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篇小说,鹊桥仙
文/飞星传恨
天河岸有星石,吾居此三千年矣,初为混沌冷灰,浸星露千年,渐凝石形,质润而色青,听牛郎织女隔河相望,亦千年。每至七夕,群鹊毕集,羽翼相街成桥,渡二人一会,风过鹊翅,星屑纷落,沾吾石身,俱是别泪余温。
明永乐年间七夕,罡风乍起,一雏鹊折翼堕吾侧,翅根血出,染吾石面,温然如春阳融冰。视之,鹊羽未丰,目黑如点漆,喃喃言曰:“吾名阿羽,生终南山,闻搭桥渡有情人可积功德,功德满则吾父母可脱畜生道,相聚天河,故冒风而来,不意堕此。”吾千年冷石,第一次觉心头发暖,以石中星气渡之,阿羽依吾养伤,每日为吾语人间事:终南桂花开时,香飘百里,比天河星子好闻多了;人间七夕,女儿家穿针乞巧,院角茉莉开得比雪还白。吾听之,只觉千万年寂冷,忽然有了生趣。
伤愈将起,桥已缺其半,阿羽振翅欲飞,辞吾曰:“待桥成,吾功成见亲,便归伴君,携终南桂花与君尝。”遂飞去,立桥末最危处,挺身撑持,桥身遂稳。是夜,桥光莹然,牵牛披牛衣,织女曳云锦,二人执手桥头,语絮絮不止,风传其声:“儿已长成,能耕能织,待明年,吾带儿来见母。”“吾织百匹云锦,为儿做嫁裳,为君缝冬衣。”吾坐岸望之,见阿羽挺翅立风里,小身板巍然不动,心下暗许:待它归,吾便守着它,看人间桂花,听人间细语,千万年不闷。
将晓,王母命青鸟促别,罡风复起,桥身晃荡,末段三鹊力不能支,将堕,阿羽猛扑过去,以身塞缺口,翅勾邻鹊,桥遂定,而阿羽翅骨为罡风所断,直直堕吾怀中,血复染吾石,比前次更热。
气息奄奄间,犹睁目语吾:“幸不误二人一会……吾未竟功德,不得见父母……唯负君约,终不能携桂花来……”言讫翅垂,魂气欲散。吾抱之,以星气裹其魂,不令散,久之,魂留吾石窍中,三百年不去。此后每七夕,群鹊搭桥,必缺末段一寸,吾便滚身填之,吾石重,罡风不能动,替阿羽撑桥,令有情人多待一刻,也好。去岁七夕,群鹊复来,桥将成,忽有小鹊自云间落吾背,音声细细,正是阿羽:“天帝念吾三百年护桥功,许吾归,吾功德已满,父母已得生天,吾不用寻他们,只来寻君,还带了终南桂花。”言讫,自翼下出桂花一朵,黄香盈袖,果然胜天河星香十倍。
吾石身千年,终活了心,阿羽立吾背上,吾载之,同撑桥末,风过,阿羽羽翅轻颤,香风绕吾,千年冷石,至此方知,两心相靠,竟是如此暖法。桥成,牵牛织女过,织女指吾辈笑曰:“彼石鹊相依,胜吾一年一会多矣。”牵牛颔首,吾与阿羽皆默然含笑。
今夕复七夕,银河水清,桥光如练,阿羽睡吾背上,翅沾星屑,犹梦终南桂花。世人皆知鹊桥渡牛郎织女,不知天河岸有青星石,石上有阿羽,吾辈自有一座桥,不用盼一年一会,不用畏王母罡风,桥生吾心上,从三百年前那一滴血始,永远不拆,永远不断。
吾名青星石,阿羽吾鹊,吾桥无名称,世人若问,便叫“同心”——此桥不渡离别,只渡相守,自千年万载,一直暖着,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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