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涵万壑,笔走江山
——吴耕渔诗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评论
文/谛视
一、引言:一个“能商能文”者的精神图谱
在中国当代诗歌的版图上,吴耕渔是一个独特的存在。这位毕业于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学院、后负笈法国获工商管理学博士的“工科男”,同时是涉足房屋建筑、公路工程、文化传媒的企业家,被两个市商会推选为会长。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在商海中沉浮的实干者,却在中国文史出版社推出了这部厚达两百余页、收录数百首作品的诗集《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这种“文商结合”“跨界”身份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当许多人将诗歌视为职业作家的专属领地时,吴耕渔以自身实践证明了诗歌作为人类精神原乡的普遍可居性。
诗集以“唐古拉山与沱沱河”命名,并非偶然。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那巍峨的雪山与奔涌的河流,让我恍然惊觉,诗歌的力量正如这自然伟力——既可以如雪山般庄重深邃,承载岁月的厚重;亦能似河流般灵动鲜活,流淌出生命的千般姿态。”这一意象的选择,既是诗集精神气质的隐喻,也是作者创作理念的宣言:在庄重与灵动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商业社会的钢筋水泥与诗意栖居的精神原乡之间,吴耕渔以诗歌为舟,进行着一场持续二十年的精神跋涉。
本文将从主题意蕴、艺术风格、古典与现代的融合、意象体系以及文化担当等维度,对这部诗集进行整体性评述。
二、精神图谱:宏大叙事与私人情感的经纬交织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最显著的特征,是其主题覆盖面的辽阔与纵深的丰富性。诗集分为“山河脉搏”“曜日华年”“玫瑰絮语”“巍巍中华”“棠棣春晖”五辑,恰如五条江河汇入同一片海域。
(一)家国情怀与历史纵深感
在“山河脉搏”与“巍巍中华”两辑中,吴耕渔展现了一位当代诗人对中华民族历史与现实的深切关怀。《祖国风雅颂》以磅礴的气势开篇:
“你是横扫五千年岁月的长风 / 穿越华夏古土吹绿江南岸 / 吹散遗民头上的封建阴霾 / 换了人间”
这里,“长风”既是自然意象,也是历史动力的象征。诗人以“五千年”“三万载”“八万里”等宏大的时空尺度丈量中华文明,最后却收束于“一道印记、一种天赋、一份荣光”的个人化感知,使宏大的主题获得了可触摸的温度。
《黄河道》一诗更具历史的沉潜感:
“黄河第一百零八次转身 / 俯首看去 / 浑浊的浪头,正冲刷着堤岸 / 河伯的玉冠闪烁 / 双目如炬 / 投来青玉般的凝视”
“第一百零八次转身”以具体的数字虚写黄河的沧桑变迁,“河伯”的出场将神话传说纳入现代诗歌的话语系统。而“大禹从青铜铭文走来”、“五千年的决堤仿佛是一滴被风干的墨滴”等句,更将历史的长河压缩为瞬间的凝视,体现出诗人对时间的独特感知。
值得注意的是,吴耕渔对历史人物的书写并非简单的歌赞,而往往带有思辨的色彩。《致王莽:青铜镜里的理想国》便是一例:
“你是穿越者遗落的青铜钥匙 / 却打不开 / 封建制度的锈锁 / 那些刻满井田制的竹筒 / 终究敌不过,世家大族的暗流”
诗人将王莽视为“穿越者”和“理想主义者”,以“青铜钥匙”与“锈锁”的意象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悲剧性张力。这种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历史视角,体现了诗人独立思考的品格。
(二)亲情书写:朴素中的深沉
如果说家国主题是这部诗集的“高音部”,那么亲情书写则是它的“低音部”——不张扬却直抵人心。辑二中的《父亲》一诗尤为动人:
