袋栗子我吃了很久。每一颗剥开,都是金黄的果肉,带着炭火的气息和糖分的温润。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妇人想告诉我的——
纵使生活把你放在铁锅上翻炒,你也可以在翻炒的间隙,抬头看一看墙缝里的花,听一听风铃般的辣椒,摸一摸陶碗里游动的小鱼。然后,带着这一寸温柔,继续翻动下一锅栗子。
愿我们都能如这一炉烟火,在尘世的风霜里,守住心底的温度;在漫长的翻炒中,为自己留一束野花、几尾小鱼、一串会唱歌的辣椒。纵使谋生路远,亦能一路有光,一路有暖,煮出满室生香的黄昏。
暮色已完全裹住了街巷,炊烟散尽,那一炉烟火里的温柔,却在我心里,烧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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