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库旧影,故人如谜
文 /肖忠炜
人世诸多经历,皆是时光淬炼出的茧。无论情愿与否,都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经年不褪。年少随父母迁居西北深山粮仓的岁月,时隔数十载,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分明。
如今鲜少有人熟知“国家战备粮仓” 的全貌,于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书本里抽象的时代符号。可它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殊时局的产物。彼时中苏关系破裂,北方边境重兵压境,战争阴影笼罩国土,国家秉持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的战备方针,于山野深处修建储备粮仓,筑牢民生与国防根基。岁月更迭,旧制更迭,昔日的战备粮仓沿用至今,更名国家粮食安全储备库,归中央直管,依旧承载着家国重任。
时代特殊的意识形态风波,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亦让父亲的人生步步沉降。正值韶华、一身戎装的他,从野战部队转业地方,又从省城一路辗转,最终落脚西北深山沟壑之中的战备粮仓。这片闭塞荒芜的山野库区,像极了水浒旧境,恰似林冲蒙难发配看守草料场的境遇。只是彼时聚于此地的,不止一人,而是一群命运浮沉、被迫远离故土的人。
那年我不过数岁,懵懂稚童,随父辈扎根这片黄沙群山。西北地广人稀,群山围合,荒寂闭塞。深山库区无繁华市井,无消遣娱乐,父辈们劳作之余,唯一排解孤寂的方式,便是围坐闲谈。这群散落山野的异乡人,皆是时代的过客:大多是褪去戎装的转业军人,历经沙场、阅尽世事;亦有远赴西北、扎根山野的南方知青,满腹热忱,却困于山野一隅。

我总爱依偎在父亲身侧,静静地聆听他们闲谈往事。他们口中的故土与远方,经过岁月沉淀与言语描摹,被揉得鲜活盛大。江南烟雨、千年古都、京华风物、沪上繁华…… 一个个遥远温热的名字,拼凑出一幅绚烂辽阔的世间图景,深深种进我的心底。彼时年少,满心憧憬,盼着早日长大,走出千里黄沙,踏遍山河万里,奔赴那些从未见过的人间盛景。
西北的冬天,漫长凛冽,寒侵肌骨。每逢大雪封山、道路断绝,库区便暂停劳作,归于沉静。暮色早早笼罩山野,父辈们匆匆吃过晚饭,便围聚一堂,守着一炉熊熊炭火,开启长夜故事会。

风雪漫窗、天地寂寥之时,最动人的便是鬼魅志异的故事。煤油灯火摇曳明灭,光影错落间,满屋人影绰绰。窗外雪落簌簌,天地寂然无声,屋内的故事便愈发立体鲜活,恍若身临其境。书生遇仙、寒夜诡影,种种桥段在风雪夜色里层层铺展,虚实难辨。
亦有骇人听闻的往事,听得人汗毛竖立、心生凛凛。有年长的转业老兵缓缓开口,道出库区尘封的秘闻:这片深山库区,早年曾是马匪兵营,乱世之中,无数亡魂葬身于此。他初来报到时,被安排住进院中空置的老屋,当夜便遇怪事。睡梦之中,忽觉有人轻拍床沿,他恍然惊醒,转身便见一道人影立在床边。那人身着旧日军装,满面血污,眼眶空空,只剩两个漆黑空洞,沉沉对着他,沉声喝道:起来,这是我的地盘。
故事落幕,满屋寂静。老兵转头看向父亲,沉声求证:肖哥,你初来的时候,也住过那间屋,你是不是也见过?
父亲半生戎马,胆识过人,一身凛然气度,闻言坦荡直言:见过。我只呵斥一句,给老子滚蛋。
寥寥一句,掷地有声,瞬间坐实了故事的虚实。满堂之人骤然缄默,空气彻底凝固,落雪之声清晰可闻,炉火红光摇曳,映着众人眼底的惊惶。唯有父亲目光坚毅,神色笃定,波澜不惊。众人不约而同,齐齐望向院中的老屋。风雪寂静的深夜,那屋窗透出一点昏黄灯火,幽幽箫声随风漫出,似有似无,缥缈空灵,萦绕在整个库区上空。

吹箫之人,是李叔叔。
于我而言,他是一生难忘、始终无解的谜。
李叔叔生得清俊温雅,身姿清瘦,眉目温润,恰似古籍中白衣胜雪的谦谦书生。大人们私下闲谈,说他是归国印尼华侨,学贯中西,通晓数国语言,是那个年代极为稀缺的高级知识分子。无人知晓他远赴荒芜深山、困守库区的缘由,这是笼罩在他身上最大的谜团。