“父亲是一介农夫 / 学识不高时时看书 / 扁担锄头 箩笥 / 种稻割禾 晒谷”
“父亲是一介伙夫 / 三载米酒 两年豆腐 / 炕花生腌大蒜产出无数”
“父亲是一个武夫 / 舞拳腿又扎马步”
“父亲是一介村夫 / 奇门遁甲梅花易数 / 观山望水喜欢占卜”
这种以“一介X夫”为句式的排比结构,从农夫、伙夫、武夫到村夫,层层递进地勾勒出一位多面立体的父亲形象。父亲不是传统诗歌中那种威严而遥远的形象,而是一个会“哼客家山歌”、会“观山望水占卜”的鲜活人物。诗末“常唤我不忘回家的路”一句,以极简的语言承载了最深沉的父爱——不是训导,不是赠予,而是一种永恒的呼唤。
《不动》一诗写祖母的去世,意象的运用更显成熟:
“盛夏的响午应当有风,风却停了 / 寻常雨昼夜无歇来,那日也不来了 / 黑色的蝴蝶飞进帷帐 / 帐幔一动不动 / 配殿一动不动 / 你一动不动 / 螺引也一动不动了”
“风停了”“雨不来了”,诗人以天地万物的异常反应烘托死亡的庄严。“黑色的蝴蝶”这一意象尤佳——蝴蝶本是轻盈的生命象征,冠以“黑色”便成为灵魂的隐喻。诗末“还有你八十八岁的仙容 / 不朽不动”将具体的时间(八十八岁)嵌入永恒,使个人的哀思获得了普遍性的诗意。
《母亲在田头耕作》则以另一种笔调写母亲:
“七月盛夏飞舞的烈焰如刀 / 酷暑严寒狂风飞沙 / 并不能扰动母亲一根发丝 / 如同拥青山作为后盾 / 如如不动 / 母亲安然在田头耕作”
这里,“如如不动”取自佛家语,用来形容母亲与土地的坚不可摧的联系,既庄重又贴切。这种创作体现了吴耕渔一贯的兼收并蓄,将不同的文化元素进行熔铸,创造全新意象。诗人将母亲塑造为与自然同构的存在——“青春永驻”并非身体的永不衰老,而是精神的永续劳作。
(三)爱情书写:炽烈与澄明的变奏
辑三“玫瑰絮语”集中收录了爱情诗。吴耕渔的爱情诗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意象的大胆奇崛,二是情感的直接率真。
《唐古拉山与沱沱河》(一)将爱情与创世神话并置:
“今天我胸怀巨爱 随心起伏 / 外化为一座高山唐古拉 / 为邂逅爱丽丝示现 / 吾爱啊 我要效仿我祖的壮举 / 把这爱捏成一团 / 吹一口气 又一个夏娃诞生”
将个人的爱情升华为创世行为,以“唐古拉山”和“沱沱河”的磅礴意象承载炽烈的情感,这种“大词小用”的手法本易流于空洞,但在吴耕渔笔下,由于铺垫了“天地初开”“电光石闪”等神话语境,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染力。
《我送风雪,也送你》则展现了另一种风格:
“你,从深秋的寒夜 / 未经晚月的准许 / 瞬步闯进白昼 / 那里晾晒着我的许多回忆 / 你闯进来 / 白昼就散乱了”
“闯进”一词极富动感,打破了白昼与黑夜的秩序。“白昼就散乱了”将内心的混乱外化为对世界的重新描述。诗的结尾“我送风雪之际,也送你”,将“送别”与自然现象融为一体,含蓄而有力。
三、艺术风格:豪放与清新的双重变奏
陈锡忠在序言中用“扫空平庸,力求奇创”概括吴耕渔的诗风,这一判断是准确的。但通读全集后可以发现,吴耕渔的艺术风格并非单一的豪放,而是在豪放与清新之间自由转换。
(一)豪放之气:李白的当代回响
吴耕渔坦言深受李白影响,这一点在《祖国风雅颂》《满江红·赋怀》等作品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吴耕渔的豪放不是对李白的简单模仿,而是注入了现代人的历史意识与家国情怀。
以《擎天柱》为例:
“当破碎山河,在瓦砾中鸣咽 / 你屹立成一座巍峨高峰 / 以雷电铸就的巨笔 / 在苍穹下重写工业的史诗”
“以雷电铸就的巨笔”——这一意象既有李白式的浪漫夸张,又承载着“工业史诗”这一现代命题。诗人将工业建设比作创世神话,“钢铁森林”“机械方阵”等现代物象被纳入传统豪放诗的语汇系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工业浪漫主义”。
(二)清新之风:微观诗情的捕捉
与豪放诗风形成互补的,是吴耕渔对日常细微情感的捕捉能力。这种清新之风在辑二、辑三中随处可见。
《春野》一诗:
“风解开柳丝的蝴蝶结时 / 你的裙角,沾着蒲公英的私语 / 踩碎一滩光影 / 在笑窝里 / 盛着整条溪流的涟漪”
