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风吹麦浪/回眸
那风,是从遥远的地平线那边来的吧。它穿过记忆里高远的、蓝得透明的天空,带着一股子干燥的、热烘烘的气息,就那么坦荡荡地吹过来了。这风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黏腻,它爽快,利落,像北方人的性子。
思绪就在这风里,悠悠地飘了出去。飘得远远的,飘回到那片金灿灿的光景里去。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黄,却不是萧索的,衰败的黄,而是一种饱满的、亮的几乎要流淌下来的黄。每一根麦秆都挺得直直的,像大地举起无数支细长的笔,在天空下书写着丰足的预言。麦穗沉甸甸的,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害羞。那姿态,真好看。风来了。
起先是窸窸窣窣的,像谁在低声说着悄悄话,从麦田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紧接着,那声音便大了起来,哗——哗——,是千层的浪,从远处推涌过来。你眼看着那一片金黄,起了褶皱,起了起伏,像一块巨大的、柔滑的绸缎,被无形的手抖动着,一忽儿卷起来,一忽儿又铺平了。那真是一片海。北方的海,没有潮腥味,没有礁石,有的只是太阳的香气和泥土的厚重。浪头是金黄的,浪谷也是金黄的,翻滚着,咆哮着,却是无声的咆哮。那气势,雄浑的,也是安详的。
我常常觉着,那声音是世界上顶好听的一种。它不是叮叮咚咚的流水声,也不是噼里啪啦的雨打芭蕉,而是一种更厚实,更温暖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快活地叹息。这声音里,你能听见日头的炙烤,听见地下的水流,听见虫子的鸣叫,听见种子在壳里最后的挣扎。它是千万个细小的声音汇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的轰响,像一个摇篮曲,催着人沉入一个悠长的梦里。
风再大些的时候,那麦浪便成了狂放的了。一浪高过一浪,前赴后继地奔涌着,像是原野上奔驰着成千上万匹金色的骏马,那鬃毛飞扬着,闪着光,有一种野性的、原始的力量。它们就这样跑着,跑着,仿佛要一直跑到天的尽头去。而你,就站在这一片翻腾的海洋边上,觉得自己渺小了,轻飘飘的了,仿佛也要被这风卷起来,变成一粒麦子,融进那一片金黄里去。
那一片金黄里,究竟藏了什么呢?我想,大概是藏着整个童年的夏天吧。藏着正午热辣辣的日头,晒得头皮发炸;藏着蜻蜓透明的翅膀,在麦芒上轻轻地颤;藏着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更衬得这四野的安静。还藏着一种等待,一种笃定,一种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的、傻傻的幸福。那时的世界很简单,天是天,地是地,麦子是麦子,而我是那个站在田埂上,被风吹得眯起眼睛的孩子。
我究竟是在回忆那片麦田,还是在回忆那个站在麦田边的、童年的自己呢?或许,它们本就分不开。那片金黄,那片海,早已不是风景,而成了一种生命的底色。看过了那样坦荡的、毫无保留的丰收,心里也就有了底气,知道这世上,终究是有些东西,会踏踏实实地、饱满地生长着。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哗哗的声响,像退潮一般,渐渐地远了,消失了。我的麦田,也悄悄地,藏回到了记忆的深处。只剩下一个中年女人的凝望。那童年的风,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吹到身上,还是那样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落泪的、亲切的麦香。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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