他性情清冷孤僻,寡言少语,常年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众人的闲谈聚会。在那个以阶级论高下、重出身背景的特殊年代,满腹学识的他,终究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常年被边缘化,独处一隅,沉默度日。
那场风雪夜的故事会过后数日,库区迎来繁忙之时。国家紧急调运储备粮食,院落之中车水马龙,各地转运车辆、公社搬运的乡民齐聚于此,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那日父亲外出开会,无人管束的我百无聊赖,趴在冰冷的生铁磅秤上看热闹。
天寒地冻,铁器冻得刺骨。孩童心性贪玩无畏,我突发奇想,偷偷用舌头去舔冰冷的秤面。舌尖触碰生铁的刹那,瞬间被牢牢冻结,起初只是舌尖粘连,越是挣扎挣脱,粘连的面积越大,整片舌头都死死冻在磅秤之上,分毫动弹不得。
刺骨的寒意与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我惊惧大哭,胡乱挣扎。闻讯赶来的大人们围作一团,束手无策。有人想拿温水施救,又怕热水灼伤冻僵的口舌,众人慌乱无措,无人敢贸然动手。
混乱之际,李叔叔快步拨开人群,俯身将我轻轻抱起,让我身体悬空,彻底隔绝挣扎的力道,避免我因乱动撕裂口舌。无人知晓他思虑几何,只看见他俯身低头,以自己的舌尖,反复轻柔摩挲我舌头与铁器粘连的缝隙,一点点化开冻土寒冰。
寒意渐散,粘连解开,我得以脱困。
多年后,大人们时常笑着打趣,说我这辈子最该感念李叔叔,他的初吻,给了年少的我。孩童懵懂,不知何为爱情,只记得彼时的暖意与救赎。只是李叔叔的身世浮沉本就是谜这段山野寒夜的温情,便也成了无人能解的细碎秘事。
此事过后不久,谜一般的李叔叔,便悄无声息离开了深山库区,无人知晓去向。
一年之后,一场骤雨初歇,长空澄澈,一道彩虹横跨山野。偌大的库区院落光影斑驳,寂静悠远。忽然有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陌生人闯入院中,一字一句,认真诵读着墙面红漆书写的毛主席语录,口音生疏怪异。
父亲见状,即刻快步上前,拉住那人低声攀谈。片刻后折返归来,母亲见他神色凝重,疑惑追问缘由。父亲只轻叹一声,低声道:幸好,不是他。
寥寥数字,暗藏万千心事,无人敢问究竟。
岁月流转,时局更迭。待到特殊年代落幕、“四人帮”被粉碎,沉寂多年的李叔叔,忽然再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他任职于地方重点中学,教书育人,此后时常登门拜访,与父母闲谈叙旧,温雅依旧,从容淡然。

彼时高考制度刚刚恢复,中断十余年的求学之路重新开启。家中子女众多,家境清贫,父母为减轻生计负担,做出了旁人难以理解的抉择:修改年龄与学历,让年仅初一、尚未学完高中课程的大姐,仓促奔赴高考考场。
为求一线希望,父母恳请学识渊博的李叔叔指点课业。李叔叔坦言时日仓促,从头补习已然不及,却不忍辜负期许,凭借毕生学识与独到眼界,揣摩高考命题思路,整理出几套预判考题,嘱咐大姐死记硬背、熟记于心。
谁也未曾料到,这份临时揣摩的试题,竟精准命中大半考点。资质平平、仓促赴考的大姐,竟一举高中,改写了一生命运。
再后来,李叔叔再度悄然远去,杳无音信。从父亲零星的只言片语中隐约得知,他或奉调远赴海外,远赴大洋彼岸,肩负隐秘使命。
半生浮沉,一身学识,半生隐匿山野,半生奔赴家国。
李叔叔究竟何人?身负何种过往,藏着何种使命?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山河更迭,世事变迁。深山粮仓依旧,风雪岁岁如常,唯有这位白衣书生般的故人,来去如风,踪迹成谜,永远留在了我西北山野的童年记忆里,温润又神秘,经年难忘。
肖忠炜,毕业于西北政法大学,工作之余热爱文学和写作,有作品《无名花开》《岁月花语》《观色达天葬》《我遇见的日本人》《那段痛心的往事》《大海里的生命》等见于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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