“风解开柳丝的蝴蝶结”——将春风拟人化为解开发结的动作,清新而不落俗套。“笑窝里盛着整条溪流的涟漪”则以具体的空间(笑窝)容纳广阔的自然意象(整条溪流),将微观与宏观巧妙地统一起来。
《童心模式》则展现了诗人对童趣的把握:
“在流淌蜂蜜的午后 / 将晚霞揉成纸船 / 装满整个夏天的蝉鸣与幻想”
“流淌蜂蜜的午后”以味觉写时间,“晚霞揉成纸船”以触觉写视觉,这种通感的运用使诗歌充满了童话般的质地。
四、古典的现代转译:传统诗体的当代实践
这部诗集一个值得关注的特色,是大量收录了古典诗词作品(辑四、辑五)。在现代汉语诗歌写作已逾百年的今天,如何看待传统诗体的当代价值,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诗学命题。吴耕渔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路径。
(一)格律的继承与突破
吴耕渔的古典诗词创作,涵盖律诗、绝句、词等多种体式,题材涉及咏史、怀古、山水、亲情等。他在遵循传统格律的同时,也进行了一些创新尝试。
以《桃花吟》为例:
“桃林十里映朝晖,似海繁花接紫微。 / 怒绽新颜惊暮霭,突起玉蕊破重围。”
“惊暮霭”“破重围”将桃花的开放描绘为一场战斗,赋予传统意象以现代的生命力。尾联“莫道红菲是娇客,辞送寒冬迎春归”更以拟人手法点明桃花的坚韧品格,突破了传统咏物诗的格局。
《花仙子》则化用曹植《洛神赋》的典故:
“翩翩映惊鸿,片片入画中。 / 一树霓裳舞,婉转似娇容。”
“惊鸿”出自《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霓裳”则暗指《霓裳羽衣曲》。诗人将古典典故与对自然景物的描绘融为一体,形成了典雅而不失清新的艺术效果。
(二)传统精神的现代激活
吴耕渔的古典诗词创作,并非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试图在传统诗体中注入当代精神。如《满江红·赋怀》:
“百万王师雄赳赳,奔赴天阙气昂昂。 / 关山远,去京华万里,威名扬!”
这种气势,既有岳飞《满江红》的影子,又寄托了当代人的抱负与情怀。虽然不是直接书写当下现实,但其精神气韵是现代的。
五、意象体系:从自然图腾到文化符码
意象是诗歌的细胞。吴耕渔诗中的意象世界极其丰富,但细读之后可以发现几个核心意象的反复出现,构成了其诗歌的精神图腾。
(一)山河意象:唐古拉山、沱沱河、珠穆朗玛
这些西部地理意象是这部诗集命名之源,也是诗人精神寄托之所。在《珠穆朗玛》一诗中:
“地心深处的第一声胎动 / 裂开混沌的襁褓 / 地幔翻涌成沸腾的血脉 / 地壳凝结作坚韧的骨骼”
诗人将珠穆朗玛的生成比拟为生命的诞生,并以“母亲曾在这片雪域汲取力量”将自然之母与生身之母叠合。“翻越精神的屏障 / 日夜与冰川融水奔淌”则将地理攀登转化为精神跋涉。
(二)植物意象:桃花、柳絮、稻香
与山河意象的雄浑形成对照的,是植物意象的清新。桃花在诗集中频繁出现,既有《桃花林》《桃花吟》等专咏之作,也散见于其他诗篇。柳絮、稻香等意象则多与童年记忆、乡土情怀相关。
《把初吻献给稻香》一诗:
“十九岁,风裹着稻香奔跑 / 我们在田垄停留 / 金黄的浪尖,托起 / 两对少年的足印”
稻香既是具体的嗅觉体验,也是青春与故乡的嗅觉符号。“稻芒在月光里织就银网”将丰收的田野描绘为梦幻的空间,使私人记忆获得了普遍的诗意。
(三)光意象:晨曦、星芒、灯火
光是吴耕渔诗中另一重要意象序列。《光》一诗写道:
“不必开灯 / 自有光 / 那天来之光 和你自有之光 / 揉融一体 / 把我也照亮了”
“天来之光”与“自有之光”的对举,暗含了外在启迪与内在觉醒的双重维度。《光子情书》则更具现代感:
“每个字在真空中 / 都以光速 / 绕开相遇的可能”
将“光速”这一物理学概念转化为情感表达的工具,体现了吴耕渔作为“工科男”的独特语汇优势。
六、对话与超越:与文学传统的互文关系
吴耕渔的诗作中,与文学经典的互文关系十分醒目。《再别周庄》明确致敬徐志摩,《湖畔》致敬卞之琳,《我送风雪,也送你》中有李白的影子,《花仙子》化用《洛神赋》……这种自觉的对话意识,既体现了诗人的文学修养,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在经典之后,诗歌何为?
