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铁匠

作者：罗石文

湖南省嘉禾县有“江南铸都”“中国锻造之乡”之美誉，嘉禾县的铸锻造历史可追溯到秦汉时期，历经岁月沉淀，到明清时期逐渐兴盛。嘉禾这座湘南小城不靠网红打卡、不靠山水奇观，仅凭三百年不熄的铁火，就把自己的名字锻进了中国铁器历史，也锻进了一代又一代嘉禾人的记忆。

记忆中的嘉禾铁匠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有一群走街串户的一群嘉禾手艺人。那些年，乡间的大街小巷活跃着铁匠、木匠、石匠、瓦匠……但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铁匠。他们精湛的技艺、勤恳诚信的劳作，给乡间单调的生活注入了生机和活力，成为当时乡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当太阳刚刚从钟水河托起，第一声铁锤砸在铁砧上，嘉禾的巷子便被唤醒。炉火映着铁匠师傅通红的脸，也映着围观孩童好奇的眼睛。“嘉禾人话少、心实、骨头硬”，像铁匠手里的铁器——稳、正、不弯。每一道火花，都是他们把“韧”写进日常的注脚。我的记忆里，只要村里来了铁匠，“叮当”打铁声一响起，简陋的铁匠棚就成为全村的最热闹之处，收工时节，这里就是欢乐的海洋，男女老少社员们都爱向这里聚集。来铁匠了，铁匠来了，快渗锨、渗锄、渗镢头……一会光景，四周围满了社员们，他们把打铁有铁砧一摆，风箱一吹，炭火一冒黑烟，从被风箱吹烧得红中透白的煤炭火中就拉出红里透白的要渗的铁家伙，这时只见拉风箱的铁匠停下拉风箱的手，快步跑到铁砧旁顺手拿起大锤，这些铁匠们个个都长得膀大腰圆，浑身长满黑里透红的腱子疙瘩肉，春夏秋之际，他们只在下身腰间围一个被火星烧溅得密麻麻的黑短油布，上身完全是裸露的；待抡锤的人握住铁锤准备好之际，只见掌铁钳的师傅把炭火中已烧得红里透白滋拉滋拉迸发出火星的铁家伙猛地一下拉出来，立时，周围围观的男女老少的社员们嗷一声四散退开，扭头别腰闭眼睛，只见抡大锤的铁匠拉开熟练的打铁姿势，把铁锤上下挥舞得呼呼有声，朝着那已放在铁砧上的红里透白红铁板锤起，叮当叮当，火星四溅乱舞……欢快地铁器撞击声和着有节奏的锤打声，组成一串动人的旋律，回荡在街头巷尾，直待铁匠们把烧得红彤彤的铁家伙敲打得发暗了，掌钳的师傅把它一下放进铁桶水中淬火，滋滋啦啦一阵水汽升腾，围观的社员们方敢围过去。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社员们家要渗的锨、镢、锄、镰等一干铁家伙俨然成型变新。

当时，我很迷惑：那长得膀大腰圆的抡大锤的打铁匠，在火星四溅之时裸露上身，他不怕火星烧着或烫着吗？在我看来，他的壮举堪称上刀山下火海了，在围观的社员们都纷纷躲闪众人惊心动魄之时，他却迎难而上，为什么他不怕？为何不穿褂子？我最初也曾怯怯地问过他，期盼他亲口解开这个谜团，但他见我是小孩子，听我这幼稚的问题后，一咧嘴一笑一伸舌头做个鬼脸，却不予回答。我越发疑惑，直到后来上小学后，自己从课本中读出了这个打铁匠行当中普遍性的规律答案——“打铁须得自身硬！”

从上个世纪80年代家乡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随着现代农具的普及，延续了几百年的打铁匠这个乡村行当逐渐消失了。但是，锨、镢、锄、镰等一干自制铁家伙，直到今天仍是家乡农民种田离不开的农具，至今还有一些老铁匠人，他们农忙时种田、农闲时打铁。

新时代的嘉禾铁匠

进入新时代，嘉禾铁匠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今年春暖花开时节，我久违地来到了“湖南精铸小镇”塘村镇。在嘉禾塘村镇，从明朝万历年间起，打铁的“叮咚”声音在这里延续了600多年。而今，在“精铸小镇”不到3平方公里的街区，集聚25家铸造企业、16家锻造企业，其中国家级国新技术企业5家，湖南股交所挂牌企业1家、湖南省上市后备资源库企业1家、省级“小巨人”企业1家。

一炉炉电火，一把把菜刀，一条条精铸生产线，让我触摸到了铁打的塘村那千年匠心。塘村镇锻造历史悠久，锻造产业起于秦汉，兴于明清，是远近闻名的“锻造之乡”和“精铸小镇”，也是嘉禾锻造工业与“打铁精神”的发祥地。

“我们以打造‘湖南精铸小镇’为目标，争当产镇融合‘排头兵’、争当民生福祉‘答卷人’，扎实推进锻铸造产业转型升级，积小变为大变，积小胜为大胜，精铸产业实现与坦塘工业园、龙行工业园的错位发展。”塘村镇有关负责人说。“叮叮咚咚！”塘村镇老街的打铁声响起，一些新时代的打铁人在火光四溅中锤打着刀具。 “家有打铁郎，不愁没婆娘；家有打铁工，锅子不会空。”嘉禾县菜刀锻造技艺某传承人对我说，“过去，打一把好刀，铁锤要抡3000多锤，苦得很。现在，一把刀，几分钟就能锤好。”从手工打刀到机械锻刀，嘉禾的“刀王”们传承着家乡的千年技艺，见证着嘉禾锻造历史的变迁。

一捧星火，一把菜刀，一个汽车零配件，既是传承，又是奋斗。在嘉禾某精工锻铸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23年前企业创办之时购买的两台锻压机已经歇机，代之而起的是现代化精密锻压机。“像这条1500吨的锻压生产红线，从加热到制胚再到成型，很精密很高效，一个班下来就能加工2000多个汽车门铰链。”一个“老铁匠”说，“我们公司走出了一条从粗放到精密，从单一到多元的转型升级之路，以专注锻铸造兑现着‘为全世界提供优质的金属零部件’的承诺。”培养接续奋斗的大国工匠成为了许多嘉禾铁匠的心愿。

把风骨带走，把铁火留下。

傍晚，南岭上下的铁匠铺陆续熄火，炉门被推开，橘红火舌舔舐着九老峰的夜色。一批批游人提着新打的锄头、老虎钳、嘉禾菜刀离开，一辆辆大卡车装满着铸锻造及装备制造产品奔赴国内国际市场，人们回头望一眼嘉禾这座小城，它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寒光内敛，刃口却永远向着光明！

作者简介

      罗石文，中共党员，嘉禾县第一中学教师，湖南省特级教师。湖南省教育学会会员，湖南省社会科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育分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郴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郴州市文史研究会会员，嘉禾县作家协会理事。湖南省高考命题专家，湖南省课题研究先进个人，郴州市跨世纪工程骨干教师，嘉禾县明星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