吴耕渔的策略是“借壳生蛋”——借用经典的句式或意象,注入当代人的情感与思考。《再别周庄》沿用了《再别康桥》的“轻轻的来/轻轻的走”结构,但将“康桥”置换为“周庄”,将欧洲的浪漫主义转换为江南水乡的古典韵味。“撑一支长篙,向河道更幽处漫溯”既是对徐志摩的致敬,也是对周庄水乡独特景观的描摹。
《湖畔》则是对卞之琳《断章》的改写:
“你成了湖景的诗行, / 湖景,却入了他人的梦乡。”
卞之琳原诗探讨的是“看”与“被看”的相对性,吴耕渔则将其转化为“诗行”与“梦乡”的抒情表达,在哲学思辨与情感抒发之间找到了平衡。
七、可能的局限与超越的可能
在充分肯定《唐古拉山与沱沱河》艺术成就的同时,也应指出其可能存在的局限。
其一,部分作品存在“为文造情”的痕迹。当情感不是从具体的生活经验中自然生长出来,而是被宏大意象直接推高时,有时会产生“悬空感”。陈锡忠在序言中也委婉地指出:“类似这种清新的构思可能有些读者不知其解,如果在一些含意较深奥的诗后注释几句,定会让读者更理解诗的内涵。”
其二,部分古典诗词作品在用典上存在密度过高的问题。对于缺乏相关文史知识的普通读者而言,可能会形成阅读障碍。如何在用典的深度与阅读的流畅性之间取得平衡,是诗人未来创作中可以进一步探索的方向。
八、结语:在钢筋水泥中守护诗意
吴耕渔在《后记》中写道:“二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当我将这些散落于岁月长河中的诗篇整理成册时,指尖抚过的不仅是纸页,更是一段段交织着理想与烟火的时光。”这段话道出了这部诗集最珍贵的品质——它不是书斋中的纯粹审美构造,而是从真实生活中生长出来的精神果实。
作为一名成功的社会人士,吴耕渔本可以在世俗成就中安顿自我,但他选择了诗歌这条更为艰难的道路。这种选择本身就具有某种启示意义:在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在一切都被量化为数据的当下,诗歌依然是人类不可剥夺的精神权利。
诗集以《唐古拉山与沱沱河》为名,以山河的永恒映照生命的短暂。当诗人写下“晚安吾爱/在我临睡之前/让我抚摸手风琴为您弹奏一首G大调”时,他实际上是在用诗歌为这个匆忙的时代弹奏一曲挽歌——挽留那些正在消逝的温柔、深情与想象力。
陈锡忠在序言中借用尼采的话:“每一个起舞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赞歌。”吴耕渔以二十年的坚持,以数百首诗的创作,证明了自己是一个不懈的“起舞者”。这部诗集或许并非完美无瑕,但它以其真诚、开阔与多样性,为中国当代诗歌提供了一个值得珍视的样本。
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在功名利禄的追逐里,吴耕渔守护着诗歌这一方精神的净土。这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抵抗,一种值得尊敬的文化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